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律·疑心

新君即位十余秋，英姿勃发志未酬。

亲揽朝纲决庶务，渐疑权臣压冕旒。

近臣窥意进谗语，“朝野皆知彭氏谋。”

烈帅默然退剑庐，君臣相得几时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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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烈即位的那一年，不过十六岁。朝堂上的老臣们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这个少年，能撑起庸国吗？

事实证明，他们多虑了。庸烈比他父亲聪明，比他祖父果断，甚至比曾祖父庸穆公更懂为君之道。他任用彭烈练兵，支持嬴夫人办女学，轻徭薄赋，与民休息。短短十余年，庸国从战后的废墟中站了起来。百姓们称他为“中兴之主”，朝臣们赞他“英明神武”。

可庸烈自己知道，这一切，离不开彭烈。

彭烈帮他练兵，帮他固城，帮他联秦，帮他在金鞭峡斩屈瑕，在云梦坡破斗廉，在汉水堤前退洪水。没有彭烈，就没有庸国的今天。他感激彭烈，敬重彭烈，信任彭烈。可他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不能只靠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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庸烈年近三十的那一年，春秋鼎盛，开始亲自处理军政事务。

每日清晨，他早早来到偏殿，批阅奏章，接见朝臣，决断国事。他不再像从前那样，凡事都与彭烈商议。他开始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判断，自己的决断。这本来没什么不对。君王亲政，天经地义。可有些人，不这么想。

太宰庸怀是庸烈即位后提拔的老臣，为人精明，善于察言观色。他很快察觉到了庸烈心态的变化——这位年轻的君王，开始在意自己的权威了。

这一日，庸怀在偏殿中奏事。奏完正事，他忽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庸烈心头一跳的话。

“君上，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庸烈道：“讲。”

庸怀道：“彭大将军掌兵权、握剑堂、通秦国，朝野上下，尽知将军，不知君上。臣以为，此非社稷之福。”

殿中一片寂静。庸烈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庸怀，目光幽深如潭。庸怀被他看得心中发毛，连忙跪下：“臣妄言，君上恕罪！”

庸烈沉默良久，缓缓道：“退下。”

庸怀如蒙大赦，叩首退下。

———

庸怀走后，庸烈独坐偏殿，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久久不语。

“朝野尽知将军，不知君上。”这句话像一根细针，扎在他心头。他知道庸怀是故意这么说的。庸怀这个人，精明过头，总喜欢揣摩上意。可他的话，也并非全无道理。彭烈的威望，确实太高了。高到朝臣们议事，先看彭烈的脸色；高到百姓们提起庸国，先想到彭烈，然后才是他这个君上。高到连他自己，有时都会忘了，谁是君，谁是臣。

他摇摇头，将这不祥的念头压下去。彭烈是他的兄长，是他的老师，是庸国的擎天之柱。他怎么能怀疑他？可他是一国之君。一国之君，不能只靠一个人。

———

此后，庸烈开始有意识地减少与彭烈的商议。

凡军国大事，他先自己拿主意，然后再通知彭烈。有时甚至不通知，直接下旨。彭烈起初并未在意，以为君上只是想锻炼自己的能力。可渐渐地，他发现庸烈看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从前的信任和依赖，而是多了一丝审视和防备。

这一日，彭烈入宫奏事。他刚刚接到谋堂密报，说楚国又在边境增兵，恐有异动。他匆匆入宫，想与庸烈商议对策。可庸烈听完他的奏报，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寡人会处置的。”没有问他怎么办，没有与他商议，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

彭烈怔住了。他跪在地上，望着庸烈那张日渐陌生的脸，心中涌起一股难以名状的悲凉。他想起当年庸烈即位时，握着他的手说“彭烈哥哥，你是寡人的兄长”。他想起庸烈在城头劳军时，举着酒碗说“寡人与将士们同饮”。他想起庸烈在金鞭峡大捷后，在朝堂上封他为“镇国侯”时的激动。那些画面，还历历在目。可如今，那个少年已经不见了。坐在御座上的，是一个真正的君王。

“臣告退。”他叩首，退出偏殿。

———

走出宫门时，夜风正凉。彭烈站在宫门前，望着那片漆黑的夜空，久久不语。石涧迎上来，低声道：“大将军，怎么了？”

彭烈摇摇头：“没什么。君上长大了，不需要我了。”

石涧沉默。他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这些日子，朝堂上的流言，他也听说了。有人说彭烈权高震主，有人说彭烈私通秦国，有人说彭烈迟早会篡位。他嗤之以鼻，可他知道，庸烈未必这么想。

“大将军，”他低声道，“要不要找君上谈谈？”

彭烈摇头：“不必。君上是君，我是臣。臣子不该过问君上的事。”他顿了顿，“走吧，回剑庐。”

———

此后，彭烈将更多精力放在剑堂事务上。

他每日清晨登上天子峰，看石勇练兵；午后在剑庐中研读《守城录》，修订军制；傍晚去悬棺谷看望彭柔，听她讲巫祝之术。他不再过问朝政，不再主动入宫，不再与庸烈商议国事。庸烈不召他，他便不去。

朝臣们渐渐发现，彭烈似乎“失势”了。有人窃喜，有人担忧，有人冷眼旁观。庸怀更是得意，觉得自己猜中了君上的心思，更加卖力地进谗言。

“君上，彭氏掌兵权二十余年，根基深厚。若不早图，恐生后患。”

庸烈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寡人自有分寸。”

———

这一日，彭烈在剑庐中与石勇商议秋操之事。石勇如今已是剑堂之主，带兵有方，深得将士爱戴。他跪在彭烈面前，低声道：“大将军，末将听到一些传言……”

彭烈摆摆手：“不必说了。君上是君，我们是臣。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石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住了。他叩首道：“末将明白。”

彭烈望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苦笑。他当然知道那些传言。庸怀在朝堂上说他“权高震主”，说他“私通秦国”，说他“迟早会篡位”。他嗤之以鼻，可他知道，庸烈未必这么想。君王的疑心，一旦种下，便如野草般疯长，怎么也除不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心中涌起一股悲凉。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三星聚庸前二十年，楚必再伐庸。届时庸烈已老，新君暗弱，朝堂必乱。”如今，庸烈还未老，朝堂已经乱了。不是外敌，是人心。

他握紧腰间的龙渊剑，喃喃道：“父亲，您说得对。人心，比刀兵更可怕。”

———

远处，王宫偏殿。

庸烈独坐灯下，面前摊着几卷奏章，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还在想彭烈。想他跪在殿中，面色平静如水；想他退出偏殿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悲凉。他是不是做错了？他摇摇头。他没有做错。他是君王，君王就该有君王的权威。彭烈再好，也是臣子。臣子不该凌驾于君王之上。可他真的凌驾了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不能再依赖彭烈了。他必须靠自己。

———

远处，剑庐密室。

彭烈独坐灯下，面前摊着父亲留下的那卷《守城录》，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还在想庸烈。想他即位时握着自己的手，想他在城头劳军时的英姿，想他封自己为“镇国侯”时的激动。那个少年，已经不在了。坐在御座上的，是一个真正的君王。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无迷茫。

“石勇，”他唤道，“传令下去，从明日起，剑堂弟子加强训练。秋操提前到本月。”

石勇领命而去。彭烈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南方那片漆黑的夜空，喃喃道：“君上，您长大了。臣也该退隐了。”

远处，三星又近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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