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5章一张纸条
老李睡到下午才醒。
不是自然醒的,是被一阵敲门声吵醒的。那敲门声很轻,三下一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阿黄立刻从床尾站起来,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警告声。
“谁啊……”老李迷迷糊糊地问,声音沙哑。
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有点耳熟:“李叔?是我,小刘,隔壁楼的。”
老李想起来了,是刘姐,住隔壁单元一楼,丈夫前年去世了,儿子在外地工作,平时一个人住。人不错,有时会送些自己包的饺子过来。
“来了……”老李挣扎着坐起来,头一阵眩晕。阿黄跳下床,在他腿边打转,像是想扶他。
老李扶着床头柜站稳,慢慢挪到堂屋。阿黄先他一步跑到门边,鼻子凑到门缝处嗅了嗅,然后回头看看老李,尾巴轻轻摇了摇——是熟人。
老李打开门。
刘姐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关切的笑:“李叔,中午看见你家没冒炊烟,想着您可能不舒服,就熬了点小米粥送过来。”
老李愣了愣,心里一暖:“这怎么好意思……”
“邻里邻居的,客气什么。”刘姐把保温桶递过来,目光在老李脸上停了停,笑容淡了些,“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感冒了?”
“有点,有点。”老李接过保温桶,沉甸甸的,还烫手,“谢谢啊,刘姐。”
“要不……我帮您叫个医生来看看?”刘姐试探着问。
“不用不用,”老李连忙摆手,“老毛病了,躺躺就好。”
刘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脚边的阿黄,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那您好好休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敲敲墙就行。”
“哎,好。”
送走刘姐,老李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阿黄围着他打转,鼻子凑近保温桶,好奇地嗅着。
老李提着保温桶走到桌边,打开盖子。一股香甜的小米粥味道飘出来,熬得很稠,表面浮着一层米油,还撒了几粒枸杞。
他看着那粥,很久没动。
阿黄前爪扒着桌沿,眼巴巴地看着,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呜声。它不是想吃,是觉得老李应该吃。
“好,好,吃。”老李坐下来,拿起勺子。
粥还是温热的,正好入口。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小米熬得软烂,带着粮食特有的清甜,枸杞的微酸让味道更有层次。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这么细致的东西了——自己煮粥总是随便熬熬,熟了就行。
一勺,两勺,三勺……
老李吃得很慢,但吃了大半桶。额头渗出细汗,不是虚汗,是热粥带来的暖意。他放下勺子,长长舒了口气,感觉胸腔里那股滞涩感稍微缓解了些。
阿黄见他吃完,尾巴摇得更欢了,凑过来舔他的手。
“你也吃点?”老李把剩下的粥倒进阿黄的碗里。阿黄立刻埋头吃起来,吃几口就抬头看看老李,确认他还在。
老李看着它吃,眼神渐渐涣散。
刘姐的突然到访,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激起一圈涟漪。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是完全与世隔绝。隔壁楼里有人记得他,会因为他家中午没冒炊烟而担心,会特意熬粥送过来。
这种被牵挂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
自从老伴走后,自从儿子成家搬去外地,自从退休后和老同事渐渐疏远……他就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每天的生活轨迹就是家、河边、菜市场,偶尔去趟超市,见的人不超过十个,说的话不超过百句。
直到捡到阿黄。
阿黄填补了太多空白。但它毕竟是条狗,听不懂复杂的话,给不了人类的回应。有些孤独,是连最忠诚的陪伴也无法完全驱散的。
老李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旧木箱上。
箱子里装着老伴的遗物——几件衣服,几本书,一个针线盒,还有一些老照片。他已经很久没打开了,不是忘了,是不敢。
但现在,他突然很想看看。
他扶着桌子站起来,慢慢挪到墙角。阿黄立刻跟过来,仰头看着他,不明白他要做什么。
木箱没上锁,只是用一根布条松松地系着。老李解开布条,掀开箱盖。一股淡淡的樟脑味混着旧时光的气息扑面而来。
最上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那是老伴生前常穿的。老李拿起衣服,布料已经很脆了,但还能看出当年的样子——领口磨得发白,袖口有缝补过的痕迹,胸口的位置染了一块洗不掉的油渍,是某年除夕包饺子时溅上的。
他抱着衣服,坐到地上。
阿黄凑过来,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布料,然后抬头看老李。
“这是你奶奶的。”老李轻声说,像是在对阿黄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她走了……八年了。”
八年。两千九百多个日夜。
时间长得足以让一个婴儿长成儿童,让一棵树苗长成大树,让一座新城拔地而起。也长得足以让记忆模糊,让悲伤沉淀,让活着的人学会带着伤口继续前行。
但有些东西,时间带不走。
比如这件衣服上的油渍,比如照片里那个梳着麻花辫、笑得眉眼弯弯的女人,比如深夜里突然涌上心口的、尖锐的思念。
老李从衣服下面翻出一本相册。硬纸板封面已经褪色,边角磨损。他翻开第一页,是一张黑白结婚照。照片上的自己还很年轻,穿着不合身的中山装,表情僵硬;旁边的女人梳着两条粗辫子,低着头,害羞地笑。
“那时候……”老李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你奶奶才二十二岁,我也是。”
阿黄趴在他腿边,安静地听着。它不懂照片,不懂岁月,但它能听懂老李语气里的温柔和悲伤。它把脑袋搁在老李膝盖上,用这种方式安慰他。
老李一页一页翻着相册。
有儿子满月时的照片,胖嘟嘟的小脸,眼睛瞪得老大;有全家去公园划船的照片,湖光潋滟,三个人笑成一团;有老伴四十岁生日时的照片,桌上摆着简陋的蛋糕,蜡烛的光映在她脸上……
翻到最后一页,是一张便条。
不是照片,是一张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对折着,夹在相册的塑料膜里。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些脆了。
老李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这里有一张便条。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来,展开。
字迹是钢笔写的,蓝黑色的墨水有些褪色,但依然清晰:
“老李:
粥在锅里,馒头在蒸屉上。记得吃。
我去医院复查,中午就回来。
要是回不来……别难过。
好好活着,替我看看春天。
秀兰
1998.3.12”
秀兰是老伴的名字。
1998年3月12日,是她最后一次去医院的日子。
老李盯着这张便条,眼睛慢慢睁大,呼吸一点点变得急促。他的手开始发抖,纸张在指尖簌簌作响。
他记得那一天。
那天早上,老伴起得很早,熬了粥,蒸了馒头,然后轻手轻脚地出门,甚至没叫醒他。他醒来时,桌上放着这张便条。他看了,没太在意,以为只是普通的复查。
中午,老伴没回来。
下午,医院打来电话。
晚期,扩散,没多少时间了。
那张便条上轻描淡写的“要是回不来……”,成了最后的告别。而他当时竟然没看懂,或者说,不愿看懂。
八年了。
这张便条一直夹在相册里,他却从没发现。或许是不敢翻到最后,或许是潜意识里逃避着与那一天有关的任何东西。
但现在,它就这样摊开在他面前。
那些被时间尘封的细节突然鲜活起来——那天早晨的阳光,粥锅里的热气,老伴出门时轻轻的关门声,以及她写下这些字时,该是怎样的心情?
老李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不是啜泣,是无声的泪,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便条上,晕开了几个字。他慌忙用手去擦,却越擦越模糊。
“秀兰……”他哽咽着,念出这个八年不曾出口的名字。
阿黄吓坏了。它没见过老李哭,从没有。它急得站起来,用舌头去舔老李的脸,舔那些咸涩的泪水,喉咙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老李抱住它,抱得很紧,把脸埋进它颈间的毛里。阿黄能感觉到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它的皮毛,能感觉到老李颤抖的身体,能听到压抑的、破碎的哭声。
它不懂老李为什么哭,但它知道,老李很难过。
所以它一动不动,任由老李抱着,用自己毛茸茸的身体给他当支撑,用温暖的体温告诉他:我在,我在这里。
哭了很久,老李才慢慢平静下来。
他松开阿黄,用袖子擦了擦脸,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张便条抚平,重新夹回相册里。然后他合上相册,放回木箱,盖上箱盖。
做完这一切,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长长地、长长地叹了口气。
像是把积压了八年的什么东西,终于释放了出来。
阿黄趴在他身边,安静地陪着他。
夕阳西斜,橘红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而来,把一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屋里很静,能听到远处马路上的车声,能听到隔壁小孩的嬉笑声,能听到时光缓慢流淌的声音。
许久,老李睁开眼睛。
他低头看着阿黄,摸了摸它的头,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但很平静:“阿黄,爷爷……没事了。”
阿黄仰头看他,尾巴轻轻摇了摇。
“真的没事了。”老李又说了一遍,像是说给阿黄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有点软,但稳住了。阿黄立刻跟着站起来,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老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秋日特有的凉意和草木气息。院子里的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地响,有几片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阿黄,明天……咱们去河边吧。”
阿黄的耳朵立刻竖起来,眼睛亮了。它听懂了“河边”,那是它最喜欢去的地方。
“嗯,去河边。”老李重复道,语气坚定,“去看柳树,看水,看鸟……看春天还没来,但总会来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旧木箱。
箱子里装着过去,装着逝去的人,装着一生的眷恋与遗憾。
但箱外,还有一条狗,一条忠诚地、笨拙地、全心全意爱着他的狗。
还有明天要去的河边,还有即将到来的冬天,还有下一个、再下一个春天。
还有生活本身。
老李关上窗户,转身走向厨房。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阿黄,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一个家人,“小米粥还有,要不……给你加个鸡蛋?”
阿黄跟在他身后,尾巴摇得像风车。
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突然好了,也不知道那张纸条意味着什么。它只知道,老李的声音又变回了平时的样子,脚步也稳了,眼里又有光了。
这就够了。
至于那些人类的、复杂的、悲伤的往事……
它不懂,也不必懂。
它要做的,只是陪着他,从这一个黄昏,到下一个黎明。
从这一碗粥,到下一碗粥。
从这一次呼吸,到下一次心跳。
直到永远。
窗外,夕阳沉入远山,天边泛起紫红色的霞光。
夜晚即将来临。
但这一次,老李不再害怕。
因为他知道,无论夜多深,无论路多长,总有一条黄狗,会守在他身边。
用最纯粹的方式,爱着他。
用一生的时间,等他回家。
(第0085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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