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色响箭的残光还在夜空里缓缓飘落，野狼谷内已然杀声震天，乱作一团。

纳哈出的八千轻骑被死死困在狭长的谷道之中，前有辅军盾阵如墙，后有滚石封死退路，两侧密林与崖顶箭矢如雨、长枪如林，整支队伍如同被装进铁笼的疯兽，左冲右突却处处碰壁，人马嘶鸣、惨叫哀嚎之声此起彼伏，震得谷壁嗡嗡作响。

战马受了惊吓，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士狠狠甩落在地，后面的骑兵收势不及，直接踏踩而过，骨肉碎裂的闷响令人毛骨悚然。狭窄的地形让骑兵优势荡然无存，弯刀挥砍不开，战马转向不得，原本悍勇的铁骑，此刻只剩下绝望的挣扎。

纳哈出被亲兵死死护在中间，裘皮帽子早已掉落，长发散乱，一张脸因惊惧与暴怒而扭曲变形。他挥刀劈飞迎面射来的一支箭矢，看着身边士卒成片倒下，看着谷口那道密不透风的石墙，心如刀绞，却又无计可施。

“冲！给本将冲出去！谁能劈开石墙，本将赏千金，封万户侯！”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声音在厮杀声中显得微弱不堪。几名死士亲兵顶着箭雨冲向谷口，挥舞弯刀砍向巨石，可巨石厚重如山，岂是人力所能撼动？刚到石下，便被崖顶落下的滚木砸成肉泥，连一声惨叫都没能留下。

沐英立于高台之上，冷眼看着谷中困兽之斗，神色始终平静无波。

夜风卷起他的黑色披风，猎猎作响，素色轻甲在火光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光。他抬手轻轻一挥，身旁传令兵立刻举起五色令旗，向着谷中打出信号。

“强弩压阵，长枪推进，不许放跑一兵一卒！”

令旗挥动，明军攻势骤然加剧。

箭楼上的强弩齐齐发射，粗长的弩箭穿透甲胄，连人带马钉在地上，血肉模糊。辅军手持厚重木盾稳步向前，盾间长枪刺出如林，每一次突进，都带起一片血花。李锐的精锐从侧翼不断切割敌军阵型，将八千骑兵分割成数段，逐一围杀，不给半点喘息重整的机会。

谷内火光四起，鲜血顺着沙砾缝隙渗入地下，将干燥的黄沙浸成深褐。

纳哈出身边的亲兵越来越少，从最初的百人队，锐减到不足二十人，人人带伤，气喘吁吁。他看着满地尸骸，看着昔日精锐尽数葬身在这小小的山谷之中，一股绝望从心底疯狂滋生。

他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贪功冒进，轻视敌军，一步步踏入沐英精心编织的陷阱，如今，连翻盘的机会都彻底断绝。

“沐英！我纳哈出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他仰天长啸，眼中布满血丝，握着弯刀便要冲向明军，做最后一搏，却被身边仅剩的副将死死抱住。

“将军！不能再冲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我们投降吧！”

“投降？”纳哈出猛地挣脱副将，脸上露出凄厉的笑，“我反复叛降，早已失信于大明，今日兵败被俘，唯有一死！”

话音未落，一支长枪破空而来，直直刺穿副将的胸膛。纳哈出瞳孔骤缩，看着倒在身前的亲信，浑身一颤，手中弯刀“哐当”一声掉落在沙地上。

高台之上，沐英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失魂落魄的纳哈出身上，淡淡开口：“绑了。”

数名明军精锐纵身跃下，如同猛虎扑羊，瞬间将纳哈出按倒在地，麻绳紧紧捆缚，让他动弹不得。这位反复无常的叛将，终于彻底沦为阶下囚，谷内残余的叛军见主帅被擒，再也没有抵抗之心，纷纷丢下兵器，跪地求饶。

野狼谷伏击战，不过半个时辰，便已尘埃落定。

李锐满身血污，快步来到高台下，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启禀将军！叛首纳哈出已被生擒，谷内八千叛军，战死六千余，投降一千七百，无一漏网！粮草辎重完好无损，我军伤亡不足三百！”

沐英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做得好。将纳哈出严加看管，等候发落。降卒集中看管，不得滥杀。清理战场，掩埋尸骸，严防瘟疫。”

“喏！”

李锐领命退下，谷内士卒开始有条不紊地收拾残局，篝火重新燃起，照亮了这片刚刚经历血战的土地。

沐英目光一转，望向北方黑风口的方向，眉头缓缓蹙起。

方才谷内战事正酣之时，北方天际传来的号角声清晰入耳，扩廓帖木儿的数万联军，已然抵达隘口。

黑风口只有周冲五千守军，面对数倍于己的强敌，压力可想而知。

他抬手接过亲兵递来的千里镜，朝着北方望去。

夜色尚未完全褪去，拂晓的微光刚刚漫过草原，千里镜中，黑风口隘口之下，已是黑压压一片敌军骑兵，旗帜如林，号角连绵，扩廓帖木儿的联军主力，已然完成合围，将整座隘口死死围困。

下一刻，凄厉的冲锋号角，再次响彻天地。

黑风口血战，已然爆发。

————————

黑风口隘口。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洒在陡峭的崖壁之上，映得崖顶堆积的滚木礌石泛出冷光。

周冲一身重甲，立于箭楼最高处，手扶垛口，目光冷冽地望着隘口下密密麻麻的敌军。

扩廓帖木儿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身披金色铠甲，头戴铁盔，面容冷峻，眼神如鹰隼般盯着眼前这座险隘。他麾下数万联军列阵于前，契丹、蒙古、各族骑兵混杂在一起，马蹄踏动，尘土飞扬，杀气直冲云霄。

“周冲小儿！”扩廓帖木儿身旁的先锋大将扬声高喊，“速速开隘投降，可饶你全军不死！如若不然，踏平黑风口，鸡犬不留！”

周冲冷笑一声，声音透过传令兵传遍隘口上下：“扩廓帖木儿叛贼！黑风口乃大明北疆门户，有我周冲在，尔等休想得逞！有本事，便攻上来！”

“狂妄！”

先锋大将勃然大怒，回头看向扩廓帖木儿：“大帅！末将愿率三千铁骑，首攻隘口，踏碎明军防线！”

扩廓帖木儿微微颔首，长刀向前一指：“全线进攻！今日必破黑风口！”

呜呜——！

号角再次吹响，苍凉凶戾，震彻山谷。

数千骑兵率先冲锋，马蹄轰鸣如雷，挥舞着马刀，朝着隘口冲来。骑兵们借着速度，直奔谷底通道，想要一举冲破明军第一道防线。

“放箭！”

周冲一声令下，箭楼上、崖壁间，万箭齐发！

箭矢如暴雨倾泻，带着破空尖啸，狠狠扎进冲锋的骑兵阵中。人仰马翻之声瞬间响起，冲在最前的士卒成片倒下，鲜血溅满冻土，可后面的骑兵依旧悍不畏死，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突进。

“绊马索！起！”

随着士卒嘶吼，谷底地面突然绷紧绳索，冲锋的战马纷纷绊倒，骑士被甩飞出去，撞在岩石上，当场毙命。陷马坑内的尖木刺穿透甲胄，惨叫声此起彼伏。

“礌石！砸！”

崖顶士卒奋力推动巨石，轰隆隆的巨响震耳欲聋，巨大的岩石从高空滚落，砸在骑兵之中，血肉横飞，惨不忍睹。狭窄的通道瞬间变成人间地狱，联军前锋死伤惨重，寸步难进。

扩廓帖木儿在阵后看得目眦欲裂，咬牙嘶吼：“重甲步卒！推进！架云梯！攀崖强攻！”

一批批重甲步卒顶着盾牌，推着云梯冲向崖壁，冒着箭雨攀爬而上。明军士卒则用长枪捅、用刀砍、泼洒火油焚烧，云梯被烧断，士兵被砸落，崖壁之下，很快便堆积起厚厚的尸体。

激战持续了一个时辰。

联军死伤数千，却连隘口的第一道防线都未能攻破。

周冲站在箭楼，身上已溅满鲜血，手臂中箭，却依旧死死坚守。他身边的士卒伤亡渐增，箭矢消耗过半，滚木礌石也在飞速减少，形势渐渐危急。

“将军！敌军攻势太猛，左翼崖壁快要守不住了！”亲兵急声禀报。

周冲抬眼望去，只见左翼崖壁，已有联军士兵顺着岩石缝隙攀爬而上，眼看就要登上崖顶。

他咬牙拔出腰间长刀，声音嘶哑却坚定：“弟兄们！随我杀！退一步，便是北疆沦陷！今日，人在隘口在！”

“杀！”

数十名亲兵紧随其后，朝着左翼崖壁冲去，与爬上崖顶的敌军展开惨烈肉搏。

刀光剑影，血花飞溅。

黑风口的每一寸土地，都在流血；每一块岩石，都被染红。

而就在此时，北方草原深处，又有一支黑压压的援军，正朝着黑风口方向快速移动，扩廓帖木儿的后备兵力，已然赶到。

隘口之上，明军将士浴血死战；

隘口之下，敌军如潮水般不断进攻。

黑风口，这座大明北疆的咽喉要塞，正承受着前所未有的重压。

远在野狼谷的沐英，握着千里镜的手指微微收紧，眸中寒光暴涨。

他知道，是时候动身前往黑风口了。

纳哈出已擒，叛军已平，接下来，便是与扩廓帖木儿，决战黑风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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