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坛第九层。

韩云舒被轻轻放置在阵法中央的玉石凹槽内，身下是繁复到极致、以金银双线勾勒的古老阵纹，纹路细看，竟是三只首尾相连的凤凰——北冥冰凰，镜湖月凰，昆仑青凰。三凰共托一莲，莲心正是韩云舒所卧之处。

她气息已微弱到近乎停滞，唯有眉心一点三色微光，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却始终不肯彻底熄灭。

叶清漪站在凹槽边缘，俯身，最后一次，用指尖轻柔拂开韩云舒额前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像怕惊扰一场易碎的梦。然后，她直起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归墟谷中混杂着血腥、焦土与未散魔气的空气，再缓缓吐出。

当她重新睁眼时，所有属于“叶清漪”个人的悲恸、脆弱、不舍，都被彻底锁入眼底最深处。此刻站在这里的，是镜湖之主，是三源宗代宗主，是此界存亡最后的执棋者。

“开始吧。”

她声音平静，回荡在寂静的祭坛顶端。

下方，以凌霄真人为首，所有尚存战力的元婴修士，共计十七人，已按照特定方位盘坐于祭坛第八层。他们面色肃穆，双手结印，将残存的、精纯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身下的阵纹节点。

寒月与铁岩立于第七层两侧，各自手持北冥宗主令与寒渊剑（韩云舒昏迷前交托），以血脉与传承为引，接引北冥灵脉残余之力。

青云真人与昆仑众长老立于祭坛基座四方，催动昆仑镇地鼎虚影，沟通地脉，稳固祭坛根基，抵御着天际那道虽在合拢却依旧散发恐怖波动的裂缝余威。

苏凝霜、林风等核心弟子，则率众结阵于祭坛外围，既是护法，亦是见证。

叶清漪立于第九层中央，韩云舒身旁。她双手托起轮回镜本体，镜面朝上，映照出逐渐黯淡下来的天穹，以及天穹之上，那轮被魔气浸染多日、终于重新显露出苍白轮廓的月亮。

“以镜湖之名，承北冥之托，接昆仑之诺。”她轻声吟诵，每一个字都带着奇异的韵律，与祭坛阵纹产生共鸣，“今有三源之子韩云舒，愿燃己身，叩天门，开生路。”

轮回镜光华流转，一道纯净如初生月华的镜光笔直射向天穹，在抵达某个无形界限后，骤然折射，化为三道稍细的光束，分别落向韩云舒的眉心、心口、丹田。

嗡——！

韩云舒身下的三凰托莲阵纹，骤然亮起！

冰蓝、月白、青金，三色光芒自阵纹中升腾，如同温柔的火苗，将她的身体缓缓托起，悬浮于凹槽之上尺许。

她苍白的面容在光芒映照下，竟显出一种剔透的宁静。

叶清漪咬破舌尖，一滴饱含镜湖本源与心头精血的淡银色血珠，滴落在轮回镜镜面中央。

“以我之血，为引。”

镜光骤然大盛！

那光芒并不刺眼，反而带着抚慰人心的柔和，如同母亲注视幼子的目光，又如恋人离别前最后的凝视。光芒笼罩住韩云舒悬浮的身体。

奇迹般的，韩云舒身上那件破碎染血的冰蓝战甲，开始片片剥落，化作晶莹的光点消散。露出的并非伤痕累累的躯体，而是一具由纯粹三色光芒勾勒出的、近乎透明的“灵体”。

灵体轮廓与韩云舒一般无二，却散发着非人的、神圣而悲悯的气息。

灵体的眉心、心口、丹田处，各有一团最为璀璨的光源在剧烈搏动——那是她即将彻底燃烧殆尽的三源金丹最后的本源，以及她残存的所有生命精元与神魂之力。

“第一源，北冥寒魄，归位。”叶清漪手印一变。

韩云舒灵体眉心处的冰蓝光源骤然脱离，化作一只振翅欲飞的冰蓝凤凰虚影，发出一声清越而凄凉的啼鸣，绕着灵体盘旋三周，然后义无反顾地冲向祭坛顶端虚空某处。

那里，定海珠的虚影浮现，冰蓝凤凰融入其中。定海珠虚影瞬间凝实了数分，散发出冻结灵魂的极致寒意。

“第二源，镜湖月华，归位。”

心口处的月白光源飞出，化为优雅皎洁的月凰，同样盘旋三周，带着无尽眷恋，投向轮回镜本体。镜面光华再涨，月光如水银泻地，流淌过祭坛每一寸角落。

“第三源，昆仑剑意，归位。”

丹田处的青金光源，化形为傲骨铮铮的青凰，发出一声裂石穿云的剑鸣，冲向镇地鼎虚影。鼎身震颤，发出厚重苍茫的共鸣，仿佛万山回应。

三源离体，韩云舒的灵体变得更加透明，几乎要消散在光芒之中。只有一点微弱却坚韧无比的三色真灵核心，依旧在原本心口的位置，顽强地闪烁。

叶清漪强忍着神魂中因“镜心烙印”共鸣传来的、近乎撕裂的剧痛，双手印诀快到极致，将轮回镜的镜光凝成无数细密的银丝，温柔而坚定地缠绕住那点真灵核心。

“时光为河，空间为舟，因果为帆……真灵不昧，轮回有路！”

她低声念诵着源自上古、玄奥晦涩的咒文。悬浮于空的“时间之沙”洒落银辉，笼罩真灵；“空间晶石”稳固四周，开辟出微小的、绝对安全的夹层；“因果丝线”从林风体内被引导而出，轻柔地编织成一个茧状的网，将真灵核心与三色微光包裹其中。

一个直径仅三寸、表面流淌着混沌光泽的“真灵之茧”，在叶清漪掌心上方缓缓成型。茧壳半透明，隐约可见内部那点微光安详地沉睡着，茧壳表面，则浮现出韩云舒闭目沉静的容颜虚影，栩栩如生。

完成了！轮回锁成功了！

叶清漪身体晃了晃，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气息直线跌落，嘴角溢出一缕淡银色的血丝。强行分离本源、施展这等逆天秘术，代价远超预估。

但她紧紧将真灵之茧护在胸前，毫不在意自身的损耗，目光急切地投向空中。

那里，融合了韩云舒三源本源的三大圣物虚影，正发生着惊天动地的变化。

冰蓝、月白、青金三色光芒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搅拌，开始缓慢而坚定地旋转、交融。旋转的中心，一点混沌之色悄然诞生，并迅速扩大。

祭坛之下，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仰望着这注定载入史册、烙印在神魂深处的一幕。

旋转的光芒越来越快，最终化作一个直径超过百丈的、缓缓转动的三色漩涡。漩涡中心，那点混沌之色已扩张到磨盘大小，内部仿佛有星云生灭，大道流转。

然后，漩涡的旋转开始向内坍缩。

所有的光，所有的能量，所有的道韵，都被那混沌中心疯狂吞噬。

三色褪去，混沌扩张。

最终，漩涡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朵静静悬浮在祭坛正上方、百丈高空中的——

莲花。

那是一朵无法用言语形容其完美的莲花。

花瓣层层叠叠，数以千计，呈现出一种包容万物又超脱其上的“混沌之色”，非黑非白，却仿佛蕴含着所有的色彩。花瓣微微舒展，每一次颤动，都引动周遭空间泛起肉眼可见的涟漪，有玄妙的大道之音隐隐传响。

莲心处，三颗莲子虚影沉浮不定，分别散发着北冥的寒、镜湖的净、昆仑的坚。

这朵莲出现的一刹那，整个归墟谷，不，是整个天地，都为之一静。

风声停了，云凝住了，甚至连尚未完全闭合的空间裂缝后的魔物嘶嚎，都仿佛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力量扼住了喉咙。

混沌莲，大道之显化，三源合一之终极形态，亦是开启天门唯一的、最后的“钥匙”。

叶清漪仰望着那朵莲，眼中映照着混沌的光华，喃喃道：“云舒……这就是你最后的样子吗？”

美丽，庄严，浩瀚，孤独。

她将真灵之茧贴近心口，那里，镜心烙印正传来微弱而持续的温暖与刺痛。

“去吧。”她对着混沌莲，也对着怀中沉眠的真灵，轻声道，“去做你该做的事。我会……好好看着。”

仿佛听到了她的话语，那朵静止的混沌莲，微微颤动了一下。

然后，它开始缓缓上升。

上升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注定要铭刻在时光长河中的沉重与决绝。

它穿过残留的魔气，魔气如沸汤泼雪般消融。

它掠过破碎的空间涟漪，涟漪被抚平。

它越升越高，越过祭坛，越过归墟谷两侧的山巅，向着那苍穹至高处，那道横亘的、正在缓慢愈合的漆黑裂缝之上，那片被遗忘许久的、本应澄澈的夜空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它，心也随之提到了嗓子眼。

混沌莲升到了与裂缝平齐的高度，微微一顿。

下一刻，它调转方向，不再上升，而是朝着那道狰狞的空间裂缝，朝着裂缝之后那无尽的黑暗与邪恶，义无反顾地——

撞了过去！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

只有一声轻微到极致的、仿佛琉璃破碎的“叮”声。

混沌莲与空间裂缝接触的刹那，莲瓣猛然绽放！

无法用“光”来形容的混沌浪潮，以莲心为中心，呈球形向四面八方、向裂缝内外，无声无息地扩散开来！

浪潮所及，那道让此界众生恐惧绝望了无数时日的空间裂缝，如同被橡皮擦拭去的污迹，迅速变淡、缩小、直至……彻底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裂缝之后隐约可见的、无穷无尽的天魔军团与恐怖存在，在混沌浪潮冲刷下，连最后的惨叫都未能传出，便一同归于虚无。

阻碍被清除，道路被打通。

混沌莲完成了它的使命，莲身开始变得虚幻、透明，最终化作最纯粹的混沌之气，弥漫在原本裂缝所在的天空。

然后，奇迹发生了。

弥漫的混沌之气并未消散，而是开始向内收缩、凝聚，勾勒出一道巨大门廊的轮廓。

门廊由无暇白玉构成，高九千九百九十九丈，宽三千三百三十三丈，门楣之上无字，却自然流转着“天道”的意蕴。门柱之上，左刻北冥冰凰遨游星海，右雕镜湖月凰沐浴清辉，门楣中央，昆仑青凰展翅，昂首向天。

三天门的图腾，以如此恢弘神圣的方式，重现世间。

这，才是真正的——天门！

当白玉门户完全凝实的刹那，紧闭的门扉，发出低沉悠远、仿佛来自远古洪荒的轰鸣，缓缓向内——

开启！

起初只是一线缝隙。

就这一线缝隙中泄露出的，不是光，不是气，而是一种“概念”。

纯净、磅礴、至高无上、滋养万物的——“灵”之概念。

如同久旱逢甘霖，如同盲者见光明。

天门缝隙中涌出的“灵”，瞬间席卷了整个归墟谷，并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着更远处的天地扩散！

所有受伤的修士，无论伤势多重，在这“灵”的浸润下，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损耗的灵力疯狂恢复，甚至修为瓶颈都隐隐松动！

枯死的草木重新抽芽，染血的大地焕发生机，浑浊的流水变得清澈，连空气中弥漫的焦臭与血腥，都被涤荡一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新纯净、仿佛天地初开时的气息。

归墟谷外，残破的山河开始自我修复，被魔气侵蚀的土地恢复肥沃，枯萎的灵脉重新涌动……整个世界的灵气浓度，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飙升！

天门之后，并非想象中仙宫林立、神人往来的景象，而是一片无垠的、璀璨到令人窒息的——星空。

那星空深邃浩瀚，每一颗星辰都仿佛是一个世界，流转着不同的道韵与法则。浩瀚的星光混合着更加精纯高级的灵气，如同瀑布般从门后倾泻而下，注入此界。

沐浴在这星光灵瀑中，所有修士都感到通体舒泰，道心澄明，往日修行中的许多困惑竟豁然开朗。甚至有数十位卡在瓶颈多年的修士，当场盘坐，气息鼓荡，直接突破了境界！

天门洞开，仙灵倒灌，此界……迎来了新生！

然而，祭坛之上，却无人欢呼。

所有人，都望向了第九层，望向了那个怀抱真灵之茧、静静伫立的白衣身影，望向了空中那朵已然消散、却仿佛烙印在天地间的混沌莲虚影。

喜悦与悲伤，希望与痛失，在这新生时刻，复杂地交织在每一个人心头。

叶清漪感受着怀中真灵之茧传来的、微弱却真实存在的脉动，感受着镜心烙印深处那一丝永不断绝的羁绊与温暖，仰望着那座巍峨神圣、彻底改变了此界命运的白玉天门。

泪水，终于再次无声滑落。

但这一次，泪水中除了悲伤，更多了一种沉甸甸的、必须背负前行的责任，以及一缕深埋的、等待百年的微光。

她擦去泪水，将真灵之茧小心收入怀中贴近心口的位置，那里有镜心烙印守护，最为安全。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祭坛下所有或激动、或感伤、或茫然望来的同门与后辈。

白衣染血，气息虚弱，甚至需要以轮回镜支撑身体，但她站得笔直，眼神清明而坚定，如同暴风雪后挺立的青松。

“诸位。”

她的声音再次响起，透过轮回镜传遍四方，平静中蕴含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天魔之劫，已随天门开启而终。”

“此战，我们失去了很多。失去了同门，失去了挚友，失去了……我们的宗主，韩云舒。”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悲伤的面容。

“但我们也得到了很多。我们得到了三宗归一，得到了血脉传承，得到了这天门之后的……万世太平之基。”

“韩宗主用她的生命，为我们，为此界亿万生灵，轰开了这道门。从今日起，此界灵气复苏，道途重开，飞升有望！”

下方传来压抑的啜泣，但更多的，是逐渐亮起的、充满希望的眼神。

“三天门已成为历史。”叶清漪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自今日起，北冥、镜湖、昆仑，三脉永归一宗！”

她抬起手，指尖光芒流转，在空中勾勒出三天门图腾交融后的全新徽记——三色凤凰环绕混沌莲。

“此宗，名——”

“三源宗！”

“归墟谷天门所在，即为三源宗圣地！祭坛永存，以祀英魂，以昭后世！”

“我，叶清漪，以镜湖宗主、韩云舒生前所托之名，暂代三源宗宗主之位。待他日宗门稳定，再议传承。”

她的目光变得锐利而深沉，扫过在场每一位元婴长老，扫过寒月、铁岩、青云、凌霄……

“凡我三源宗门人，当谨记今日之牺牲，永怀守护之心。”

“自即日起，宗门第一要务，非扩张，非征伐，而是——守护天门，修复山河，抚恤伤亡，培育后进。”

“我们要让韩宗主，让所有为此战付出生命的英烈看到——”

“他们用命换来的这个世界，会如他们所愿，越来越好。”

话音落下，长久的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单膝跪地，抱拳低喝：“谨遵宗主之命！三源永存，英魂不朽！”

“谨遵宗主之命！三源永存，英魂不朽！”

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汇聚成滚滚洪流，冲散了最后一丝阴霾，回荡在新生的天地之间。

叶清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巍峨耸立、灵瀑垂落的天门，望了一眼手中轮回镜里自己苍白却坚定的倒影，又低头，轻轻碰了碰怀中衣襟下那微微发烫的真灵之茧。

转身，一步步走下祭坛。

步伐虽缓，却稳如磐石。

阳光刺破最后一点阴云，洒在她素白的背影上，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在她身后，是缓缓愈合的蓝天，是巍峨神圣的天门，是逐渐焕发生机的山河，是无数双追随的、充满希望的眼睛。

以及，一段暂时落幕，却等待着在百年之后，重新续写的——

故事。

（第六十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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