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兰东印度公司派来的使船，是十月底到的九江。

船不大，挂着荷兰三色旗，但比前些日子那三艘战舰低调多了。使节叫范德维特，五十来岁，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心里却憋着火——公司董事会在巴达维亚吵了三天，最后决定：打是打不过了，至少眼下打不过。那些会冒黑烟、能逆风跑的中国船，还有会爆炸的***，都让老牌海上马车夫心里发毛。

“谈可以，但不能丢公司的脸。”总督交代范德维特，“赔款少点，条件松点，把贸易权保住就行。”

范德维特心里骂娘：说得轻巧，你当中国人是傻子？

使船靠岸时，码头上的阵仗就让范德维特心里一沉。

不是仪仗队，是两排新造的火炮——比荷兰船上的还大一号，擦得锃亮，炮口黑乎乎的对着江面。炮手们穿着崭新军装，腰杆笔直，眼睛都不斜一下。更扎眼的是江心停着的那艘“共和四号”——蒸汽明轮战舰，烟囱冒着细细的白烟，明轮偶尔转半圈，显然是在“展示存在”。

“欢迎范德维特先生。”来迎接的是周文远，脸上笑眯眯的，“一路辛苦。”

“不敢不敢。”范德维特挤出笑容，心里又骂一句：这欢迎仪式，跟下马威似的。

杨振华在总督府的书房见的范德维特，没在正厅——意思很明白：这不是国与国的正式会面，是你们东印度公司来谈事儿。

“总统阁下。”范德维特行了礼，递上文书，“我代表荷兰东印度公司，就前次长江口的……误会，表示遗憾。”

翻译把“误会”两个字咬得特别轻。

杨振华没接文书，让周文远接了，自己坐着没动：“不是误会。是三艘荷兰战舰无故攻击我国商船，打死打伤我国百姓三十余人，击沉商船一艘。这是侵略。”

范德维特额头冒汗：“阁下，那确实是一次过激行为，舰长们已经受到处分……”

“光处分不够。”杨振华敲敲桌子，“三条：第一，赔偿损失十万两白银；第二，承认长江为中国内河，荷兰军舰一律不得进入；第三，荷兰在华所有贸易，必须遵守我国法律，若有违犯，按律惩处。”

范德维特脸都白了：“阁下，这……这条件太苛刻了。十万两太多，长江口是国际水道，贸易法权问题也……”

“那就别谈了。”杨振华站起来，“送客。”

范德维特急了：“阁下！我们可以再商量！”

“没什么可商量的。”杨振华走到窗前，指着江面，“范德维特先生，你看见那些船了吗？半年前我们只有一艘蒸汽船，现在有六艘；明年会有十二艘，后年会有三十艘。你们荷兰船是好，但来一艘我们打一艘，来十艘我们打十艘。你觉得，是赔十万两合算，还是把整个远东舰队都折在这儿合算？”

这话硬得跟铁锤似的，砸得范德维特说不出话。

谈判僵了三天。

范德维特上蹿下跳，找周文远说情，找几个认识的华国商人帮忙递话，甚至偷偷托人想见施琅——他觉得海军将领可能好说话些。结果施琅直接让人传话：“赔偿不能少，长江不能让。要打随时奉陪。”

第四天，范德维特去了趟九江造船厂。

他是“顺便路过”，其实就想看看中国人的造船能力到底如何。林大锤正带着人修“长江一号”，船尾那个大窟窿补得差不多了，工人们叮叮当当地在加装铁皮装甲。

“这船……修复得挺快。”范德维特假装内行。

林大锤瞥他一眼，认出是荷兰人，没好气：“不快不行，等着打下一仗呢。”

范德维特干笑：“老师傅手艺好。”

“好什么呀。”林大锤指着旁边船坞里正在铺设龙骨的几艘新船，“那些才是好的。蒸汽机全是最新改进型，明轮换成了螺旋桨——知道螺旋桨吗？比明轮效率高多了，还不容易被打坏。火炮也是新的，射程比你们荷兰炮还远一里。”

范德维特仔细看过去，心里咯噔一下——那几艘新船的骨架，确实比“长江一号”大得多，结构也更合理。如果中国人真在搞螺旋桨……那技术进步的速度太可怕了。

当晚，他给巴达维亚写了密信：“中国人的海军建设速度超出预计。他们的蒸汽船技术虽粗糙但实用，且改进极快。若继续对抗，公司恐将失去整个中国贸易。建议接受部分条件，保住贸易权为要。”

第五天继续谈。

范德维特软了：“总统阁下，十万两实在太多。公司可以赔五万两，长江口可以让步，但贸易法权……”

“贸易法权没得谈。”杨振华这次让施琅也参加了，“范德维特先生，你们荷兰人在南洋、在台湾，怎么对待中国商人的？扣押、罚款、甚至杀人越货。现在轮到你们在中国贸易了，就想搞特殊？”

施琅补了一句：“我国水兵在舟山抓了一艘荷兰走私船，船上全是鸦片。按我国新颁布的《禁烟令》，鸦片是毒品，走私者斩。船主已经砍了，货烧了。”

范德维特手一抖，茶杯差点摔了。鸦片生意是公司一大财源，这……

“所以必须遵守我国法律。”杨振华盯着他，“不但要遵守，还要签字画押，白纸黑字写清楚。不然，所有荷兰商船不得入港。”

又磨了两天，范德维特终于撑不住了。

巴达维亚的回信到了，只有一句话：“尽力保住贸易，其他可让步。”

十一月初七，条约草案摆上桌。

杨振华这边坐着他、周文远、施琅；范德维特那边就他一个人，外加翻译和书记员。

“念。”杨振华说。

周文远拿起草案：“《中荷九江条约》草案。第一条：荷兰东印度公司就长江口袭击事件，赔偿华国白银五万两，三个月内付清。”

范德维特咬牙点头。

“第二条：荷兰承认长江为中国内河，荷兰军舰未经许可不得进入。荷兰商船可在指定口岸——暂定广州、厦门、宁波三处——进行贸易。（广州和宁波还不在华国势力范围内，因此是暂定）”

“第三条：荷兰在华所有贸易活动，须遵守华国法律法规。如有违犯，华国官府有权拘捕、审判、惩处，荷兰方面不得干涉。”

范德维特脸色铁青，但还是点头。

“第四条：荷兰承认华国对东海、南海之主权，不得在上述海域从事未经华国许可之军事活动。”

这一条范德维特挣扎了一下：“总统阁下，东海、南海范围太广……”

“广也是中国的海。”施琅冷冷道，“你们荷兰人能划定势力范围，中国人就不能？”

范德维特哑了。

“第五条：条约以中文、荷兰文书写，各执两份。自签字之日起生效。”

周文远念完，看向范德维特：“范德维特先生，可有异议？”

范德维特长叹一声，像泄了气的皮球：“无异议。”

签字仪式在十一月初十，总督府正厅。

这次正式多了。杨振华穿了新制的深蓝色总统服，周文远、施琅等官员分列两旁。范德维特也换上正式礼服，但怎么看都像赴刑场。

两份条约摆在紫檀木桌上，一份中文，一份荷兰文。

杨振华先签，笔锋刚劲有力。范德维特手有点抖，签完名字，按了火漆印。

交换文本时，范德维特小声说：“总统阁下，希望这能成为两国友好贸易的开始。”

“友好不友好，看你们表现。”杨振华接过荷兰文文本，“守约，就是友；违约，就是敌。很简单。”

仪式结束，范德维特匆匆走了——他得赶回巴达维亚挨骂去。

人散了，杨振华对周文远和施琅说：“这只是开始。”

“荷兰人不会甘心。”周文远点头，“五万两对他们不算什么，丢了面子才是大事。”

“所以才要快。”杨振华走到地图前，“趁着条约刚签，荷兰人暂时不敢妄动，抓紧时间。施琅，海军扩建计划加速；文远，外贸章程尽快出台，关税、检疫、船务管理，都要有法可依。”

“荷兰人签了，其他西洋国家就会跟。”施琅眼睛发亮，“英国人、葡萄牙人、西班牙人，都得按咱们的规矩来。”

“对。”杨振华手指点在地图上，“从此以后，在中国的地盘上，中国人说了算。西洋的船可以来做生意，但得守中国的法；西洋的炮可以厉害，但中国的炮会更厉害。”

他转过身，脸上有光：“这是第一次，西洋列强正式承认咱们。虽然只是个东印度公司，但开了这个头，往后就好办了。”

窗外，江风猎猎。

江面上，“共和四号”拉响了汽笛，声音浑厚悠长，传出去老远。

那是新式蒸汽机的声音——林大锤上个月刚改进的，说“这回保证不漏气”。

施琅笑了：“林师傅说，下一艘船要用全铁龙骨，蒸汽机功率再提三成。”

“让他放手干。”杨振华也笑，“钱不够，加拨。技术不够，去请洋匠，去偷师学艺。总之一句话：五年海军计划，只能提前，不能拖后。”

“是！”

三人走出正厅时，天色将晚。

码头上，工人们还在忙碌。造船厂的灯火已经亮起来，叮当声不绝于耳——那是共和国走向大海的声音。

《九江条约》只是一张纸。

但纸背后，是铁与火，是蒸汽与巨浪，是一个古老国度重新挺直腰杆的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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