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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特批补考


时间在绝望的沉默中,缓慢地爬行,每一秒都像钝刀子割肉。阳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窗,在地板上移动的光斑,成为这间压抑房间里唯一的动态。***的啜泣渐渐停歇,化为压抑的哽咽,最后只剩下粗重的呼吸。赵红梅依旧维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悲伤的石像。陈老师保持着双手抱头的姿势,肩膀微微塌陷,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压垮了脊梁。

聂枫站在窗边,目光似乎落在窗外那棵枯树,又似乎穿过枯树,投向更远、更虚无的某处。他体内的某种东西,正在经历缓慢而彻底的冷却、凝固。像滚烫的熔岩流进冰冷的海水,表面迅速结成坚硬、黑暗的壳,而内里,是依旧滚烫、却不再奔流的死寂。他不再去想竞赛,不再去想大学,甚至不再去想柳枝巷和母亲。思考本身,变成了一种痛苦。他放空自己,任由那片冰冷的黑暗吞噬所有情绪,只留下最本能的、对周围环境的感知。

就在这时,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重而杂乱,带着显而易见的焦急,打破了死水般的沉寂。不是招待所服务员那种慵懒拖沓的脚步,也不是警察公事公办的步伐。

房间里四个人,几乎是同时,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从被子里探出头,脸上泪痕未干,眼中闪过一丝茫然的、微弱的光。赵红梅也抬起了头,通红的眼睛里带着惊疑和一丝不敢期待的期盼。陈老师猛地放下手,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望向门口,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脚步声在门外停下,随即是“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气喘吁吁、却带着某种压抑不住激动的声音:“陈老师!聂枫同学!开门!是我!”

是张副所长的声音!

陈老师几乎是弹了起来,踉跄着冲到门口,手忙脚乱地拧开门锁。门开了,外面站着的正是张副所长,他一手撑着门框,额头上带着细密的汗珠,脸色因为快跑而有些发红,胸脯微微起伏。但此刻,他脸上那严肃刻板的表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兴奋、如释重负和一丝难以置信的神情。

“张……张所长?”陈老师声音发颤,心脏狂跳,一个荒谬的、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的念头,如同微弱的火苗,在他冰冷绝望的心底猛地窜起。

“快!收拾一下,拿上准考证身份证,跟我走!”张副所长顾不上寒暄,语速极快,目光扫过房间内神情各异的四人,最终落在聂枫身上,眼神复杂,有欣赏,有感慨,更有一丝催促,“快点!时间不等人!”

“走?去……去哪儿?”***也爬了起来,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考场!师大附中!”张副所长吐出这几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狭小的房间。

“什么?!”陈老师惊呼出声,身体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赵红梅猛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则彻底呆住了,张大了嘴巴。

聂枫的身体,在听到“考场”两个字时,几不可察地一震。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那片冰封的湖面,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冰层碎裂,激荡起剧烈的涟漪。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张副所长,眼神锐利如刀,似乎要确认对方话语的真实性。

“张所长,您……您是说……”陈老师激动得语无伦次,一把抓住了张副所长的手臂,“考试……还能考?不是……不是已经开考很久了吗?”

“特批!是特批补考!”张副所长反手抓住陈老师的手,用力握了握,似乎想通过这个动作传递某种力量,“我按照程序,把你们的情况,特别是聂枫同学见义勇为、保护同学和集体财物、勇斗歹徒的详细经过,以及派出所出具的情况证明,紧急上报给了市教委和竞赛组委会的主要领导!本来我也没抱太大希望,规矩就是规矩。但可能是你们情况太特殊,证据确凿,性质也很明确,关键是聂枫同学是预赛第一名,是咱们市冲击好名次的最大希望!上面几个领导紧急开会讨论,最后,省里竞赛组委会的总负责人亲自拍板,特事特办,同意为聂枫同学一个人,启用备用卷,安排单独补考!”

一个人!备用卷!单独补考!

每一个词,都像一记重锤,敲在陈老师、***、赵红梅的心上,将他们从绝望的深渊边缘,猛地拽了回来!***“嗷”地一声,激动地跳了起来,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却是狂喜的泪水。赵红梅死死咬着嘴唇,拼命点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陈老师更是老泪纵横,抓着张副所长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重复:“谢谢!谢谢张所长!谢谢领导!谢谢……”

只有聂枫,在最初的剧烈震动后,迅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希望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反而让他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甚至是一丝下意识的警惕。他看着张副所长因为激动和快跑而泛红的脸,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张所长,补考……什么时候?在哪里?规则……和正常考试一样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沙哑,但那份冷静,瞬间感染了激动得不能自持的另外三人。陈老师也猛地醒悟过来,连忙抹了把眼泪,紧张地看向张副所长。

张副所长赞赏地看了聂枫一眼,在这种时候还能保持如此清醒的头脑,这个少年确实不一般。他快速说道:“就在师大附中的备用考场,我已经联系好了,监考老师马上到位!规则完全一样,三个小时,独立闭卷,备用卷的难度据说和正常考卷相当。现在刚十点半,正常考试是八点半到十一点半,他们还有一个小时。你的补考,就从现在开始,到下午一点半结束!时间很紧,我们必须马上赶过去!车已经在楼下了!”

只有三个小时!从现在开始!从十点半到一点半!而正常的考试,已经进行了一半!

巨大的压力,如同山岳,瞬间取代了狂喜,沉甸甸地压在了聂枫的心头。他错过了最关键的前两个小时!别人已经热身完毕,进入状态,甚至可能已经完成了大部分题目,而他,需要从零开始,用三个小时,追赶别人两个小时的进度,还要保证质量!

“聂枫……”陈老师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眼中的狂喜被担忧取代。三个小时,独立完成一份高难度的数学竞赛试卷,时间本就极其紧张,更何况聂枫刚刚经历了那样惊心动魄的一夜和半天,身心俱疲,状态能好吗?

“我可以。”聂枫打断陈老师的话,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他眼底那片激荡的涟漪已经平息,重新冻结,但冰层之下,是比之前更加汹涌、更加炽热的决心。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一把抓起床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动作迅捷而稳定,仿佛刚才那个陷入绝望深渊的少年从未存在过。“走吧。”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甚至没有时间去感受劫后余生的庆幸。机会,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苛刻的方式,重新摆在了他的面前。它不再是理所当然的入场券,而是一根从悬崖边垂下的、纤细而灼热的绳索。抓住它,爬上去,或者,松手,坠入无底深渊。

没有第二种选择。

“好!走!”张副所长也被聂枫瞬间切换的状态感染,一挥手,带头冲了出去。陈老师、***、赵红梅如梦初醒,连忙跟上。

楼下,一辆挂着民用牌照的吉普车已经发动,引擎发出不耐烦的低吼。张副所长拉开车门,示意聂枫和陈老师上去,对***和赵红梅说:“你们两个先回房间等着,别乱跑!”两人连忙点头,目送着车子如同一头暴躁的野兽,猛地蹿了出去,汇入街上的车流,绝尘而去。

车里,气氛紧张得几乎要凝固。张副所长亲自开车,一路将油门踩得很重,不断按着喇叭,在车流中穿梭。陈老师紧紧抓着前排的座椅靠背,指节发白,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仿佛这样就能让车开得更快一些。聂枫则靠在有些破旧的后座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在休息,也不是在缓解紧张。他是在强迫自己,用最快的速度,将所有的杂念、所有的情绪、所有的疲惫,统统从脑海中驱逐出去。昨夜对峙的凶险,派出所的煎熬,错过的绝望,刚刚燃起的希望,以及此刻巨大的时间压力……所有的一切,都必须被暂时封印。他的大脑,必须像一台刚刚启动、就需要全速运转的精密机器,清除掉所有冗余程序和缓存,将全部算力,集中在唯一的目标上——解题。

他调整着呼吸,试图找回在预赛考场上那种心无旁骛、物我两忘的状态。但很难。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般阵阵袭来。他只能咬紧牙关,用意志力与之对抗。帆布书包被他紧紧抱在怀里,里面是准考证,身份证,几支笔,还有母亲连夜烙的、已经冷硬的饼。那粗糙的饼,此刻仿佛成了某种精神图腾,传递着一丝微弱却坚韧的暖意。

车子在师大附中侧门一个急刹停下。这里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一个戴着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女老师等在那里,看到张副所长下车,立刻迎了上来。

“是聂枫同学吗?我是组委会的刘老师,负责你的补考监考。请跟我来,动作快一点!”刘老师语速很快,目光在聂枫身上迅速扫过,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和好奇。

聂枫一言不发,只是点点头,紧了紧怀里的书包,跟了上去。陈老师和张副所长被拦在了门外。“家长和送考人员请在门外等候,不要影响考试。”刘老师公事公办地说。

陈老师只能眼睁睁看着聂枫瘦削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侧门内。他双手合十,抵在额前,无声地祈祷着。张副所长摸出烟,想点,看了看旁边的“无烟校园”标志,又烦躁地把烟塞了回去。

聂枫跟着刘老师,走在空旷安静的校园里。初冬的阳光有些清冷,照在光秃秃的梧桐树上,投下稀疏的影子。远处的主教学楼一片寂静,那是正在进行正常考试的战场。而他,正走向另一个孤零零的战场。

备用考场设在教学楼后面一栋相对独立的实验楼里,二楼尽头的一间小教室。走廊里空无一人,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响。刘老师推开一扇漆成暗绿色的木门。

教室不大,只有十几张课桌,整齐地排列着。讲台上,已经坐着另一位年长的男老师,戴着老花镜,正在看报纸。看到他们进来,男老师放下报纸,目光透过镜片,平静地看向聂枫。

窗户开着一条缝,清冷的空气流进来,带着淡淡的粉笔灰味道。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讲台上,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尘埃。正对讲台的一张课桌上,已经放好了一沓厚厚的试卷,一个草稿纸本,以及两张空白的答题卡。一切,都与正常考场无异,只是这里,只有他一个考生。

“聂枫同学,请坐到你的位置上。”刘老师指了指那张课桌,语气严肃,“考试规则,我再重复一遍。考试时间,从此刻,十点三十五分开始,到下午一点三十五分结束,共三小时。独立完成,闭卷。可以提前交卷,但不允许延迟。有任何问题,举手示意。明白了吗?”

聂枫走到那张课桌前,放下书包,坐了下来。椅子有些凉。他点了点头,声音清晰而稳定:“明白了。”

“好,请出示你的准考证和身份证。”刘老师走过来,仔细核对着聂枫的证件,又与手里的资料对照了一下,点点头,将证件还给他。“现在,可以开始答题了。计时开始。”

刘老师回到讲台,和那位年长的老师并排坐下,目光平静地注视着聂枫,如同两座沉默的雕塑。

聂枫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叶,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他最后一丝杂念消散。他伸出手,手指平稳,没有一丝颤抖,翻开了试卷的封面。

洁白的卷面上,密密麻麻的数学符号和图形,扑面而来。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恐惧,甚至没有时间去感慨这失而复得的机会是多么珍贵而脆弱。

他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草稿纸上,发出一声轻微的沙响。整个世界,连同昨夜的血与火,派出所的冰冷,绝望的黑暗,以及门外陈老师殷切的目光,母亲蜡黄的脸庞,苏晓柔叠的纸方胜……所有的一切,都在这一刻迅速退去,褪色,化为模糊的背景。

眼前,只剩下跳跃的数字,交错的线条,深邃的逻辑,和那一片等待征服的、名为“数学”的浩瀚海洋。

战斗,开始了。以这样一种孤绝的、背水一战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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