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6章柳絮时节
护城河边的柳树抽了新芽,嫩绿的颜色像是水洗过一般透明。风一吹,满树的柳絮便飘飘洒洒地飞起来,像一场温柔的雪。
阿黄蹲在老李脚边,仰着脑袋看那些飞舞的白絮。有一团柳絮正好落在它鼻尖上,它打了个喷嚏,把柳絮吹得更高。老李坐在惯常坐的那张石凳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露出难得的笑意。
“傻狗,连柳絮都怕。”他伸手揉了揉阿黄的脑袋。
阿黄用脑袋蹭他的手心,尾巴摇得像拨浪鼓。春天的老李似乎和平时不太一样——咳嗽少了些,走路时腰板挺直了些,连眼睛都亮了些。阿黄说不上来哪里不同,但它能感觉到,这个春天,老李身上那股淡淡的铁锈味里,混进了一丝青草的气息。
“老李,又带阿黄出来溜达啊?”一个同样在河边散步的老太太走过来打招呼。
“嗯,晒晒太阳。”老李点头,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想了想又放回去——医生说少抽点,对阿黄也好。
老太太姓王,住老李家隔壁楼,和老李一样是退休工人。她弯腰摸了摸阿黄:“阿黄真乖,从来不在外面乱跑。”
阿黄礼貌地舔了舔她的手,然后继续看着老李。在老李身边,它的世界就完整了。
“你家小孙子前几天不是来了吗?”老李问。
“来了,闹腾得不行。”王奶奶嘴上抱怨,脸上却笑开了花,“非要让我给他买什么‘游戏机’,我说那玩意儿伤眼睛,不给买,他就哭。最后还是他爸给买的。”
老李听着,没接话。他想起自己那个远在南方、一年只打两次电话的儿子。最后一次通电话是春节,儿子说工作忙,回不来。老李说没事,你忙你的,我这儿有阿黄陪着。
“你儿子今年回来吗?”王奶奶问。
“说不准。”老李低头看阿黄,“不回来也行,路费贵。”
王奶奶叹了口气,没再问。她看了看老李脚边那个破旧的布包——里面装着一个保温杯、一小袋狗粮、还有一卷卫生纸。老李出门总是带着这些,保温杯里是给自己泡的茶,狗粮是给阿黄准备的,卫生纸...是留着擦凳子用的,他说公共凳子脏,阿黄坐上去了不好。
“我回家了,你慢慢坐。”王奶奶挥挥手。
“慢走。”
河边又只剩下他们俩。老李从保温杯里倒出半杯茶,抿了一口。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泡得有些浓了,带着苦味。他又倒了一小捧狗粮在手心,阿黄凑过来,舌头一卷就吃光了,然后眼巴巴地看着他。
“馋狗。”老李笑骂,又倒了一点。
阿黄吃得津津有味。其实它不是很饿,出门前老李已经喂过它了。但它喜欢老李手心的温度,喜欢老李看它吃东西时的眼神——那种专注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笑意的眼神。
吃完狗粮,阿黄趴在老李脚边,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眯着。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远处有孩子在放风筝,彩色的纸鸢在蓝天里越飞越高。偶尔有跑步的年轻人经过,耳机里传出音乐声。
老李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日子也没那么难熬。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也喜欢春天。那时候妻子还在,他们会在星期天骑着自行车来河边,她坐在后座上,手环着他的腰,一路唱着歌。后来妻子走了,儿子长大了,他一个人的时候就不爱出门了。觉得外面太热闹,衬得家里太冷清。
直到阿黄来了。
阿黄不懂什么是热闹,什么是冷清。它只知道老李在的地方就是家。它会陪老李坐在河边一坐就是一个下午,不吵不闹,只是偶尔用脑袋蹭蹭老李的腿,提醒他自己在这里。
“阿黄啊,”老李忽然开口,“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阿黄抬起头,歪着脑袋看他。它听不懂这么复杂的话,但它能听出老李语气里的茫然。于是它站起身,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舔了舔他的手。
老李摸着阿黄的脑袋,自问自答:“年轻的时候图个出息,老了图个伴儿。有出息没出息,都过去了。现在有你陪着,挺好。”
阿黄的尾巴又开始摇。它听不懂,但它喜欢老李的声音,喜欢老李说话时胸腔的震动,喜欢老李手掌的温度。
“走,咱们回家。”老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柳絮。
阿黄立刻跟上去,不离不弃地走在老李脚边。回家的路它走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找到。但它从不跑在前面,总是和老李保持半步的距离,像忠实的护卫,也像依赖的孩子。
走到楼下,遇见了三楼的张大爷。张大爷正牵着他的泰迪“球球”出来遛弯,球球一看到阿黄就汪汪叫,往主人身后躲。
“哟,老李,遛狗回来啦?”张大爷打招呼。
“嗯,回来了。”
“你家阿黄真听话,从来不乱叫。”张大爷看了看自己的泰迪,摇头,“不像我家这个,见谁都叫,烦人。”
老李笑笑:“狗跟人一样,各有各的脾气。”
“那是。”张大爷凑近些,压低声音,“对了,老李,前几天社区来人,说咱们这片可能要拆迁。你听说了吗?”
老李一愣:“拆迁?”
“嗯,说是要建什么商业街。现在还没正式通知,但八九不离十了。”张大爷叹气,“我这把年纪了,真不想搬家。住了三十年,哪儿哪儿都习惯了。”
老李没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阿黄的脑袋。阿黄感觉到主人的不安,往老李身边靠了靠。
回到家,老李在藤椅上坐了很久。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听着老李一声接一声的叹气。
拆迁。
这个词像一块石头,投进老李平静的心湖里。
这间房子他住了二十五年。从妻子还在的时候就住这里,儿子在这里长大,妻子在这里离去...每一块墙皮,每一道裂缝,都刻着他半生的记忆。墙角那个印子,是儿子小时候骑三轮车撞的;厨房那扇窗户,是妻子最喜欢站在那里看楼下人来人往;阳台上那几盆半死不活的花,是他去年心血来潮买的,后来忘了浇水,只有一盆仙人掌还活着...
还有阿黄。阿黄的窝在客厅角落,阿黄的饭盆在厨房门口,阿黄最爱趴的垫子在藤椅旁...
如果搬家,阿黄怎么办?
新地方让不让养狗?邻居会不会嫌阿黄吵?阿黄适应得了新环境吗?
一连串的问题涌进老李脑子里。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意识到,他不再是那个无牵无挂的独居老人了。他有了阿黄,有了一个需要他负责、也依赖着他的生命。
“阿黄啊,”老李弯下腰,把阿黄抱到腿上,“要是真得搬家,你怕不怕?”
阿黄舒服地窝在老李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它不懂什么是搬家,它只知道老李的怀抱很温暖,老李的心跳很安稳。
老李抱着阿黄,看着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里还有半锅早上剩的粥,他可以热一热当晚饭。但此刻他一点胃口都没有。
他想起年轻时在工厂里,机器坏了要修,零件没了要换,再大的问题都能找到解决办法。可现在,面对“拆迁”这两个字,他却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他不是舍不得这房子——房子再旧,也就是个住的地方。他舍不得的是那些嵌在墙壁里、渗在地板下的记忆。舍不得妻子最后几年躺在卧室里,他每天端水送药的场景。舍不得儿子小时候在客厅里跑来跑去,喊“爸爸”的声音。
现在,又多了一个舍不得。
舍不得阿黄在这个家里留下的每一个痕迹——门槛上被它爪子磨出的印子,沙发扶手上被它啃过的小缺口,阳台上它晒太阳时趴出的那个浅浅的坑...
“算了,不想了。”老李拍拍阿黄,“该来的总会来。”
他起身去热粥。阿黄跟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厨房的灯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打开时会闪几下才亮。昏黄的光线下,老李佝偻着背,用勺子搅动着锅里的粥。白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阿黄蹲在厨房门口,安静地看着。它喜欢看老李做饭——虽然老李只会做最简单的粥和面条,但那种专注的神情,那种为“他们俩”准备食物的动作,让阿黄觉得安心。
粥热好了,老李盛了一碗,又把剩下的小半锅倒进阿黄的饭盆里。他蹲下身,看着阿黄吃饭。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阿黄的尾巴欢快地摇着。粥里加了点碎肉末,是老李特意去菜市场买的边角料,便宜但新鲜。阿黄吃得头也不抬,舌头吧嗒吧嗒地舔着盆底。
老李看着,忽然笑了。拆迁就拆迁吧,大不了换个地方住。只要阿黄还在,只要他们还能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哪里不是家呢?
他端起自己的碗,坐到餐桌旁。粥很烫,他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窗外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上投下一块光斑。
阿黄吃完饭,走过来趴在老李脚边。老李用脚轻轻蹭了蹭它的背,阿黄舒服地眯起眼睛。
这一刻,这个简陋的家里充满了某种难以言说的温暖。是粥的热气,是阿黄的体温,是老李不再孤单的心。
饭后,老李照例坐在藤椅上看电视。地方台的新闻,播的都是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阿黄趴在他脚边,耳朵随着电视里的声音一动一动。
八点半,老李开始咳嗽。春天的晚上还是有些凉,他的老毛病又犯了。咳嗽声在安静的屋里显得格外刺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阿黄立刻站起来,用脑袋去蹭老黄的手。老李一边咳一边摆手,意思是没事。但阿黄不肯走开,它把前爪搭在老李膝盖上,眼巴巴地看着他,眼睛里满是担忧。
咳了好一阵才停。老李喘着气,脸色有些发白。阿黄跳上藤椅,小心翼翼地蜷缩在老李怀里,用体温温暖他。
“傻狗,我没事。”老李摸着阿黄的背,“老毛病了。”
阿黄呜呜两声,像是在回应。
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主持人说明天有雨,提醒市民出门带伞。老李看了看窗外,果然,天空不知何时已经布满了乌云,看不见一颗星星。
“明天不能去河边了。”他对阿黄说。
阿黄像是听懂了,蹭了蹭他的手。
九点,老李关掉电视,准备洗漱睡觉。阿黄跟到卫生间门口,看着老李刷牙洗脸。老李的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像慢镜头。阿黄耐心地等着,尾巴轻轻摇晃。
洗漱完,老李从药盒里拿出几粒药片,就着温水吞下。阿黄知道那是治咳嗽的药,它见过无数次。每次老李吃完药,咳嗽就会好一点。
“睡觉了。”老李拍拍阿黄的脑袋。
卧室里,老李脱掉外衣,躺上床。阿黄跳上床边的垫子——那是它的专属位置,既不会影响老李睡觉,又能随时照看老李。
关灯前,老李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照片。那是妻子年轻时的照片,扎着麻花辫,笑得很甜。他轻声说:“秀兰,咱们可能要搬家了。别担心,阿黄会陪着我的。”
黑暗中,阿黄听到老李的话,耳朵动了动。它不懂老李在说什么,但它能感觉到,老李需要它。
于是它站起来,走到床边,舔了舔老李垂在床边的手。
老李的手很凉。阿黄的舌头很热。
“睡吧,阿黄。”老李摸了摸它的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窗外开始下雨了,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玻璃。屋内,一人一狗,在雨声中渐渐睡去。
老李的呼吸平稳而绵长,偶尔夹杂着一两声轻微的咳嗽。阿黄的呼吸则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它耳朵始终竖着,随时准备在老李需要时醒来。
这个雨夜,这个家,因为彼此的陪伴,显得格外安宁。
而关于拆迁的消息,就像窗外的雨,虽然来了,但总会有停的时候。老李想通了,只要阿黄在,只要他们还能这样相依为命,什么样的风雨,都能一起度过。
只是他不知道,这场雨,只是更猛烈风暴的前奏。
也不知道,他和阿黄相守的时光,已经开始倒计时。
但阿黄知道。动物的本能告诉它,老李身上的气息正在发生变化——那是一种缓慢的、不可逆转的衰退。所以它要更紧地守着老李,用自己全部的生命,温暖老李余下的岁月。
雨夜里,阿黄在梦中追逐着一个身影。那是年轻时的老李,腰板挺直,笑声爽朗。阿黄追啊追,却怎么也追不上。
它不知道,有些东西,一旦开始失去,就再也追不回来了。
就像这春天的柳絮,飘走了,就再也回不到枝头。
但阿黄不在乎。它只知道,在老李身边,就是它一生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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