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六十八章:印度大博弈
1737年的夏天,天津港热得像个蒸笼。
栓柱赤着膀子,肩膀上垫着厚麻布,正把一箱箱货物从船上扛到码头仓库。汗水顺着脊梁沟往下淌,在晒得黝黑的皮肤上冲出一道道白印子。这已经是他今天扛的第三十七趟了。
“栓柱哥,歇会儿吧。”年轻工友二狗递过来一碗凉茶。
栓柱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下去大半碗,抹了抹嘴:“歇不得。这批货急着呢,今晚必须装完。”
“啥货这么急?”二狗压低声音,“我瞅着箱子上写的都是洋文,不像往常那些‘农用机械’。”
栓柱没接话。他其实知道——这几个月,码头上的“特种货物”越来越多,箱子上开始出现奇怪的标记:有的画着象头,有的写着弯弯曲曲的印度文字。工头私下说,这些都是要运往印度的。
印度在哪儿?栓柱只知道很远,比北美还远。前两年往北美运货,现在又往印度运。这世道,好像到处都在打仗。
“管他啥货,给钱就行。”栓柱把碗还给二狗,又弯下腰去扛箱子。
箱子沉得很,比往年的步枪箱还沉。他咬着牙扛起来,一步步往仓库走。肩膀上的老茧磨破了,渗出血,粘在麻布上。疼,但心里踏实——这趟活干完,又能领工钱了。秋菊上个月来信说,老三闺女会叫爹了。
仓库里,监工拿着清单在核对。见栓柱进来,指了个角落:“放那儿,轻点放。”
栓柱小心翼翼放下箱子。转身时,听见监工跟账房先生嘀咕:“……十二门炮,配两百发炮弹。那边催得紧,孟买战事吃紧……”
孟买?印度地名?栓柱不懂。他只知道,这些沉甸甸的箱子里,装的是要人命的东西。
万里之外的印度西海岸,季风带来的暴雨刚停。
卡比尔蹲在战壕里,靴子陷在泥浆里。他是马拉塔联盟的军官,二十五岁,胡子浓密,眼神犀利。此刻他正用一块破布擦拭手中的步枪——这是一支崭新的华国造步枪,上个月刚运到。
“上尉,华国顾问来了。”哨兵报告。
卡比尔站起身,看到三个华人军官冒着细雨走过来。为首的是个中等身材的中年人,姓刘,大家都叫他刘教官。这人话不多,但教的东西实在——怎么挖战壕能防炮击,怎么布置交叉火力,怎么打夜袭。
“卡比尔上尉,”刘教官的印度语带着口音,但能听懂,“新到的电报机调试好了。以后各阵地联系,不用再跑马送信了。”
“电报机?”卡比尔跟着刘教官走到一处掩体里。里面架着个木箱子,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按钮和线圈,一根线拉出去,挂在树梢上,延伸到远方。
“这东西,三十里内,眨眼就能传信。”刘教官示范着,“你看,这边按,那边就响。不同的响声代表不同的意思。”
卡比尔看得目瞪口呆。他见过英国人的通信手段——无非是旗语、号角,最先进的是用镜子反射阳光打信号。这种“电报机”,简直是神物。
“英国人没有这东西吧?”他问。
“暂时没有。”刘教官难得地笑了笑,“这是华国最新的技术,只给你们用。”
卡比尔心里热乎乎的。自从华国军事顾问团来到印度,战局真的不一样了。以前马拉塔军队跟英军打,总是吃亏——英国人炮猛,纪律严,战术死板但有效。现在呢?华国人带来了新式火炮,射程比英军的远;带来了新战术,专打英军软肋;还带来了这些奇奇怪怪的机器。
“刘教官,”卡比尔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来,“华国为什么不直接出兵?你们的海军、陆军,都比我们强得多。”
刘教官收起笑容,沉默片刻:“我们的总统说,印度是印度人的印度。我们帮忙,但不能替你们打仗。”
这话卡比尔听了好几次,每次都觉得既感动又困惑。感动的是,居然有大国说“不替你们打仗”;困惑的是,既然帮忙,为什么不帮到底?
但他没再问。不管怎样,有援助总比没有强。
北平,总统府。
李国华看着墙上的印度地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红蓝箭头。红色代表英军,蓝色代表马拉塔和迈索尔联军。最近两个月,蓝色箭头不断推进,红色箭头节节后退。
“孟买还在英国人手里”
“英军伤亡估计三千以上。他们的报纸在骂我们,说我们‘背信弃义’、‘破坏中立’。”
“咱们中立过吗?”陈启明插话,“从北美到印度,咱们哪边都没闲着。”
会议室里一阵低笑。
笑归笑,问题摆在面前。英国不是法国,也不是印度土邦。它是世界第一海军强国,殖民地遍布全球。现在在印度吃了这么大亏,不可能善罢甘休。
“最新情报,”外交部长推门进来,“英国首相沃尔波尔在议会发表演说,原话是:‘如果我们不立即采取行动,就要失去印度了’。议会已经批准紧急拨款,调集本土舰队东进。”
“多少艘?”李国华问。
“至少二十艘主力舰,包括三艘战列舰。预计三个月内抵达印度洋。”
空气一下子凝重了。
二十艘主力舰,加上英国在印度洋已有的舰队,总共超过四十艘战舰。而华国在南海和印度洋的舰队,满打满算不到三十艘,其中战列舰只有一艘。
“要不……收缩一下?”有人小声建议,“印度毕竟不是咱们的核心利益。”
“已经晚了。”陈启明摇头,“咱们的顾问团在印度前线,咱们的武器在印度人手里。现在收缩,英国人会认为我们怕了,反而会得寸进尺。”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夏风里哗啦啦响,像海浪的声音。
打,还是不打?这是个问题。
打,可能打不过——英国海军太强。不打,前面所有的投入都白费,印度战场可能逆转,北美压力也会增大。
“先这样,”他终于开口,“第一,加快向印度运输武器装备,特别是炮弹,越多越好;第二,南海舰队前出到马六甲海峡,摆出威慑姿态;第三,给法国发密电,让他们在欧洲加紧攻势,牵制英国兵力。”
“英国舰队来了怎么办?”
“来了再说。”李国华转过身,“咱们在印度洋有基地,有补给线。英国舰队远道而来,劳师远征。真要打,未必输。”
这话说得轻松,但他知道,一旦打起来,就是国运之战。
印度,马拉塔前线。
卡比尔第一次指挥炮兵连——六门华国造后装线膛炮。这种炮跟以前用的前装滑膛炮完全不一样:炮弹从后面装填,射速快一倍;炮膛里有螺旋线,打得又远又准。
“目标,英军左侧高地炮兵阵地。”刘教官举着望远镜,“距离三里半,风向西南,风速二级。”
炮手们紧张地调整参数。这些都是华国教官手把手教的,练了一个月。
“放!”
六门炮同时怒吼。炮弹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声。几秒钟后,远处高地上腾起六团烟尘。第三发炮弹正中英军炮位,引爆了弹药堆,连锁爆炸把整个山头都掀翻了。
“打得好!”卡比尔激动得挥舞拳头。
以前打炮,十发能中一两发就不错了。现在呢?六中四,还有一发直接摧毁目标。这仗打得,痛快!
英军显然被打懵了。半个时辰内没有还击。卡比尔抓住机会,指挥步兵冲锋。马拉塔士兵像潮水一样涌上去,很快拿下了英军前沿阵地。
打扫战场时,卡比尔看到了惨状。英军尸体横七竖八,有的被炮弹直接命中,炸得支离破碎。一个年轻的英国士兵靠在战壕里,胸口一个大洞,眼睛还睁着,望着天空。
卡比尔蹲下身,帮他把眼睛合上。这士兵看起来不到二十岁,跟他弟弟差不多大。
“上尉,”副官过来,“俘虏了十七个英国人,怎么处理?”
按以前的惯例,要么杀掉,要么卖为奴隶。但华国顾问有规定:不得虐待俘虏,受伤的要医治。
“按华国人的规矩办。”卡比尔说。
他站起来,看着满目疮痍的战场。胜利的喜悦淡了些,涌上来的是复杂的情绪。这些英国人,千里迢迢来到印度,为了什么?土地?财富?荣耀?现在把命丢在这里,值得吗?
那自己呢?自己在这里拼命,又为了什么?
为了马拉塔的独立?为了把英国人赶出印度?这些大道理,在生死面前,好像都轻飘飘的。
天津港,栓柱终于知道那些箱子运往哪里了。
报纸上登了——虽然语焉不详,但明白人都能看懂。“印度人民反抗殖民统治取得重大进展”、“某些国家提供正义援助”……配图是印度战场,虽然模糊,但能看到士兵手里的枪,跟码头上那些箱子里的枪一模一样。
工友们议论得更凶了。
“听说了吗?咱们的炮在印度把英国佬打惨了!”
“早该打了!英国佬欺负咱们多少年了?”
“可这么打下去,会不会跟英国开战啊?”
“开战就开战,谁怕谁?”
栓柱不参与议论,但他心里明镜似的。那些沉甸甸的箱子,那些他扛过的“特种货物”,现在正在印度战场上发挥作用。打死英国人,也打死印度人,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人。
晚上收工,他破例去酒馆喝了二两酒。不是高兴,是心里堵得慌。
酒馆里,说书先生正在讲《三国》。讲到长坂坡,赵子龙七进七出,救阿斗。听客们叫好,扔铜板。
栓柱听着,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懂了点什么。赵子龙为啥拼命?为了刘备?为了汉室?可能吧。但更直接的是,为了救一个孩子。那个孩子,是希望,是未来。
那印度人呢?他们打仗,也是为了他们的孩子能过上好日子吧?
那自己扛的这些箱子呢?是在帮他们,还是在害他们?
他想不明白。酒劲上来,晕乎乎的。最后摸出怀里的照片——秋菊和三个孩子的合影。照片上,孩子们笑得没心没肺。
“为了你们。”他喃喃自语,把照片贴在心口,“爹干这些活,都是为了你们。”
九月,英国舰队离开朴茨茅斯港的消息传遍世界。
二十艘战舰,浩浩荡荡,驶向东方。伦敦报纸欢呼:“惩罚背信弃义者的时候到了!”巴黎报纸哀叹:“中国危矣。”华国报纸则保持沉默,只说“海军将坚决捍卫国家利益”。
印度战场上,英军得到消息,士气大振。相反,马拉塔和迈索尔联军开始动摇——华国海军要是打不过英国舰队,援助断了怎么办?
关键时刻,华国军事顾问团展现出惊人的镇定。
刘教官召集所有高级军官开会,会上只说了三句话:“第一,英国舰队到这里至少还要两个月;第二,这两个月,够我们把英军赶出孟买周边;第三,就算舰队来了,也不一定打得起来。”
“为什么打不起来?”卡比尔问。
“因为代价太大。”刘教官说,“英国要的是一个听话的印度,不是一个被打烂的印度,更不是跟中国全面开战。只要我们打疼他们,让他们知道占不到便宜,他们就会坐下来谈。”
这话有理,但听着悬。把希望寄托在“敌人会理性”上,靠谱吗?
不过眼下也没别的办法。马拉塔高层决定:趁着英国舰队没到,发动总攻。
总攻在九月十五日凌晨开始。这是印度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一次战役——马拉塔和迈索尔联军八万人,英军五万人,在孟买以北的平原上展开决战。
华国援助的武器发挥了决定性作用。后装线膛炮轰开了英军防线,电报机让联军指挥如臂使指,新式步枪让联军火力压过英军一头。
战斗持续了三天三夜。到第三天黄昏,英军开始溃退。联军乘胜追击,一直打到孟买城下。
卡比尔带着部队冲在最前面。他的连队伤亡过半,他自己左臂中了一枪,简单包扎后继续指挥。当看到孟买城墙时,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了。
多少年了?英国人占着孟买,占着印度最好的港口,从这里运走无数财富。现在,印度人的军队第一次打到这里。
“上尉,攻城吗?”副官问。
卡比尔摇摇头:“围而不攻。等命令。”
他知道,孟买不是一般的城市。这里有英国总督府,有大量英国侨民。真要强攻,伤亡会很大,而且——可能会彻底激怒英国,让战争升级。
十月初,战报传到北平。
孟买被围,英军在印度只剩下少数几个孤立据点。
会议室里一片欢腾。只有李国华还皱着眉头。
“英国舰队到哪儿了?”
“刚过好望角,最快一个半月到印度洋。”
一个半月。时间不多了。
“给前线发报,”李国华说,“第一,不得强攻孟买,围住就行;第二,做好谈判准备;第三,所有华国顾问和人员,做好随时撤离的准备。”
“撤离?”陈启明惊讶,“咱们赢了,为什么要撤?”
“因为英国舰队来了,咱们在印度洋的海军力量不够。”李国华走到地图前,“硬拼,可能两败俱伤。不如见好就收——用孟买做筹码,跟英国谈判。”
“他们会谈吗?”
“死了那么多人,丢了那么多地盘,他们也不想再打了。”李国华说,“当然,得让他们觉得,继续打下去损失更大。”
他顿了顿,补充道:“告诉海军,在马六甲海峡组织大规模演习。把咱们所有战舰都摆出来,让英国人看看。”
这是虚张声势,也是实力展示。华国海军不如英国,但也不是纸老虎。真要打,英国也得掉层皮。
消息传到印度前线,卡比尔和战友们都很失望。眼看就要拿下孟买了,却要停下来?
刘教官耐心解释:“战争是政治的延续。现在政治需要谈判,战争就得停下来。”
“那之前死的人呢?”卡比尔指着战场方向,“那些白死了?”
“没有白死。”刘教官拍拍他的肩膀,“他们用生命换来了谈判的筹码。没有这场胜利,英国根本不会坐下来谈。”
卡比尔似懂非懂。他只知道,自己的左臂还在疼,连队里少了二十多个兄弟。这些,都能在谈判桌上换回东西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战争还没结束——也许永远不会真正结束。英国舰队还在来的路上,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天津港,栓柱继续扛着箱子。工钱涨到了十两一个月,可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有时候半夜醒来,他会想起那些箱子,想起印度,想起那些从未谋面却因他扛的箱子而死去的人。
他对自己说:都是为了孩子,为了家。
可这话说得多了,自己都有点不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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