第101章 西岐密使夜叩门 十年蛰伏终见光
七律·夜叩山门
蛰龙深隐十年霜,夜叩重扉星斗慌。
玉珏浮光惊旧誓,血书凝字启新章。
父谋暗结岐山约,子志明承巫剑纲。
莫道南荒消息断,风云已动汉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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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露过后的第三夜,天门山深处起了雾。
那雾来得蹊跷——不是从谷底漫上来,而是从九座藏经峰的山腰同时渗出,乳白色的、带着松脂清苦气息的雾气,像一重重纱幔,将巫剑门秘寨裹得严严实实。值夜的弟子紧了紧衣领,总觉得今夜的山风格外阴冷,吹过悬崖时发出的呜咽声,像极了十年前那场洪水退去时,河谷里万千亡魂的哭泣。
秘寨正中央的“守拙堂”还亮着灯。
彭仲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着父亲彭祖临终前留下的那卷《鬼谷纵横捭阖手札》残本。烛火将他三十二岁的侧影投在石壁上,影子随着火焰微微晃动,竟隐约显出几分父亲当年的轮廓。只是比起父亲弘毅沉稳的气质,他的眉宇间多了几分书卷气,也多了几分十年蛰伏磨砺出的隐忍。
“纵横之道,重在审时度势。”他轻声念着手札上的字句,手指在“势”字上轻轻摩挲,“父亲,您说商朝气数将尽,周室当兴。可这‘时’……究竟还要等多久?”
堂外传来三更梆子声。
几乎在同一瞬间,东南方向的雾中,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像是竹节断裂的脆响。
彭仲猛然抬头。
那不是野兽踩断枯枝的声音——巫剑门弟子在张家界深山蛰伏十年,早就熟悉每一种夜间声响。这声音清脆而有节律,倒像是……某种暗号?
他合上手札,起身走到堂外。雾气浓得化不开,五步之外已不见人影。但彭仲闭上眼睛,以巫祝心法运转耳力,立刻捕捉到了更多异响:东侧三十丈外的哨岗,两名弟子的呼吸声平稳绵长,显然未察觉异常;西侧崖壁上的暗哨,有人轻轻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唯有东南方向,距寨门约百步的“松涛石”附近,多了三道陌生的呼吸。
一道悠长深沉,是内力深厚的中年人。
两道轻浅短促,应是随从护卫。
彭仲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并未惊动守卫,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铜指环戴在右手食指——那是门主信物“龙纹戒”,戒面刻着微型巫魂鼓纹路。指尖在戒面一按,指环内藏的机括触发,发出人耳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这是父亲生前设计的紧急联络方式,唯有历任门主知晓。
不到半盏茶功夫,三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守拙堂前。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四十许岁,腰间别着一对分水刺,正是剑堂现任执事石猛——石蛮之子。左侧是个身穿靛蓝巫袍的女子,三十出头,眉眼温婉中透着坚毅,是巫堂堂主石瑶(石猛之妹)。右侧则是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面白无须,手中握着一卷账册似的簿子,是谋堂新任执事墨离。
“门主。”三人齐声低语。
“东南,松涛石,三人。”彭仲言简意赅,“石猛带人从两侧崖壁迂回,封其退路。石瑶布‘迷魂雾阵’,莫让他们看清寨中虚实。墨离——你随我正面迎客。”
“是!”
石猛、石瑶身形一晃,没入浓雾。墨离则从怀中取出一支细竹管,拔开塞子,一只通体碧绿的“听风蛊”振翅飞出,在彭仲面前悬停三息,随即朝东南方向飞去。
“蛊虫未示警,来者似乎并无杀意。”墨离低声道。
彭仲点头:“但能避开外围七道暗哨,直抵松涛石,绝非寻常人物。走。”
二人踏雾而行,脚下轻盈如絮,连枯叶都不曾踩响一片。行至距松涛石二十步时,彭仲忽然抬手——前方雾气中,隐约可见三个披着蓑衣的身影,正围着一块青石板,似乎在查看什么。
“三位夜访深山,不知有何贵干?”
彭仲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巫祝心法特有的穿透力,在雾气中层层荡开。那三人猛然转身,动作整齐划一,显然训练有素。借着石瑶悄然布下的“萤火蛊”微光,彭仲看清了来者容貌: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面庞清癯,三缕长须,穿着粗布葛衣,像个寻常行商。但他那双眼睛——沉稳如古井,深处却似有星辰流转。老者身后站着两个青年,一高一矮,皆作仆从打扮,手按腰间,虽未拔兵刃,但站姿已封死了所有可能遭到袭击的角度。
“可是彭仲门主当面?”老者拱手,说的竟是字正腔圆的庸国雅言。
“正是。”彭仲不动声色,“阁下是?”
老者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奉上:“故人之子,奉家父之命,特来拜会。”
那是一枚玉珏。
白玉质地,边缘已有温润的包浆,显然常年被人贴身佩戴。珏身雕刻着夔龙纹,中间一道天然裂隙——正是“珏”字本意。但在萤火蛊的微光下,彭仲看见裂隙两侧,各刻着一个极小的古篆。
左曰“周”。
右曰“庸”。
彭仲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接过玉珏,指尖触感温润。更让他心神震动的是——玉珏入手瞬间,他怀中贴身收藏的另一件信物,竟微微发热!
那是父亲彭祖临终前交给他的锦囊中的三件信物之一:一枚同样质地的玉环。父亲曾说:“若他日有人持玉珏来寻,且玉珏与玉环能严丝合缝合为一体,那人便是可信之人。”
彭仲强压心潮,从怀中取出玉环。
在墨离和暗中警戒的石猛、石瑶注视下,他将玉环轻轻凑近玉珏。
“咔。”
一声极轻微的扣合声。
玉环与玉珏的裂隙完美嵌合,形成一枚完整的圆形玉佩。更奇异的是,合二为一时,玉佩中心浮现出淡淡的金色纹路——那纹路迅速蔓延,竟勾勒出一幅微缩的山河图:汉水蜿蜒,上庸城矗立,天门山九峰环绕……
“山河为契,玉珏为凭。”老者缓缓跪地,以额触手背,行了周室最郑重的大礼,“西伯侯姬昌之子,周公旦,拜见彭门主。”
周公旦!
即便十年蛰伏深山,彭仲也听过这个名字——西岐贤公子,姬昌第四子,以仁德睿智闻名诸侯。他竟是姬昌之子?那这玉珏……
“周公请起。”彭仲扶起老者,声音已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玉珏,究竟从何而来?”
姬旦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以油布仔细包裹的帛书。帛书展开,竟是血书——字迹殷红,虽时隔多年仍鲜艳刺目。开篇第一行,就让彭仲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彭祖吾兄:牧野之约,不敢忘也。今商纣无道,周室当兴。若吾儿旦持此玉珏来访,望兄之后人,助周伐商,共定天下。——弟姬昌,绝笔。”
弟姬昌?!
父亲彭祖,竟与西伯侯姬昌兄弟相称?!还定下“牧野之约”?!
彭仲死死攥着血书,指节发白。烛火下,那些血字仿佛活了过来,在他眼前跳动。他想起父亲临终前那含混的嘱托:“商周大战起,庸国崛起时……”想起父亲从未解释过的、那枚玉环的来历……想起十年前,周使访庸被父亲婉拒时,父亲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情……
原来,父亲早就在布局。
原来,这十年蛰伏,等的就是今夜。
“家父临终前,曾对旦言:三十年前,他游历汉水,遇洪水泛滥,得一异人相助,治水安民。”姬旦的声音将彭仲拉回现实,“那异人便是令尊彭祖。二人一见如故,结为异姓兄弟,共研治国安邦之策。临别时,令尊赠玉环,家父赠玉珏,约定‘他日若天下有变,当持玉相认,共举大事’。”
彭仲缓缓抬头:“西伯侯……何时仙逝?”
“三日前。”姬旦眼中闪过悲色,“家父被纣王囚于羑里七年,虽得释归国,然身心俱损。临终前,他将此血书交予旦,命旦务必亲赴庸国,面见彭门主。家父说……”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彭祖生前,早已与吾定下密约:庸国助周伐商,事成之后,周室封庸为汉水之主,巫剑门永镇南疆。’”
守拙堂内,死一般的寂静。
石猛、石瑶、墨离三人皆震惊无言。彭仲则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雾气从门缝渗入,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压不住他胸中翻腾的热血。
十年蛰伏。
十年等待。
父亲,您将这惊天秘密埋得如此之深,连儿子都未曾透露半分。您是要让庸国、让巫剑门,在最恰当的时机,做出最正确的选择吗?
他睁开眼,目光已恢复清明:“周公远来辛苦。请入内详谈——石瑶,备茶。石猛,加强警戒,三十里内,一只飞鸟也不许放过。”
“是!”
姬旦示意两名随从留在堂外,独自随彭仲入内。烛火重新明亮起来,映着二人凝重的面容。
“西岐如今形势如何?”彭仲直奔主题。
“家父去世后,兄长姬发继位,称武王。”姬旦压低声,“武王已秘密联络四方诸侯,厉兵秣马。然商纣虽暴,殷商六百年根基犹在,尤其是朝歌尚有二十万精锐。若要伐商,需有奇兵——一支能出其不意、直捣要害的奇兵。”
彭仲目光一凛:“庸国地处汉水,距朝歌千里之遥,如何成奇兵?”
“非是庸国大军。”姬旦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在案上铺开,“家父与令尊当年所谋,乃是‘三路并进’:周军主力自西向东,正面攻商;庸国鼓剑营精锐,借道汉水,潜行至商军后方,焚其粮草、乱其军心;另有东夷诸部,自海路袭扰商朝东境。”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隐蔽的路线:“巫剑门弟子精于山地潜行、巫术惑敌。若能让数百精锐混入商境,在牧野之战最关键时,于商军后方擂响庸鼓、施展巫祝幻术……商军必溃!”
彭仲凝视地图,久久不语。
这计划太大胆,也太凶险。一旦失败,潜入商境的弟子将全军覆没,庸国也会招来商纣血腥报复。但若成功……
“周室能给庸国什么?”他问。
“三样。”姬旦伸出三根手指,“其一,事成之后,封庸君为‘上庸侯’,领汉水中游七百里封地,世袭罔替。其二,承认巫剑门为‘护国圣门’,张家界南境永为巫剑门封地,周室永不干涉。其三……”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周室愿与庸国共享‘禹图’之秘。家父说,令尊生前最在意的,并非权势封地,而是禹王九鼎所藏的‘天下龙脉’之秘。周室在镐京秘库中,藏有三幅禹图真本残卷。若庸国助周,这三幅残卷,便是酬劳。”
禹图真本!
彭仲瞳孔骤缩。父亲穷尽一生追寻禹图之谜,甚至因此与鬼谷结下死仇。若周室真有三幅残卷……
“口说无凭。”他沉声道。
姬旦似早有准备,从贴身内衣中取出一只薄如蝉翼的丝囊,小心翼翼打开。丝囊内,是三片巴掌大小、非帛非皮的碎片,碎片上以金丝绣着山川脉络,隐隐有光华流转。
正是禹图残片!
彭仲以巫祝心法感知,残片中蕴含的浩大地脉灵气,几乎让他窒息。这绝非赝品。
“此三片,是定金。”姬旦将丝囊推至彭仲面前,“余下承诺,牧野战后,一一兑现。”
彭仲没有立刻去接。
他站起身,走到堂外。雾气依旧浓重,但东方天际已泛起一丝鱼肚白。十年了……庸国在这深山中蛰伏了整整十年,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默默磨砺锋芒。
而今,剑该出鞘了。
父亲,您在天之灵,可是在看着这一幕?
他转身回堂,目光如电:“我需要三个月时间准备。三个月后,五百鼓剑营精锐,将潜入商境。”
姬旦长揖及地:“西岐上下,静候佳音。”
“但有一事。”彭仲盯着姬旦,“周公需对天立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尤其是我父与西伯侯结义之事——我要知道全部真相。”
姬旦肃然,咬破指尖,以血在案上画了一个古老的咒符:“周室姬旦,以先祖之血立誓:方才所言,若有半字虚假,愿受天雷殛顶,姬氏一族永绝宗祠。”
血咒泛起微光,随即隐入木纹——这是周室最高等级的“血魂誓”,一旦违背,立遭反噬。
彭仲终于伸手,接过丝囊。
禹图残片入手温凉,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他将丝囊郑重收入怀中,又看向那枚合二为一的玉佩。
山河依旧,玉珏如初。
只是执玉之人,已换了时代。
“石瑶。”他唤道。
“在。”
“为周公安排静室歇息。明日,召集三堂所有执事,商议出兵事宜。”
“是!”
姬旦再次行礼,随石瑶退去。堂内只剩下彭仲和墨离。
“门主,”墨离低声,“此事……是否太过仓促?要不要先禀告庸君?”
彭仲摇头:“庸君庸弱,若知此事,必生惶恐,反误大局。父亲当年将玉环交予我时曾说:‘他日若有人持珏来合,你可全权决断,不必请示君上。’”
他走到父亲灵位前,燃起三炷香。
青烟袅袅,模糊了彭祖牌位上的字迹。
“父亲,”彭仲轻声,“您瞒得我好苦……但也谋得好远。十年前您就算到今日,是吗?”
牌位静默。
只有窗外山风呼啸而过,将雾气撕开一道缝隙。晨曦从缝隙中漏下,照在守拙堂的门槛上,将那枚被遗忘在案几上的血书,映得一片血红。
血书中段,还有一行小字,彭仲方才匆忙间未曾细看。
此刻阳光恰好落在那里,字迹清晰可辨:
“另,当年与彭祖兄共研禹图时,曾发现一桩隐秘:九鼎之中,除禹图外,还封存着上古巫彭氏始祖‘巫咸’的一缕神魂。若后世巫彭血裔集齐九图,或可唤神魂苏醒,得通天彻地之能。——此事关乎重大,望兄之后人慎思。”
彭仲浑身一震。
巫咸神魂?!
父亲从未提及!
他猛地抓起血书,仔细再看——那行小字的墨色,似乎比正文略新一些,像是后来添上的。笔迹也略有不同,更娟秀,更工整……
不像姬昌的字。
倒像是……
“门主!”石猛忽然闯入,神色惊疑,“寨外十里,发现鬼谷活动痕迹!三名弟子遇袭,一人重伤,逃回者说……袭击者临死前狂笑,称‘玄冥子已知西岐使至庸’!”
彭仲霍然转身。
血书从他手中滑落,飘摇着坠向地面。
晨曦彻底穿透雾气,将守拙堂照得一片通明。
而那行小字,在阳光下,渐渐泛起诡异的金色光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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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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