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她嘶哑地吐出方向，没有丝毫犹豫。

队伍在沉默中转向西北。

荒原的残酷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冻土坚硬如铁，混杂着尖锐的碎石。枯黄坚韧的野草划破裤脚。

寒风无休止，带走身体最后的热量。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

走了约莫两个时辰，天色依旧惨淡，仿佛凝固的铅灰。

前方出现一片更加荒凉、地势起伏剧烈的区域。

巨大的风蚀岩柱如同怪异的墓碑耸立，地面布满深浅不一的沟壑和松软的流沙陷阱。

“小心脚下！”韩大石低吼提醒。

话音未落！

咻！咻！咻！

尖锐的破空声撕裂寒风！

数支闪烁着幽蓝毒芒的弩箭，如同毒蛇的獠牙，从侧前方一片风蚀岩柱的阴影中迸射而出！

目标精准——队伍中间的苏晚照！

“敌袭！！”韩大石目眦欲裂，怒吼着猛地扑向苏晚照，用自己魁梧的身体去挡！

噗！噗！

两支弩箭狠狠钉在韩大石的后背上！

箭头穿透了破烂的棉袄，却被里面那层简陋的箔片内甲挡住！

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幽蓝的毒芒在暗灰色的金属甲片上闪烁，却无法穿透！

“呃！”韩大石闷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向前趔趄一步，后背传来剧烈的钝痛，但并未被洞穿！

另外几支弩箭射向苏晚照，被她险之又险地侧身翻滚躲过！

冰冷的箭簇擦着耳边飞过，带起凌厉的风声！

“是夜不收！散开！找掩体！”苏晚照厉声嘶吼，声音在寒风中破碎。

幸存的工匠们反应极快，如同受惊的兔子，猛地扑向最近的岩石缝隙和沟壑！

袭击来自侧前方那片风蚀岩柱区。

七八个玄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从岩柱阴影中闪出，手中的劲弩再次抬起，狼首面具在惨白的天光下反射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动作迅捷无声，配合默契，显然是早已埋伏在此的精锐！

“杀！”

为首的夜不收头领（并非羊皮屯那个）发出短促冰冷的命令。

弩箭再次如同飞蝗般射来！

压制着苏晚照等人藏身的区域！

“他娘的！”韩大石背靠着岩石，感受着后背被弩箭撞击的剧痛，看着胸前甲片上闪烁的毒芒，独眼里爆发出凶悍的光芒！

“这玩意儿真顶用！姑娘！你带人先走！老子断后！”

“一起走！”苏晚照眼神冰冷，迅速观察着地形。

对方占据高处岩柱区，弩箭压制，硬冲是找死。

她目光扫过地面，抓起一把混杂着碎石和黑色砂砾的冻土。

“用石头！砸！砸他们藏身的岩柱根部！制造混乱！”

没有更好的办法！

工匠们立刻捡起手边的石头，用尽力气，朝着夜不收藏身的那片风蚀岩柱底部狠狠砸去！

砰！砰！砰！

石块砸在脆弱的岩柱根部，碎石飞溅！

虽然无法造成实质性伤害，却有效地干扰了夜不收的瞄准和阵型！

一支射向苏晚照的弩箭因为岩柱震动而偏斜，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带走一片皮肉！

“冲出去！往左边沟壑跑！”苏晚照抓住这短暂的混乱，嘶声下令！

六个人如同离弦之箭，从藏身处猛地窜出，顶着稀疏的弩箭，扑向侧翼一道相对宽阔的干涸沟壑！

沟壑底部是松软的流沙和积雪，深可及膝，极大地阻碍了速度！

“追！”

夜不收头领冷喝，身影如同猎豹般从岩柱上跃下，带着手下紧追不舍！

他们的速度明显快于在流沙中挣扎的苏晚照等人！

距离在迅速拉近！

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

眼看就要被追上！

“分开跑！”

苏晚照厉声嘶吼，这是唯一能分散敌人、增加活命几率的办法！

队伍瞬间散开！

韩大石怒吼着，故意放慢脚步，挥舞着铁锤，迎向追得最近的两个夜不收！

他要为苏晚照争取时间！

苏晚照头也不回，用尽全身力气在流沙中跋涉！

冰冷的流沙灌进破损的靴子，每一步都如同陷入泥潭。

身后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声、怒吼声、惨叫声不断传来！

噗嗤！

一声利器入肉的闷响！

接着是韩大石压抑的痛吼！

苏晚照的心脏猛地一缩！

但她不能停！

左眼的冰寒冻结了所有情绪，只剩下求生的本能！

她拼命冲向沟壑的尽头——那里是一片更加陡峭、布满巨大滚石和深坑的乱石滩！

就在她即将冲出沟壑的瞬间——

“抓住她！”一个冰冷的声音在侧后方响起！

是那个夜不收头领！

他竟然摆脱了韩大石的纠缠，如同鬼魅般追了上来！

手中一柄狭长的弯刀，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斩向苏晚照的后颈！

死亡的气息瞬间笼罩！

苏晚照猛地向前扑倒！

一个狼狈的翻滚！

嗤啦！

冰冷的刀锋擦着她的头皮掠过，斩断了几缕飞扬的乱发！

刀锋带起的寒气刺得她后颈生疼！

她扑倒在冰冷的乱石滩上，碎石硌得生疼。

还未来得及起身，沉重的军靴已经狠狠踩在她的背上！

“唔！”巨大的力量让她瞬间窒息，胸腔仿佛要被踩爆！

冰冷的弯刀刀尖，抵住了她的后心！

“钥匙……交出来。”夜不收头领冰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他认出了她身上那层简陋箔片内甲散发的、微弱却独特的寒意气息。

苏晚照的脸颊紧贴着冰冷的碎石，碎石锋利的边缘划破了皮肤。

她能感受到背上那只军靴传来的巨大力量和冰冷杀意。

后心处，弯刀刀尖刺破了衣服，冰冷的触感紧贴着皮肤。

贴身的箔片内甲能挡住弩箭的穿刺，却未必能挡住这蓄力一刺的弯刀！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刹那——

嗡！！！

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悸动，猛地从她怀中贴身藏着的那块暗金碎片上爆发出来！

碎片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激活，瞬间变得滚烫！

那残缺的蛇形印记爆发出刺目的暗红光芒！

一股冰冷、怨毒、带着无尽贪婪和毁灭气息的意念，如同沉睡的凶兽被惊醒，顺着碎片狠狠冲击着苏晚照的识海！

“渊……图……”

“钥……匙……”

是沈星河留在碎片上的后手？

还是碎片本身蕴含的“渊图”烙印被绝境激活？！

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毁灭气息的意念冲击，让苏晚照的意识瞬间一片空白！

也让踩在她背上的夜不收头领动作猛地一滞！

他似乎也感受到了那股源自“渊图”的、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瞬间！

“吼！！！”

一声如同受伤暴熊般的狂吼，带着同归于尽的疯狂，猛地从后方响起！

浑身浴血的韩大石，如同从地狱爬出的恶鬼，独眼赤红，胸口插着一柄断掉的弯刀刀尖（显然他强行掰断了刺入身体的武器），后背还钉着两支弩箭！

他无视了身后紧追不舍、向他射箭的夜不收，用尽生命中最后的力量，朝着踩住苏晚照的头领，狠狠撞了过去！

手中的铁锤，带着他全部的生命和愤怒，砸向对方的头颅！

这完全是自杀式的攻击！只为争取那万分之一秒的机会！

夜不收头领被身后突然爆发的狂暴攻击和那股恐怖的“渊图”气息分神，下意识地侧身挥刀格挡！

砰！！！

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在弯刀刀身上！

巨大的力量让夜不收头领手臂剧震，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趔趄！

踩住苏晚照的脚也松开了！

“走啊！！！”韩大石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吼，身体如同崩塌的山岳，狠狠撞向夜不收头领，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缠住了对方！

苏晚照在身体获得自由的瞬间，没有任何犹豫！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她如同离弦之箭，猛地从地上弹起，朝着乱石滩深处亡命狂奔！

甚至顾不上回头看一眼那用生命为她撕开生路的魁梧身影！

身后，传来弯刀撕裂血肉的闷响，韩大石最后一声短促的怒吼，以及夜不收头领惊怒的咆哮！

泪水混合着血水模糊了视线，又被刺骨的寒风瞬间冻结在脸颊。

苏晚照咬着牙，将所有的悲恸和恨意死死压在心底，化作奔跑的力量！

她冲进一片巨大的滚石区，借着复杂地形的掩护，疯狂地奔跑！奔跑！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部如同火烧，双腿如同灌铅，身后的喊杀声渐渐远去、消失。

她扑倒在一处背风的巨大岩石后面，蜷缩着身体，剧烈地喘息、干呕。

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喉咙。

怀中的暗金碎片依旧散发着滚烫的温度和那令人心悸的暗红光芒，仿佛一个随时会爆炸的毒瘤。

韩大石……没了。

又一个为她而死。

她颤抖着伸出左手，摸向怀中那块滚烫的碎片。

冰冷的金属此刻却灼热无比，残缺的蛇形印记在掌心下微微搏动，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沈星河……萧珩……

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藤，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

她挣扎着抬起头，望向西北方向。

惨白的日头已经西斜，将荒原的轮廓拉出长长的、如同鬼爪般的阴影。

寒渊堡……就在那个方向。

时间，只剩下不到两天。

——

北境，上京城，瑞和祥总号，暖香阁。

炭火烧得极旺，暖阁内温暖如春，熏染着昂贵的龙涎香。

紫檀木的博古架上，陈列着来自天南海北的奇珍异宝。

沈星河一身月白锦袍，斜倚在铺着白虎皮的软榻上，修长的手指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玉佩，眼神却有些飘忽，落在窗外纷扬的雪花上。

一个穿着不起眼褐色棉袍、如同寻常商铺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垂手侍立在一旁，低声汇报：“羊皮屯据点已确认焚毁，现场有剧烈能量对冲痕迹，‘钥匙’气息曾爆发，强度异常。顾清砚下落不明。目标苏晚照及其残余遁入黑风岭深处，‘螣蛇引’信号……时断时续，但指向明确，正朝寒渊堡方向移动。”

沈星河把玩玉佩的手指微微一顿，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带着玩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鸷。

“哦？寒渊堡？萧阎王倒是会挑地方。看来，他是铁了心要把这枚‘钥匙’彻底攥在手里，或者……彻底毁掉。”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我们的人呢？‘画皮’折了，总该有点收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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