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健康再次亮红灯
周五晚上十一点,办公室像一艘沉入深海、仅剩几盏应急灯还在苟延残喘的潜艇。空气里弥漫着空调的干燥冷气和隔夜咖啡的酸败气味。何不凡盯着屏幕上那份改了第七版的“跨部门协同优化方案终稿”,光标在“责任界定流程”那一节闪烁,他却感觉眼前的文字开始模糊、晃动,像隔着一层晃动的水波。
太阳穴传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像有根细针在里面搅动。他下意识地抬手揉了揉,指尖触到的皮肤滚烫。喉咙干得发紧,他伸手去拿桌上的保温杯,手却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杯子没拿稳,“哐当”一声倒在桌上,凉透的茶水迅速洇湿了摊开的会议纪要草稿。
他愣了一下,想站起来找纸巾,双腿却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一种前所未有的眩晕感猛地袭来,眼前的屏幕、键盘、文件……所有东西都开始旋转、扭曲。耳边响起尖锐的耳鸣,盖过了空调的低鸣。他试图抓住桌沿,手指却软绵绵地使不上力。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节奏混乱得可怕,仿佛下一秒就要挣脱束缚。呼吸变得急促而浅薄,像离开水的鱼,张大嘴却吸不进足够的氧气。视野迅速收窄,边缘泛起黑斑,最后只剩下屏幕那一点惨白的光,也渐渐黯淡下去。
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前,他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纪要……还没发……”
身体滑下椅子,撞在隔板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瘫倒在地。键盘被带落,几个按键无辜地弹跳了几下,最终归于寂静。屏幕依然亮着,光标在“终稿”二字后,固执地闪烁。
何不凡在消毒水刺鼻的气味和一片晃眼的白光中恢复意识。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他费力地睁开,看到的是医院病房单调的天花板。左手手背上贴着胶布,冰凉的液体正通过输液管缓缓流入血管。
“醒了?”一个温和的男声在旁边响起。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拿着病历夹,看着他,“感觉怎么样?”
何不凡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你同事送你来的。晕倒在办公室,低血糖,严重脱水,还有……”医生翻看着检查报告,语气平静,但措辞严厉,“心电图显示窦性心律过速伴偶发室性早搏。血液检查,皮质醇水平异常偏高,这是长期处于高压状态的典型指标。维生素D严重缺乏,镁、钾等电解质紊乱。神经内科初步会诊意见是‘神经衰弱’,由长期精神紧张、过度疲劳引发。”
医生顿了顿,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年轻人,你这是严重过劳。身体在给你亮红灯,而且是最高级别的警报。必须立刻停止工作,充分休息,配合治疗。否则,下次可能就不是晕倒这么简单了。”
何不凡听着,那些医学术语像冰冷的石子,一颗颗砸进他心里。他想起之前体检报告上的“亚健康状态”和“建议注意休息”,想起那些被忽略的心悸和失眠。原来那些不是偶然,是身体一次次微弱却执着的抗议,而他,和系统一样,选择了无视。
“需要住院观察几天,然后至少休息两周。”医生在病历上写着,“我给你开病假条。工作重要,但命只有一条。”
病假的第一天,何不凡躺在家里,试图让紧绷了太久的神经彻底松弛。窗外阳光很好,但他拉上了窗帘,房间里一片昏暗。身体像被掏空了,连思考都感到费力。
然而,寂静只维持了不到两小时。
手机开始震动。不是电话,是消息。一条,两条,三条……屏幕不断亮起。
先是项目群里的@:“不凡,下周一和外部合作方的会议材料,之前是你准备的吧?原始文件放哪里了?急用。”
接着是私聊:“何哥,听说你病了?好好休息!对了,上次你协调的那个数据口径问题,对方又提新要求了,我把聊天记录转你,你有空看看给个意见呗?”
然后是邮件提醒的叮咚声。他忍不住点开,是刘经理助理发来的:“不凡,刘经理让我问一下,你病假前在跟的那个预算调整说明,大概什么时候能恢复处理?财务部在催了。”
仿佛他晕倒、住院、被诊断为“严重过劳”,只是暂时关闭了一个名叫“何不凡”的在线服务端口。而系统的其他部分,依然按照既定程序运行,不断向这个端口发送请求,排队等待响应。端口故障?那只是端口自己的问题。系统不会因此停机,只会将请求暂时缓存,并期待端口尽快修复上线。
病假,成了他个人健康危机的救治期,却也成了系统工作流的“缓存期”。所有流经他的事务,都被暂存在“待何不凡处理”这个队列里,等待他“复工”后一次性提取、消化。而这,无形中意味着,他康复后要面对的,将是加倍堆积的“缓存任务”。
下午,公司HR部门的邮件来了。标题是“员工关怀与病假事宜通知”。
点开,是标准的模板:
“何不凡同事,您好!获悉您因病需休假,公司人力资源部谨代表公司向您表示慰问,祝您早日康复!请您按照公司规定流程提交病假申请及相关医疗证明。休假期间,请务必以身体健康为重,安心休养。如有任何需要协助之处,可联系您的直属上级或人力资源部。”
措辞规范,礼貌,周全。也冰冷,空洞,流程化。
这是一套标准的“故障零件响应程序”。零件故障了?发送慰问模板,提醒提交维修(病假)凭证,记录在案。至于零件为何故障——是负载过重?设计缺陷?环境恶劣?那不是这套程序需要关心的问题。程序只负责处理“故障”这个状态本身,而不是探究故障的根源。
系统的逻辑是:成千上万个零件在运转,个别零件出现故障是正常概率事件。更换或维修它即可。如果故障率异常,也许会触发宏观层面的“运维策略回顾”,但那也是后话,且与眼前这个具体零件的痛苦无关。
何不凡看着手机屏幕上不断弹出的消息预览,和邮箱里那封格式完美的慰问信,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荒诞和冰凉。
他的身体,用最剧烈的方式——崩溃,发出了对系统持续剥削的终极控诉。而系统反馈给他的,是一套自动化的慰问流程,和一堆等待他“修好后”继续处理的工作缓存。
他想起[webpage 1]里苏漫在病床上的觉醒,想起医生对她说“你这是典型的过劳症状”。此刻,他感同身受。但和苏漫随后遇到引导她改变的林教授不同,何不凡面对的,是系统坚固而冷漠的“无视”。
他的晕倒,他的诊断,他的病假,在系统的叙事里,不会成为反思工作模式、调整资源分配的契机,只会被记录为一次“员工个人健康问题导致的短期缺勤”。一切照旧。阿哲依然会为技术方案争论,李琳依然会坚守业务价值,刘经理依然会要求“推动共识”,而那些模糊的接口、扯皮的会议、需要梳理的烂账,依然会在那里,只多不少。
他闭上眼,不再看手机。但消息的震动,隔着枕头,依然微弱而持续地传来,像系统永不间断的、低沉的脉搏。
这脉搏不会因为一个零件的发热、磨损、甚至短暂停跳而改变节奏。它只会在零件停跳时,标记一下“异常”,然后继续跳动,等待零件自己跟上,或者,等待更换。
何不凡在药物的作用下,意识再次模糊。在沉入睡眠前,他混沌地想:也许,对系统而言,从来就没有“人”,只有一个个或高效、或故障、或待更换的“人力资源单元”。
而他的崩溃,不过是某个单元编号下的“状态更新”罢了。
窗外,城市的脉搏依然强劲。病房里,只有输液管中液体滴落的、规律而冷漠的轻响。
(https://www.kenwen.cc/book/421782/41445134.html)
1秒记住啃文书库:www.kenwen.cc。手机版阅读网址:m.kenwe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