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囚第一城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城墙上的瞭望塔亮着微弱的灵灯，映出值守战士笔挺的身影。远处不死火山的岩浆偶尔翻涌，暗红色的光芒在天际闪烁，将夜色染成一片暧昧的赤红。

内城西区，一座新建的石屋中，烛火摇曳。

苏静独自坐在桌前，桌上摆着一壶酒，两个酒杯。酒是青洲特产的“醉仙酿”，她离开王都时特意带的，本想着庆功时与众人共饮，如今却只剩下她一人。

她斟满一杯，举杯，对着空无一人的对面。

“敬你，林夜。”她轻声说，仰头饮尽。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辣得她眼眶发红。她又斟一杯：“敬你，圣女。”再饮。

第三杯：“敬我自己。”

三杯下肚，她脸上泛起红晕。她其实不太会喝酒，平日里也极少沾。但今夜，她想醉一场。

窗外传来隐约的谈笑声，是巡逻换岗的战士在闲聊。有人提到“林城主和圣女真是天作之合”，有人感慨“苏静姑娘可惜了”，声音虽轻，却如针刺般扎进她耳朵里。

苏静又倒了一杯酒，这一次她没有喝，只是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出神。

烛光映着她清秀的侧脸，眼角似有水光闪烁。

“十年了……”她喃喃自语，“从青岚宗外门开始，十年了。”

十年。

她想起第一次见林夜，在那个破旧的竹影小院。他一身粗布衣裳，却眼神清亮如星，练剑时的专注仿佛整个天地只剩下手中的剑。她那时是内门师姐，奉命带新弟子熟悉环境，却被他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吸引。

后来一起闯迷雾秘境，他为救同门甘愿殿后，落入空间裂缝。她疯了一样在秘境里找了三天三夜，最后在废墟中发现奄奄一息的他，背着他杀出重围。

再后来，剑冢、魔渊、天城……每一次生死危机，她都陪在他身边。为他挡剑，为他疗伤，为他收集情报，为他安抚后方。

她从未要求过什么。

甚至当圣女出现时，她也只是默默退后半步，看着他与圣女并肩作战，看着他为圣女取离火拼命，看着他与圣女定下婚约。

她以为她可以做到。

只要他平安，只要他幸福，只要他还在她看得到的地方。

可是今夜，当看到圣女靠在他怀里，听到他亲口说出“定下婚约”四个字时，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坚强。

“骗子……”她咬着嘴唇，声音哽咽，“都是骗子……说好的一起闯荡灵域，说好的永远做彼此的依靠……”

她端起酒杯，一口饮尽，酒液顺着嘴角滑落，分不清是酒还是泪。

“苏静姐姐？”

门外传来轻柔的声音。

苏静猛地惊醒，慌乱擦去脸上的泪痕，强作镇定：“谁？”

门被轻轻推开，月光中，圣女一身赤红长裙，静静站在门口。她的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但眼神清明。

“你怎么来了？”苏静站起身，脚下却一个踉跄——酒意上涌了。

圣女快步上前扶住她，闻到浓郁的酒气，眉头微蹙：“你喝酒了？”

“一点点……”苏静想推开她，却发现自己浑身发软。

“我陪你坐会儿。”圣女扶她坐下，自己也坐到对面。她看着桌上空了大半的酒壶，又看了看苏静通红的眼眶，沉默片刻，轻声道：“对不起。”

苏静一怔：“为什么道歉？”

“因为……是我插足了你们。”圣女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在火山族地时，我就知道你喜欢他。可我还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感情。”

苏静苦笑：“感情哪有对错。你又没错。”

“不，我有错。”圣女抬起头，眼中满是认真，“我明知他的心意不全在我身上，却还是逼他做出选择。今日定下婚约，是我太自私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所以我来，是想告诉你……我可以接受平妻之位。你和我，共伴他左右。”

这话说得很艰难，但她说出来了。

苏静却愣住了。

平妻？

这个骄傲如火的朱雀圣女，竟愿意与别人分享心上人？

“你……说什么傻话。”苏静摇头，“且不说灵域风俗，单是你朱雀族圣女的身份，便不可能与人为平妻。更何况……”

她深吸一口气：“情爱不是施舍，不是妥协。我喜欢他，是我的事。他要娶谁，是他的选择。我苏静虽出身平凡，但也有我的骄傲，我的道。”

这话说得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圣女怔怔看着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林夜会对这个女子念念不忘。不是因为她的美貌，不是因为她的付出，而是因为她骨子里那种坚韧而清醒的骄傲。

“那……你以后怎么办？”圣女轻声问。

“继续修行，继续护他。”苏静又倒了杯酒，这次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倒影，“我的青龙血脉才刚刚觉醒，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等有朝一日，我能以真正强者的身份站在他身边，而不是需要他保护的累赘时……或许那时，我会再问一次自己的心。”

她看向圣女，忽然笑了：“其实我该谢谢你。”

“谢我？”

“嗯。”苏静点头，“谢谢你让他明白什么是心动，什么是想要相守的感情。而我对他……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依赖，是习惯，是十年相伴积累的亲情。”

这话是说给圣女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连她自己都不信。

因为当她看到林夜为圣女拼命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绝不是亲情。

门外，一道身影悄然离去。

林夜站在石屋外的阴影中，背靠着冰冷的石墙，缓缓闭上眼。

刚才两人的对话，他全听到了。

尤其是苏静那句“我只要你平安，其他不重要”，如重锤砸在他心上。

十年。

他从青岚宗外门走到今天，身边的人来来去去，唯有苏静始终如一。她在他受伤时彻夜不眠照顾，在他迷茫时默默陪伴，在他得意时冷静提醒，在他失意时温柔鼓励。

她就像空气，平时感觉不到，却无处不在，支撑着他的生命。

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她是亲情，是依赖，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之情。直到今夜，直到听见她醉酒后的真情流露，直到感受到她平静话语下深藏的痛楚，他才猛然惊觉——

那份感情，早已深入骨髓。

可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他已经亲口对圣女许下婚约。

“我该怎么办……”林夜仰头望天，夜空繁星点点，却没有答案。

次日清晨，内城中央，圣碑投影下。

林夜、圣女、苏静三人相对而立。

晨光洒在圣碑柔和的白光上，为三人的身影镀上一层朦胧的光晕。远处有早起的修士在修炼，灵气漩涡缓缓旋转，却无人敢靠近这片区域——王铁和剑无痕早已下令清场。

“昨夜的话，我都听到了。”林夜率先开口，声音平静。

苏静脸色微白，但随即挺直脊背：“那又如何？我苏静说过的话，从不后悔。”

圣女却上前一步，拉住苏静的手：“姐姐，昨夜我说的是真心话。你若愿意……”

“我不愿意。”苏静打断她，语气温和却坚定，“情爱不是分饼，不是你让一块，我让一块就能圆满的。”

她看向林夜，眼神清澈：“林夜，你无需为难。十年相伴，你救过我，我护过你，我们早已是生死与共的伙伴。这份情谊不会因任何事改变。”

顿了顿，她笑了，笑容如晨曦般干净：“至于其他……等我们都变得更强大，等灵域囚笼破开，等我们都看清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时，再谈不迟。”

林夜看着眼前两个女子。

一个是烈火般耀眼、愿为他赴死的朱雀圣女。

一个是春风般温柔、默默守护他十年的青龙血脉。

他忽然明白，无论选择谁，都会辜负另一个。

而他，不愿辜负任何人。

“炎儿，苏静。”林夜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婚约之事，暂且搁置。”

圣女和苏静同时看向他。

“不是反悔，也不是拖延。”林夜的目光扫过圣碑投影，扫过远处正在建设的城池，扫向更远的天地，“灵域囚笼未破，巡天使者将至，古血后裔的命运悬于一线。此时此刻，儿女情长……太奢侈了。”

他看向圣女：“炎儿，你的本源尚未完全修复，朱雀族还需要你。”

又看向苏静：“苏静，你的青龙血脉刚刚觉醒，需要时间成长。”

最后，他看着两人，眼神坚定而清明：“待我们破开这囚笼，待灵域众生得见真正天日，待我们都有能力掌握自己的命运时——”

“再言儿女情长。”

晨风中，圣碑投影的白光微微摇曳。

远处，火山喷发的轰鸣隐隐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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