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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回程


颁奖典礼在省教委那座气派的礼堂里举行。灯火辉煌,高朋满座。西装革履的领导,白发苍苍的学界泰斗,还有台下黑压压一片的观众,大多是各校的带队老师和未能登台但前来观礼的学生。空气里混合着木质座椅的陈旧气味、鲜花淡淡的芬芳,以及一种名为“精英”的、无形的压力。

聂枫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身上,有些灼热,也有些刺眼。他穿着陈老师临时从街上买来的一套廉价西装,不太合身,肩膀有些窄,袖口也短了一截,露出清瘦的手腕。这身行头穿在他身上,非但没有增添多少光彩,反而更衬出他眉宇间那股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洗不去的清寒与疏离。台下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或许还有嫉妒的。他是今年竞赛最大的“黑马”,也是最富传奇色彩的“话题人物”——预赛第一,考试当天勇斗歹徒错过正考,特批补考,满分金牌,全省并列第一。每一个标签,都足以成为谈资。

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省教委的主要领导,亲自将沉甸甸的金色奖牌挂在他的脖子上,又递给他一个红丝绒封面的证书,用力握了握他的手,对着话筒说了许多勉励的话,言辞间提及了他的“见义勇为”和“坚韧不拔”,引来台下阵阵掌声。那掌声热烈、持久,如同潮水,将他包围。聂枫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胸前那块反射着炫目光泽的金牌上。金牌很凉,贴着衬衫,很快被体温焐热,沉甸甸地坠在胸口,提醒着这一切的真实。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按照之前陈老师反复叮嘱的,向颁奖领导微微鞠躬,向台下观众欠身致意。动作有些僵硬,但足够礼貌。他听到陈老师在台下用力鼓掌,手掌拍得通红,也听到周围其他获奖者小声的议论,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而遥远。

他并不享受这种时刻。聚光灯下的灼热,众人目光的聚焦,都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轻微的不适。他更习惯隐藏在角落,在属于自己的安静世界里,与那些冰冷的数字和逻辑为伴。但此刻,他必须站在这里,接受这一切。因为这块金牌,不仅仅是一份荣誉,更是母亲药费单上可以暂时喘息的空白,是未来道路上可能打开的一扇至关重要的门。他需要它,如同久旱的禾苗需要甘霖。所以,他站得笔直,脸上维持着平静,将所有的局促和疏离,都深藏在眼底那片沉静的湖面之下。

颁奖典礼结束后,是冗长的合影、采访。市里、学校随行而来的宣传干事挤上前,相机闪光灯咔嚓作响,将他与陈老师、与其他获奖者的身影定格。有记者试图采访他,话筒几乎要戳到他的脸上,问题无非是“当时怎么想的”、“考试时紧张吗”、“有什么学习秘诀”、“对未来有什么打算”。聂枫的回答极其简洁,甚至有些生硬,大多是一两个词,或者干脆沉默地摇头。他的不配合,让记者有些讪讪,但或许是他身上那种过于平静、近乎冷漠的气质,以及那段“见义勇为”的传奇经历,反而让记者们觉得更有“深度”,更值得书写。最终,陈老师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接过话头,替聂枫回答了一些问题,言语间充满了对爱徒的自豪和对学校培养的感激。

好不容易摆脱了人群,回到招待所,已是华灯初上。聂枫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摘下那块金牌,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塞进书包最里层。那沉甸甸的、冰凉的触感消失了,但胸口仿佛还残留着那份重量。他换下那身别扭的西装,重新穿上自己洗得发白的旧外套,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房间里,气氛与之前截然不同。虽然依旧简陋,却仿佛被那块金牌的光辉照亮了。***和赵红梅围着陈老师,兴奋地讨论着典礼上的见闻,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喜气。陈老师更是红光满面,腰杆挺得笔直,仿佛年轻了十岁,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领导如何夸奖,其他学校的老师如何羡慕,仿佛得金牌的是他自己一般。看到聂枫回来,三人立刻围了上来。

“聂枫,感觉怎么样?紧张不?”***眼睛发亮地问。

“那些记者真烦人,问个没完。”赵红梅撇撇嘴,但眼里也带着笑意。

陈老师则上下打量着聂枫,关切道:“累了吧?晚上想吃什么?陈老师请客,咱们好好庆祝一下!”

聂枫摇摇头:“不累。随便吃点就好。”他确实不觉得累,只是有种喧嚣过后的淡淡空虚,以及急于摆脱这陌生城市、回到熟悉环境的迫切。他看了一眼窗外沉沉的夜色,问:“陈老师,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陈老师一愣,随即笑道:“明天!车票已经托人买好了,明天一早的火车!市里和学校那边都等着呢,校长说了,要给你开庆功会!”他顿了顿,看着聂枫平静无波的脸,补充道,“你也别多想,回去好好休息,这段时间……唉,真是难为你了。”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后怕。

聂枫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庆功会?他并不期待。他只想尽快回家,看看母亲。金牌和证书,他想亲手交给她。那或许比任何庆功会,都更能让母亲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四人便收拾好简单的行装,离开了这间承载了太多波折的招待所。张副所长特意派了车,送他们到火车站。临别时,这位严肃的警察用力拍了拍聂枫的肩膀,只说了一句:“好小子,前途无量!以后到了省城,有事可以找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欣赏。那个夜晚的惊险,似乎也因为这块金牌,而被赋予了更多正面的、传奇的色彩。

火车站的喧嚣,与几天前他们抵达时别无二致。只是心境,已是天壤之别。来时的紧张、期待、隐隐的兴奋,早已被一场惊心动魄的意外碾得粉碎,又随着那块金牌的降临,重新拼凑起来,却已然蒙上了一层难以言说的、复杂的色彩。***和赵红梅虽然自己的竞赛成绩不理想,但沉浸在聂枫带来的巨大喜悦和与有荣焉中,也暂时抛开了失落,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回去后如何向同学“吹嘘”省城的见闻和颁奖典礼的盛况。

聂枫依旧沉默。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景物。城市的高楼渐渐被低矮的平房取代,继而是一望无际的、收割后裸露着稻茬的田野,远处是起伏的、蒙着淡淡雾霭的山峦。熟悉的、属于小城的质朴景色,让他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

金牌在书包内侧的口袋里,随着火车的晃动,偶尔会轻轻磕碰到书本,发出轻微的、金属的声响。那声音提醒着他,这次旅程并非一无所获,甚至,收获远超预期。但奇怪的是,他心中并没有多少狂喜,更多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以及隐隐的、对未来的思量。

陈老师坐在他对面,脸上依旧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看着窗外,感慨道:“这次真是……太险了。也多亏了你,聂枫,要不是你关键时刻能顶住压力,考出这个成绩……唉,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他转向聂枫,语气郑重起来,“回去之后,学校、市里肯定会有奖励,保送的事情,基本是板上钉钉了。国内几所顶尖的大学,数学系,你都可以考虑。这是天大的好事,是你自己拼来的,也是你应得的。”

保送。大学。数学系。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词汇,如今被陈老师以如此确定的语气说出来,仿佛一条金光大道已然铺就在眼前。聂枫点了点头,低声道:“谢谢陈老师。”

“谢我做什么,是你自己争气!”陈老师摆摆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不过,聂枫,有些话,陈老师还是要提醒你。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这次拿了金牌,又因为见义勇为的事情被上面关注,回去之后,各种关注、议论、甚至……是是非非,都不会少。你还年轻,未来路还长,切记要戒骄戒躁,沉下心来。学问,是一辈子的事情。这块金牌,是敲门砖,是垫脚石,但绝不是终点。明白吗?”

聂枫抬起眼,看向陈老师。这位中年老师的眼中,有欣慰,有骄傲,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他是在担心自己少年得志,迷失方向吗?还是在提醒自己,荣誉的背后,或许也伴随着看不见的压力和审视?

“我明白,陈老师。”聂枫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他怎么会不明白?从柳枝巷走到今天,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命运的任何馈赠,都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这块金牌带来的,除了机遇,必然也有新的、未知的挑战。他只是还不清楚,那挑战会以何种形式到来。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陈老师欣慰地点点头,又转向***和赵红梅,鼓励了他们几句,让他们不要灰心,回去继续努力,高考还有机会。

火车哐当哐当地行驶着,窗外的景色渐渐变得更加熟悉。远处出现了小城边缘那些熟悉的、低矮的厂房和烟囱。快到了。

聂枫的心,不由自主地加快跳动了几分。近乡情更怯。离开不过短短几天,却仿佛经历了漫长的几个世纪。他不知道母亲这几天怎么样了,药有没有按时吃,身体有没有好一点。他想尽快看到母亲,想把金牌拿给她看,想告诉她,儿子没有让她失望,她可以稍微松一口气,可以不用再为下个月的药费发愁到深夜了。

火车缓缓驶入熟悉而略显陈旧的小站。站台上,已经聚集了一些人。聂枫一眼就看到了人群最前面的校长和王主任,他们脸上洋溢着热情洋溢的笑容,手里还拉着一条红色的横幅,上面写着“热烈欢迎我校聂枫同学载誉归来!”字体粗大,颜色鲜艳,在灰扑扑的站台上格外醒目。旁边,还有几个拿着相机、似乎是校报或本地小报记者模样的人,正对着驶入的火车调整镜头。

聂枫的心,微微一沉。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阵仗。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陈老师,陈老师显然也有些意外,但随即露出了然的笑容,低声道:“是校长,非要搞个欢迎仪式,说是鼓舞士气。没事,跟着我就行。”

火车停稳,车门打开。陈老师率先下车,立刻被校长和王主任热情地围住,握手,拍肩,寒暄。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聂枫跟在陈老师身后下车,立刻感受到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好奇的,羡慕的,探究的……如同实质般落在他的脸上、身上。他有些不自在,但依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微微低着头,避开那些过于直接的注视。

“聂枫同学!欢迎凯旋!”校长大步走过来,用力握住聂枫的手,上下摇晃,声音洪亮,充满了自豪,“好样的!为学校争光了!为咱们市争光了!”王主任在一旁笑着补充,语气热络。

聂枫有些不适应这样的热情,只是简单地应道:“谢谢校长,谢谢主任。”

“来,看这边!”拿着相机的记者喊道。校长立刻揽住聂枫的肩膀,将他推到横幅前面,陈老师、***、赵红梅也被拉了过来,站成一排。闪光灯再次亮起,晃得聂枫微微眯起了眼睛。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配合地站着,胸口那块被手帕包着、藏在书包内侧的金牌,仿佛隔着布料,散发出微弱的、却不容忽视的热度。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校长安排了一辆学校的小面包车,送他们回校。车上,校长和王主任依旧兴致很高,询问着省城的见闻,颁奖典礼的细节,对聂枫的“英勇事迹”更是赞不绝口。聂枫大多时候只是沉默地听着,必要时应答一两句,目光却不时飘向车窗外。

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的天空。小城依旧是他离开时的模样,喧嚣,杂乱,充满了生活的烟火气。但聂枫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不再是几天前那个默默无闻、只为一张大学门票而挣扎的穷学生。他的名字,连同那块金牌和那段颇具戏剧性的经历,将很快传遍小城,成为街头巷议的谈资。他将被置于一个前所未有的、明亮而灼热的光圈之下。

车子在学校门口停下。校门口也聚集了一些没回家的学生,对着下车的他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聂枫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有同班的,也有其他班的,眼神各异。

他没有停留,低声对校长和陈老师说了一句“我想先回家看看”,便在他们理解的目光中,背起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穿过人群,走向那条通往柳枝巷的、熟悉而狭窄的街道。

书包里,金牌随着他的脚步,轻轻撞击着书本,发出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声响。那声音,像是一种提醒,也像是一种叩问。

载誉而归。但这“誉”带来的,究竟是通往更高处的阶梯,还是另一重无形的、更加复杂的枷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柳枝巷尽头那间漏风的小屋里,母亲还在等他。而前路漫漫,刚刚掀开的,不过是序幕的一角。真正的暗流,或许,才刚刚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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