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远的船消失在夜色里，可台湾岛上的风波，才刚刚开始。

冯锡范从王府出来，没回自己府上，而是拐进了城西一处僻静宅院。院里已经等着五六个人，都是这些年被他拉拢的文官武将。烛火昏暗，映着一张张阴晴不定的脸。

“冯大人，王爷当真要投那伪华？”一个瘦高武将先开口，是守备陈豹。

“投？”冯锡范冷笑，卸下刚才在王府那副恭顺模样，眼里全是戾气，“郑经小儿，这是要把台湾卖了！”

屋里炸了锅。

“那伪华杨振华，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们归附？”

“大明正统在台湾！国姓爷在天有灵，非得气活过来！”

“冯大人，您可得拿个主意啊！”

冯锡范坐下，慢条斯理喝了口茶，等声音小些了才开口：“主意？郑经那小子，已经把私印给了华国特使，十日内就要迎华国官员入台。咱们现在要么跟着他当华国的臣子，要么……”

他顿了顿，扫视众人：“要么，清君侧，保大明。”

屋里瞬间安静。

陈豹咽了口唾沫：“冯大人的意思是……”

“软禁郑经，夺其兵权，以延平郡王的名义拒华联清。”冯锡范一字一句，“清廷许的海澄公，是咱们的退路。华国那套‘共和’之说，纯属篡逆！真要归了他们，咱们这些前明旧臣，还有什么地位？”

这话戳中了要害。在座的都是既得利益者，冯锡范专权，他们跟着捞好处。华国一来，搞什么“共和”，什么“议会”，他们的特权全得完蛋。

“可王爷……”有人犹豫，“毕竟是国姓爷之后。”

“国姓爷之后，更该守大明正统！”冯锡范提高声音，“郑经年幼，被奸人蛊惑，我等老臣有责任匡扶正道。事成之后，郑经仍是王爷，只是暂不理事。待打退华国，咱们再与清廷谈条件——到时候，可不是什么海澄公，至少得是个郡王！”

画饼画得又大又圆，众人眼睛都亮了。

“冯大人，您说怎么干？”陈豹拍桌子。

冯锡范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三日后，王府议事。我安排人手埋伏。届时陈豹你带兵控制王府卫队，其余人随我进正堂。一旦事成，立刻接管四门，封锁码头，不准任何船只出入。”

“那刘国轩在澎湖……”有人担心。

“刘国轩远在澎湖，等他知道，大局已定。况且荷兰舰队就在外海，他自顾不暇。”冯锡范冷笑，“等咱们控制了台湾，再以郑经的名义召他回来，他若不服，就以通华论处！”

计划敲定，众人散去，各做准备。

冯锡范独自留在院里，望着墙上郑成功的画像，喃喃道：“国姓爷，别怪我。你儿子不争气，我这是替你守住基业。”

同一时间，陈永华府上也不平静。

黄安急得在屋里转圈：“陈先生，冯锡范那老贼，肯定要作乱！咱们得早做准备！”

陈永华坐在灯下，手里攥着周文远临走时悄悄塞给他的一张小纸条。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若有变，可联络澎湖刘国轩，施琅将军舰队已出九江。”

“黄将军，你能调动多少人？”陈永华问。

“我？”黄安苦笑，“我是水师副将，可冯锡范这几年把水师拆得七零八落，我能直接调动的，就三百亲兵，还都在城外营里。”

陈永华沉吟：“三百……够了。冯锡范若要动手，必在王府。届时你带兵埋伏在王府外，听我信号。只要保住王爷，就还有转机。”

“那冯锡范的人马呢？”

“他掌控的多是城防营和步军，加起来有两千。”陈永华眉头紧锁，“硬拼肯定不行。得想办法分化——那些将士，未必都愿意跟着冯锡范投清。”

“可咱们没时间了！”黄安急道，“华国特使说十日，现在只剩两天！冯锡范肯定等不了！”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亲兵来报：“陈先生，王爷请您过府，说有要事商议。”

陈永华和黄安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里的不安。

这么晚了，郑经突然召见……

王府书房里，郑经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见陈永华进来，一把拉住他：“陈先生，冯锡范……冯锡范刚才派人来说，三日后要开‘忠臣大会’，逼我表态。”

“忠臣大会？”陈永华心里一沉，“哪些人参加？”

“他说是所有文武官员，要‘共商台湾前途’。”郑经声音发颤，“这哪是商议，这是逼宫！”

“王爷，事到如今，您到底怎么想？”陈永华盯着他，“是归华，还是……从了冯锡范，投清？”

郑经一屁股坐下，双手抱头：“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归华，对不起父亲一生抗清；投清，又对不起华国的诚意。陈先生，我……我好累。”

看着这个才二十三岁的年轻人，陈永华心中不忍。郑经继位时不过二十，三年间内外交困，早已心力交瘁。

“王爷，老臣问您一句：您觉得，国姓爷当年抗清，为的是什么？”

“为……为反清复明，为汉家天下。”

“那华国呢？”陈永华问，“华国要反清，要复汉，与国姓爷志向是否一致？”

郑经愣住。

“国姓爷若在，看到今日台湾困局，是会坚持一个‘明’字空名，还是选择与同为汉人的华国联手，共抗满清？”陈永华声音沉静，“老臣以为，国姓爷是务实之人。当年他收复台湾，不就是为了有个立足之地，以待时机么？如今时机来了，只是举的不是‘明’旗，而是‘华’旗。旗号虽变，大义未改。”

这番话，像一盏灯，照亮了郑经心里的迷雾。

他抬起头，眼神逐渐坚定：“陈先生说得对。父亲要的是汉人天下，不是朱家一家之天下。华国既以诚待我，我当以诚报之。”

“那冯锡范……”

“他要开大会，就开。”郑经站起来，深吸一口气，“但我要在会上，当众宣布归附华国。届时陈先生你……”他附耳低声交代几句。

陈永华听完，眼睛一亮：“王爷此计甚妙！老臣这就去安排。”

陈永华刚走，又有人来了。

这次是冯锡范，带着一脸假笑：“王爷还没歇息？”

“冯大人有事？”郑经不动声色。

“就是来问问，三日后的大会，王爷可有决断了？”冯锡范盯着他，“清廷那边，可只给最后两天了。荷兰舰队在外，虎视眈眈。王爷若再犹豫，只怕……”

“本王已想清楚了。”郑经淡淡道，“三日后，本王自会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冯锡范眼底闪过一丝得意：“王爷英明。那下官就不打扰了。”

他以为郑经屈服了。

可他没看见，郑经袖中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深夜，陈永华悄悄出了城，直奔黄安的军营。

三百亲兵已经集结完毕，都是跟了黄安多年的老兄弟，靠得住。

“黄将军，三日后王府大会，冯锡范必动手。”陈永华低声道，“届时你带兵埋伏在王府西侧巷内。见到红色信号弹，立刻冲进王府，保护王爷。”

“那冯锡范的人马呢？”

“王爷已密令，调城东营的五百人，以换防名义入城，归你指挥。”陈永华取出一支令箭，“这是王爷的手令。”

黄安接过，心里踏实了些：“八百对两千，还是悬。”

“不止。”陈永华从怀中取出那张小纸条，“我已派人连夜渡海去澎湖，联络刘国轩。只要撑过三日，刘国轩的援军就到。而且……”他顿了顿，“华国施琅的舰队，也已从九江出发，不日可至澎湖。”

黄安眼睛亮了：“施琅？他真会来？”

“周特使说，施将军亲口保证：台湾有事，他必来援。”陈永华望着漆黑的海面，“现在，就看咱们能不能撑到援军到来了。”

远处海面上，荷兰舰队的灯火星星点点。

台湾岛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可能倾覆。

而岛上的两股势力，都在为三日后的那场大会，做着最后的准备。

风暴，真的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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