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祭坛修复完成的消息，像一道撕裂阴云的阳光，短暂地照亮了三天门。

但当叶清漪一行人带着祭坛重光的影像和三件上古材料回到镜湖，召开全体长老会议，公布完整的“天门开启方案”时，那束光带来的不是温暖，而是将所有人内心最后一丝侥幸炙烤殆尽的烈阳。

澄心殿内，空气凝固如万载玄冰。

叶清漪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如锤，敲打在每个人的神魂之上：

“方案一：完全牺牲。以三源之子为‘钥匙’，彻底燃烧其肉身、金丹、神魂，引动祭坛本源，可百分百开启完整天门，接引上界仙灵之力。此界将获三千年灵气复苏，万魔辟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韩云舒平静的侧脸。

“方案二：轮回锁方案。以‘时间之沙’延迟牺牲过程，以‘空间晶石’稳固真灵通道，以‘因果丝线’锚定轮回坐标。可保留施术者一缕本源真灵，沉眠百年后转世重生。代价是——天门开启程度仅七成，成功率降至六成，且需另一人以半数本源修为温养百年，期间不得离开真灵寄存之地。”

殿内死寂。

然后，“轰”然炸开！

“六成？！仅七成？！”青云真人霍然起身，须发戟张，再不复平日仙风道骨，“叶宗主！此界亿万生灵，三千年道统，岂能寄托于一个六成把握的赌局之上！天魔窥伺在侧，七日……不，如今只剩四日！四日后若天门不开，或是开而不全，未能接引足够仙灵之力，此界便是万劫不复！”

他声音洪钟，震得梁柱簌簌：“必须选方案一！完全开启天门，毕其功于一役！韩宗主深明大义，为苍生舍身，必能青史留名，神魂永耀！”

“放屁！”一个嘶哑的声音猛地响起，竟是向来寡言的铁岩。他双目赤红，指着青云真人：“青史留名？神魂永耀？那都是你们这些活着的人说的漂亮话！韩宗主她才多大？她扛起了北冥，扛起了联盟，现在连命都要扛走吗？！你们昆仑就只会躲在后面，让别人家的孩子去死吗？！”

“铁岩！注意你的言辞！”寒月厉声喝止，但声音也在发颤。她看向韩云舒，这个她亲眼看着从废墟中站起来的女孩，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云舒……你……你已经做得够多了。这天下，不该只压在你一人肩上。”

镜湖月华真人老泪纵横，紧紧抓住叶清漪的手：“清漪，你说话啊！你是她最好的朋友，你忍心看她……看她魂飞魄散吗？选第二个法子，至少还有希望，还有念想啊！”

年轻一辈的弟子们更是无法接受。

林风“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重重磕头，额头瞬间见血：“宗主！不可！万万不可啊！弟子愿代宗主赴死！弟子这条命是您救的，您拿去！求您选第二条路！”

他身后，苏凝霜、雪鸢等一众年轻精锐齐刷刷跪下，悲声恳求：“求宗主选第二条路！吾等愿以性命守护宗主真灵，等您归来！”

“求宗主三思！”

悲声震殿，哀切冲霄。

韩云舒始终安静地坐在主位，目光垂落，看着自己交握的双手。那双手，曾握不稳剑，曾救不了师，曾托不起宗门重任，如今，却要托起一界的生死。

她能感觉到身旁叶清漪紧绷的气息，能听到那极力压抑的、细微的颤抖。

她终于抬起头。

目光平静地掠过每一张或激动、或悲痛、或决然的脸。

“诸位，”她的声音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嘈杂，“请听我一言。”

殿内瞬间安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青云师叔所言，是理。此界存亡，系于天门。六成把握，确实是一场豪赌，赌注是所有人的性命。”她语气平直，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铁岩长老、月华师叔、还有你们……”

她的目光落在跪了满地的年轻弟子身上，微微柔和了一瞬：“你们所言，是情。血肉之躯，孰能不惧死？魂飞魄散，孰能不贪生？”

“理与情，天下大义与个人存续，自古难全。”她缓缓站起，走到殿中，背对着众人，望向窗外镜湖潋滟的波光，“我韩云舒，非圣贤，亦怕黑暗，惧遗忘，舍不得这湖光山色，舍不得同门挚友，更舍不得……”

她声音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舍不得许多未竟之事，未言之语。”

殿内落针可闻，只有她清冷的声音继续流淌：

“但正因‘舍不得’，才更不能选第二条路。”

她转过身，目光如古井深潭，映不出波澜，却沉淀着最沉重的决意。

“选轮回锁，我可得百年后渺茫生机，但此界却有四成可能，与我一同沉沦。届时，镜湖干涸，北冥永冻，昆仑崩塌，你们……我所珍惜的一切，都将化为飞灰。”

“我韩云舒这一生，承师尊遗志，受宗门供养，得挚友倾心相待。”她看向叶清漪，眼中终于漾起一丝极深极痛的温柔，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的道，从来不是独善其身的长生道。”

她抬手，虚空一点，三色光芒在指尖流转。

“我的道，是三百年前雪灵儿师尊以身封魔时，走过的道；是玄青师父枯守昆仑灵脉时，坚守的道；是余龙王前辈燃魂护湖时，践行的道。”

“这条道，叫‘守护’。”

“守护，便意味着……在需要的时候，将自己化为盾，化为墙，化为照亮前路的……最后一缕光。”

她收回手，重新坐下，姿态甚至显得有些疲惫，但脊背挺直如松。

“我意已决。选方案一，完全开启天门。”

“不必再议。”

最后四字，轻飘飘落下，却如九天惊雷，炸得所有人神魂俱颤，哑口无言。

青云真人张了张嘴，最终肃然长揖到地，久久不起。

铁岩颓然坐倒，以手掩面，指缝渗出湿痕。

满殿年轻弟子，泣不成声。

叶清漪始终没有说话。她只是静静看着韩云舒，看着那看似平静的侧影下，微微颤动的眼睫，和袖中攥得骨节发白的手。

她知道，韩云舒没有说完的话是什么。

更知道，这个选择背后，是怎样的割裂与痛楚。

---

深夜，镜湖小筑。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清霜。韩云舒没有点灯，只凭窗而立，望着湖心那轮倒映的月。

脚步声轻轻响起，停在她身后。

熟悉的冷香袭来，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

“非要如此？”叶清漪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一刻的宁静，又像怕听到早已知道的答案。

韩云舒没有回头，只是望着湖中月影被微风揉碎，又缓缓聚拢。

“清漪，”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在这里看月亮吗？”

叶清漪走到她身侧，同样望向湖面：“记得。你刚从北冥回来，满身是伤，却笑着说‘看，镜湖的月亮，比北冥的暖’。”

“是啊，暖。”韩云舒轻轻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苍白得像一道影子，“这三百年来，镜湖的月，照着我从废人重修，照着我接过北冥重任，照着我与你重逢……它看着我一路跌撞，走到今天。”

她转过头，终于看向叶清漪。月光下，好友的容颜依旧清丽如仙，只是那双总是平静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她的身影，盛满了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破碎的痛楚。

“你看，连月亮都记得。”韩云舒抬手，似乎想碰触叶清漪的脸，却在半空停住，缓缓收回，“我怎么舍得，让这月亮……以后再也照不见这湖，照不见你，照不见这世间万物？”

“那就选第二条路！”叶清漪猛地抓住她收回的手，指尖冰凉，用力得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浮木，“我有一半本源修为，我给你温养！镜湖灵气足够，我守在这里百年、千年！等你回来！云舒，算我求你……别选那条绝路。”

这是叶清漪第一次如此失态，如此直白地哀求。

韩云舒感觉自己的手被握得生疼，但那疼痛却奇异地让她冰冷的心底泛起一丝暖意。她没有抽回手，只是反手握住了叶清漪颤抖的手指。

“清漪，”她声音更柔，却也更决绝，“你心里清楚，第二条路，赌不起。”

“六成把握，四成可能满盘皆输。若真到了那一步，天魔降临，此界化为炼狱，你以为……凭借镜湖大阵，你守得住这枚真灵种子吗？守得住你自己吗？”

叶清漪脸色煞白，嘴唇翕动，却无法反驳。

“到那时，”韩云舒的目光望向窗外无垠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裂缝之后无尽的恶意，“你我皆亡，真灵种子亦会落入魔手，成为它们嘲弄此界的战利品。我的牺牲，将变得毫无意义，甚至……是一种耻辱。”

她收回目光，深深看进叶清漪眼中：“我要的，不是渺茫的生机。我要的，是此界确切的未来。哪怕那个未来里……没有我。”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叶清漪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哽咽，虽然极轻，却重若千钧，“想过我要如何面对一个没有你的未来？想过我要如何守着你的‘遗志’，走过百年、千年？”

“我想过。”韩云舒的回答快得让人心碎，“每一天，每一刻，都在想。”

她终于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叶清漪冰凉的脸颊，拇指拭去那悄然滑落的一滴泪。动作温柔得不像她。

“所以，我才更不能退缩。”她低声说，像在忏悔，又像在立誓，“叶清漪，你是镜湖之主，是三天门的支柱之一。你比我更冷静，更智慧，更懂得如何平衡与守护。这个劫后余生的世界，需要你。”

“而我，”她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近乎解脱的释然，“我的天赋，我的使命，大概就是为了这一刻——在最后的关头，为你们，轰开那道门。”

“这是我的‘道’。是我韩云舒，存在于这世间，最完整的意义。”

长久的沉默。

月光流淌，时间仿佛凝固。

叶清漪眼中的激烈挣扎、痛苦哀求，一点点沉淀下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寂灭般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更汹涌的暗流，是做出了某种比死亡更艰难决定的决绝。

她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后退一步，脱离了韩云舒的触碰。

“我明白了。”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只是微微沙哑，“韩云舒，你想做照亮前路的最后一道光。”

韩云舒看着她，心中蓦地一痛，却依旧点头：“是。”

“好。”叶清漪转过身，背对着她，面向窗外沉沉的夜色，“我答应你。我会接过你的责任，守住这个世界，看着它步入你说的那个‘未来’。”

“只是，”她停顿了一下，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也请你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明日决战之前，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

“轮回镜境，镜湖之源。”叶清漪回首，月光在她眼中凝成两点冰冷的星火，“我想在那里……与你道别。”

韩云舒凝视她片刻，缓缓点头：“好。”

叶清漪没有再说话，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窗外月色中。

韩云舒独自站在空寂的小筑内，良久，才慢慢走到案几边，点燃了灯烛。

昏黄的光晕铺开，她铺开纸笔，开始书写。

不是遗书，而是最后的安排。

“北冥宗主之位，传于寒月师叔。寒渊剑及北冥传承，交由铁岩长老执掌，待后世有缘弟子……”

“镜湖叶宗主，劳心联盟诸事，北冥、昆仑两宗需倾力相协，不可有违……”

“昆仑青云师叔，刚正有余，柔韧稍缺，需与镜湖、北冥多加沟通……”

“年轻弟子林风，心性质朴，坚毅可塑，可多加磨砺……”

“苏凝霜……”

一条条，一件件，清晰冷静，仿佛在安排一次寻常的外出。

只是写到末尾，笔尖悬停，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阴影。

她看着那团阴影，沉默许久，最终没有写下任何关于“叶清漪”的安排。

她不知道该写什么。也或许，是她心底最深处，仍存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卑怯的期待。

放下笔，她吹熄灯烛，重新融入黑暗。

窗外，镜湖的月亮，依旧静静照着。

只是那光华，似乎比往日，更冷，更亮了。

---

翌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归墟谷上空，那道横亘百里的空间裂缝，已经扩大到近乎撕裂天穹的程度。裂缝之后，不再是朦胧的魔影，而是清晰可见的、密密麻麻的天魔军团。它们磨牙吮血，利爪刮擦着空间的壁垒，发出令人神魂战栗的嘶嚎与摩擦声。毁灭的气息，如实质的潮水，一波波冲刷着下方严阵以待的三源宗大阵。

决战，就在今日。

而在镜湖最深处，轮回镜的本体之前，叶清漪开启了通往“镜湖之源”的通道。那是镜湖灵气诞生的核心，是一片纯粹由月光与净水构成的奇异空间，时间流速与外界不同。

在这里，韩云舒换下了战甲，穿上了一身素净的北冥常服。叶清漪也褪去了宗主华饰，一袭简单的白衣。

没有悲壮的诀别，没有痛哭的挽留。

两人只是并肩坐在“源水”凝结的岸边，脚下是流淌的月光，头顶是倒悬的星海。

“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联手对敌吗？”叶清漪忽然开口。

“记得。在昆仑山下的黑风洞，对付那只快要化蛟的蟒妖。”韩云舒嘴角微扬，“你当时用镜光晃得它头晕，我才找到机会一剑刺穿它的七寸。”

“你那时剑法真烂。”

“你那时镜光控制得也不怎么样，差点连我一起晃晕。”

相视一笑，恍如昨日。

她们就这样，一句一句，聊着三百年来微不足道的琐事：某次闭关差点炸了洞府，某次下山被凡人当做骗子，某次因为宗门事务争得面红耳赤又很快和好……

没有提及即将到来的永别，没有谈论天下的重担。

只是两个认识了好久好久的朋友，在最后一点属于自己的时光里，重温那些泛着旧日暖光的记忆碎片。

时间在源境中缓慢流淌，又仿佛瞬息而过。

终于，叶清漪停了下来。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一枚由纯粹月华凝结而成的、复杂到极致的符印缓缓浮现，中心包裹着一丝微弱却坚韧的三色光点——那是韩云舒真灵种子的一小部分。

“这是‘镜心烙印’。”叶清漪的声音平静无波，“我以镜湖本源和部分记忆为引，为你设下的坐标。无论你魂归何处，转生何方，只要此印不灭，轮回镜便能感应。”

韩云舒看着她掌心的符印，又抬眼看她平静到近乎漠然的脸，心中巨震，瞬间明白了什么：“清漪，你……！”

“你说你的道，是守护，是轰开天门。”叶清漪打断她，目光如镜，清晰地映出她的惊愕，“我尊重你的选择。”

“但我的道，”她一字一顿，冰冷而坚定，“是‘镜’。”

“镜之道，映照真实，守护真实，亦……留存真实。”

“你要做光，去做。但你这缕光的样子，我会替你记住。你想守护的这个世界，我会替你看着。你来不及走的未来……”

她将符印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符印光芒一闪，融入其中。

“……我带你一起看。”

韩云舒浑身僵住，眼眶骤然滚烫。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千言万语，滔天情绪，最终只化成了颤抖的指尖，和一句沙哑的：“……代价呢？分出本源，设下这种烙印……代价是什么？”

叶清漪微微偏过头，看向源境深处流淌的月光，侧脸在微光中显得有些不真实的透明。

“半数修为，百年之内，真身不得离开镜湖本源百里。”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以及……往后每一次动用轮回镜本源，都会引动烙印共鸣，犹如……神魂凌迟。”

韩云舒猛地闭上眼睛，泪水终究还是冲破堤防，无声滑落。

她知道，叶清漪说的“神魂凌迟”绝非夸张。以本源和记忆为引，设下这种近乎诅咒的永恒烙印，等同于将自己的神魂与她的真灵永久绑定，共享一部分感知与痛苦。这比单纯的牺牲修为、禁足百年，要残酷太多太多。

“为什么……”她声音哽咽，“你不必如此……”

“因为这是‘我’的选择。”叶清漪转回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韩云舒，你可以为你的道赴死。我也可以，为我的道……承受。”

她站起身，向韩云舒伸出手，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极淡、却真实的笑意，仿佛回到了她们最初相识的时光。

“走吧。时辰快到了。”

“去做你该做的事。”

“然后，相信我。”

韩云舒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稳定而有力的手，看着好友眼中那片深不见底却盛满星光的平静海。剧烈的痛楚、无边的愧疚、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被彻底理解和承载的震撼，在她心中翻江倒海。

最终，所有情绪都沉淀下去。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手。

触手冰凉，却坚定无比。

“好。”她听见自己同样平静下来的声音，“我信你。”

两只手紧紧相握，然后，一同迈出脚步，离开了这片时间停滞的源境，走向外面那个即将被战火与鲜血染红的世界，走向那道注定要用生命去撞开的……天门。

镜湖之源，重归寂静。

唯有月光，依旧不知疲倦地流淌，映照着空无一人的岸边，仿佛在无声见证着什么，又仿佛在默默等待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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