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测开始了。就在十分钟前，周明远接收到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小箱，巴掌大小，表面光滑冰冷。按照白璃的指示，箱子被放在书房中央的地板上，没有打开。就在箱子落地的瞬间，陈暮感到了一种变化。

不是声音，不是光线，不是气味。是一种感知上的“偏差”。就像原本清澈透明的水里，被滴入了一滴密度稍大、完全透明的油。油滴悬在水中，看不见，但你知道它在那里，因为它轻微地改变了光的折射，改变了水流的阻力。此刻，书房里的空气，就变成了那杯滴入了“油”的水。

他能感觉到一种极其细微、但持续不断的、类似极低频率嗡鸣的震动，从那个金属小箱的位置扩散开来，充满整个房间。这震动不作用于耳膜，更像是直接作用在神经末梢，作用在皮肤表面，作用在他左手腕的印记上。印记的微凉触感，在这种“震动场”中，变得更加清晰，甚至带上了一种被“聚焦”或“扫描”的异样感。

同时，他发现自己与“暮隙”之间那道脆弱的意识堤坝，也变得“显眼”起来。不是被削弱，而是在这种外部震动场的映衬下，那条无形的连接通道，仿佛从背景中被勾勒出来，呈现出一种更加明确的“结构”。

他甚至能模糊感觉到，震动场的某些频率，正在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抚过”那道堤坝，像是在测量它的厚度、弹性，以及它与“暮隙”黑暗空间之间的“压力差”。

这是一种完全被动、非侵入性的扫描。如同白璃所说，无感。但它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无处不在的宣告：你被注视着。你的每一丝异常波动，都在被记录，被分析。

陈暮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按照周明远教导的方法，将注意力轻轻“悬浮”在手腕印记的皮肤表面，不深入，不抗拒，只是作为一个平静的“观测点”，同时也“观察”着自身对这种外部扫描的细微反应。心跳平稳。意识清晰。那道堤坝稳固。这是他需要呈现的状态：稳定，可控，合作。

周明远坐在书桌后，面前摆着一台加密的平板电脑，屏幕上快速滚动着一些陈暮看不懂的数据流和波形图。他的表情严肃，手指偶尔在屏幕上轻点，放大某些细节。显然，他作为“中间人”或“协助观察者”，也能接收到部分监测数据。

“生命体征平稳，波动在正常基线范围内。”周明远低声说，像是在读报告，也像是在告诉陈暮，“能量场读数稳定，锚点与缝隙连接通道的‘张力’数值在安全区间。没有检测到主动意识入侵或异常情绪泄露迹象。初步评估：状态稳定，控制有效。”

陈暮没有回应，只是微微点了下头。他能感觉到，周明远说话时，那无形的扫描场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调整，仿佛在同步记录他的语言、动作反应与生理数据的关联性。

时间在一种诡异的、高度“透明”的寂静中流逝。每一分钟都被放大了。陈暮能听到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感觉到肺部扩张收缩的节奏。左手腕的印记在扫描场的持续作用下，那恒定的微凉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在骨头上。

大约一小时后，周明远面前的平板电脑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新的文件窗口。标题是：[合作等级Lv.1]  信息简报  -  档案Z-12及相关背景摘要。

“他们发过来了。”周明远说，将平板电脑转向陈暮，“简报。关于Z-12的。”

陈暮接过平板。屏幕上的文字排版简洁，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像学术论文的摘要。他快速浏览。

档案编号：Z-12（张建国，男，原清河路13号公寓206室住户亲属）

核心事件概述：  个体Z-12于进入公寓前，将其个人信物赠予其母，意图作为“护身”或“承诺归来”之象征。此行为触发公寓底层逻辑关联机制，“馈赠即联结”。戒指成为个体Z-12与其母之间，以及个体Z-12与公寓规则网络之间的微弱“锚点”。

异常节点：  赠予行为发生后，戒指并未被其母有效“接收”或“绑定”，反而因其母当时已处于初步规则同化状态，意识混沌，导致戒指成为“无主锚点”。该状态与公寓“消化”进程中某一未被完全记录的古老协议产生共鸣。

关联古老协议：  据零星碎片记载，清河路片区在现公寓实体形成前，存在一种原始的、基于“阴影”与“遗失物”的概念性吞噬现象。该现象倾向同化与“强烈情感关联”却“未能完成归属”的具象物品，并将其转化为自身结构延伸或信息存储节点。现象本质疑似早期、不稳定的“规则漏洞”残留。

事件结果：  个体Z-12赠予的戒指，符合“影噬”协议触发条件。戒指在赠予后短时间内，于201室门口被观测到被“活性阴影”吞噬。戒指由此转化为“影噬”协议的一个临时信息节点。

个体Z-12随后在公寓内的“消化”进程加速，其最终被同化时产生的痛苦、悔恨等核心情绪记忆，被该戒指节点大量吸附、记录，导致Z-12信息碎片在最终剥离封存时，呈现出异乎寻常的情绪污染强度与潜在的不稳定结构。

风险评估：  Z-12信息碎片因其与“影噬”协议的短暂耦合，其内部可能残留极微量协议活性或指向性。

深度接触该碎片，存在引发以下风险的可能：1.  激活碎片内残留的协议指向，导致接触者意识被临时链接至“影噬”协议所在的概念层，引发认知混淆或信息污染。2.  碎片内部不稳定结构在共振下崩溃，释放高浓度情绪污染，冲击锚点稳定性。3.  极低概率下，可能吸引当前环境中潜在的、未激活的“影噬”现象注意。

处理建议：  避免主动深度连接Z-12碎片。在“暮隙”内进行常规意识维护时，保持与该碎片的“安全观察距离”。如发生非主动接触，立即启动精神屏障，并报告。

简报到此结束。下面附有几行更小的字，是关于“影噬”协议的更早期模糊目击记录，地点都在清河路及周边老街区，时间跨度数十年，描述多是“影子活了，吞了钥匙/怀表/照片”，之后物品消失，相关人偶有精神恍惚或短期记忆缺失，但无直接致命案例。

陈暮放下平板电脑。书房里扫描场的嗡鸣依旧持续。他感到喉咙有些发干。

张建国。是206那个惊恐男人的名字。原来Z-12是他，那个留下戒指、最终被吞噬的儿子。戒指成了“无主锚点”，被更古老的“影噬”协议捕获，反而加剧了他最后的痛苦，也让他的记忆碎片变得格外危险。

“影噬”……影子吞噬物品。这解释了他之前通过Z-12碎片回放看到的画面——阴影吞没戒指，也吞没了弯腰去捡的张建国。那不是公寓常规“消化”流程，是更早的、像地底潜流般的古老“漏洞”在发挥作用。

而他，陈暮，手腕上这个连接着“暮隙”的印记，此刻就在这个房间里，在一个持续扫描的能量场中。这个能量场，会不会也被那潜在的、可能还在公寓地块下游荡的“影噬”协议感知到？尤其是，他现在知晓了Z-12与它的关联。

左手腕的印记，似乎随着这个念头的升起，传来一丝极其微弱、但绝不同于以往凉意的……悸动。不是来自“暮隙”内部，更像是印记本身，在外部扫描场和自身知晓了“影噬”信息后，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极细微的“谐振”。

他立刻收敛心神，将注意力牢牢固定在呼吸和基础的意识屏障上。不能乱。任何情绪或思维的剧烈波动，都可能被监测场记录，被解读为不稳定迹象。

“简报看完了？”周明远问，声音平稳，但眼神锐利，显然也看出了陈暮刚才瞬间的细微变化。

“看完了。”陈暮点头，将平板递还，“‘影噬’协议。比预想的更麻烦。”

“古老规则的残留碎片，通常更难预测，也更顽固。”周明远接过平板，快速操作了几下，似乎在记录什么，“他们提供这个信息，既是履行合作条款，也是一种测试。看你在知晓这些后，能否保持稳定。目前监测数据……没有显著异常波动。你控制得很好。”

这算通过了第一次小考吗？陈暮不知道。他只感觉到那无形的扫描场，依旧如影随形，冰冷，精确，不带任何情感地记录着他的一切。

“下午继续训练。”周明远说，“今天的内容，是在现有监测场环境下，维持并强化你的意识屏障。你需要适应在这种‘被注视’的压力下，依然能稳定控制与‘暮隙’的连接距离。”

训练变得更加艰难。那无处不在的扫描场，像背景噪音，又像无形的压力，不断干扰着心神的集中。每一次尝试“贴近”意识堤坝去感受“暮隙”的寒意，陈暮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扫描场的某些频率会随之产生微调，仿佛在同步测量他意识活动的“深度”与“暮隙”寒意的“强度”之间的对应关系。

他必须分出更多的心力，来维持基础的平静，对抗那种被全方位透视的不适感。意识的堤坝在压力下微微震颤，但始终没有崩溃。汗水浸湿了他的鬓角和后颈。

训练间隙，他走到窗边透气。楼下街道车水马龙，行人如织。阳光普照，万物清晰。但在他感知的层面，这间书房是一个被无形力场笼罩的“透明囚室”，而他，是里面那个被时刻观察、测量的特殊生物。

他抬起手，看着窗外阳光下自己再正常不过的影子。黑色的，轮廓清晰，随着他的动作而动。

“影噬”……影子。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影子的头部位置。在明亮的阳光下，影子边缘锐利。但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瞬间，他仿佛看到影子边缘的黑色，似乎比周围浓了极其细微的一丝，像一滴墨滴入清水，尚未晕开时的那个瞬间的深色核心。

眨眨眼，再看。影子正常。

是精神压力下的错觉？还是……那古老的、以影子为媒介的“协议”，真的对此刻身负异常印记、又知晓其秘密的他，产生了某种难以察觉的感应？

监测场的嗡鸣在身后持续。稳定，无情。

他放下手，拉上窗帘，隔断了过于刺眼的阳光，也隔断了对自己影子的凝视。书房陷入适宜阅读的昏暗，只有周明远台灯的一小圈光晕，和那个金属小箱所在位置，散发出的、只有他能隐约感知到的无形“振动”。

下午的训练在压抑中继续。陈暮逐渐适应了在扫描场中维持控制，甚至开始尝试利用扫描场带来的、对自身状态更清晰的“反馈”，来微调意识屏障的强度。这就像在狂风暴雨中学习控制帆船，虽然危险艰难，但对舵手的成长是飞跃性的。

傍晚，监测暂时停止。不是结束，是进入了低功耗的“待机”模式，扫描强度降低到几乎无法感知，但连接依然存在。金属小箱上的一个指示灯，从稳定的蓝色，转为缓慢闪烁的绿色。

“第一阶段基础监测完成。”周明远看着平板上的总结报告，“数据已上传。你的整体稳定性评估……良好。波动都在预期范围内，控制力评分甚至略高于他们针对新锚点的基准模型。这是个不错的开始。”

陈暮没有感到高兴。这只是第一次。未来的监测会更多，更深入。而“影噬”协议带来的隐忧，像一根细微的刺，扎进了意识深处。

晚餐是简单的面条。两人沉默地吃着。周明远偶尔看一眼手机，似乎在等待什么消息。

饭后，陈暮回到客房。他没有开灯，坐在床边，看着黑暗中模糊的家具轮廓。左手腕的印记在黑暗里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散发着自身微不可见的、冷寂的光泽。

他闭上眼，再次将意识沉入“暮隙”的边缘。没有尝试连接任何碎片，只是感受那片广袤的黑暗与宁静。在低强度监测场的背景下，“暮隙”的存在感依旧稳定。那些悬浮的“点”中，代表Z-12的那一个，似乎比白天时，位置稍微“偏移”了那么一丝，或者，是它散发的寒意“质地”中，那铁锈般的苦涩和沉坠感，稍微明显了那么一点。

是因为他知晓了它的秘密吗？知晓，本身就会改变观察者与被观察对象的关系？

他退出感知，躺下。身体疲惫，但大脑清醒。黑暗中，他仿佛能“看到”那无形的扫描场，如同极淡的、发光的蛛网，笼罩着房间，笼罩着他，另一端连接着不知位于何处的、白璃和她同僚们的观测终端。

生活变成了透明的鱼缸。而他，是缸里那条被贴满了传感器、游动轨迹被逐帧分析的鱼。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霓虹灯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墙壁上投下变幻的、模糊的光斑。

在陈暮即将沉入睡梦的混沌边缘，他仿佛又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不是窗外的，是意识深处的一个意象。影子静静地立在“暮隙”那片黑暗空间的“岸边”，背对着他，面朝着黑暗中那些悬浮的、沉默的碎片光点。影子的轮廓边缘，似乎比平时更加“浓郁”，更加……具有“实感”。

然后，影子极其缓慢地，向他这边，转过了一点点“头”。

没有五官，只有一片更深的黑暗。

陈暮猛地惊醒，从床上坐起，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

房间里一片黑暗寂静。只有手腕上，那银灰印记，传来一阵清晰、冰冷、仿佛带有警告意味的悸动。

监测场的绿色指示灯，在门外书房的地板上，在金属小箱表面，平稳地、缓慢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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