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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西南战事,帝王之怒


第565章  西南战事,帝王之怒

    「这不可能!」

    卢剑星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声音都带著几分颤抖。

    「我二弟沈炼,明明说要回家温书备考,怎么会去暖香阁?定是有人冒名顶替!」

    他实在无法相信,那个一心要考皇明军校、连日来刻苦温书的二弟,会突然跑去烟柳之地,还闹出鞭打藩属国主的乱子。

    他现在真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

    「哼!是不是冒名顶替,你自己看!」

    骆思恭冷哼一声,抬手将一叠厚厚的情报甩在卢剑星面前。

    纸张散落一地,发出「哗啦」一声脆响,在寂静的正堂里格外刺耳。

    卢剑星心头一紧,连忙俯身,指尖颤抖著捡起情报,逐字逐句地细看。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著沈炼今日的行踪:

    从酒肆离开后,回家之后,暖香阁的小倩前来,之后沈炼跟著小倩去了暖香阁,随后与李珲发生冲突、挥鞭抽打,再到掏出银票强赎周妙彤————

    每一个细节都记录得清清楚楚,甚至还有目击者的供词和暖香阁龟奴的证词。

    越看,卢剑星的脸色越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知道,这情报绝不会有假。

    锦衣卫的情报网遍布京城,精准得令人发指。

    事已至此,再否认也无济于事。

    卢剑星深吸一口气,硬著头皮抬起头。

    「指挥使大人,这朝鲜国主李珲,放著四夷会馆好好的地方不住,偏偏私自溜出来,跑到暖香阁这种烟柳之地撒野,这哪里是一国君主该做的事?

    谁能预料到?

    沈炼他确实不知其身份,正所谓不知者无罪,还请大人明鉴!」

    作为大哥,他必须拼尽全力护住沈炼。

    骆思恭看著他急于辩解的模样,神色缓和了几分,缓缓开口:「也正是因为李珲此举不合礼制、私自出逃违反我大明规矩,且他本就有忤逆天朝之举,即将被剥夺朝鲜国主之位,此番前来本就是问罪的,他受不受辱,没人会真的放在心上。」

    听到这话,卢剑星心中一松,知道事情有转机。

    他连忙俯身将散落的情报一张张捡起,小心翼翼地放在骆思恭身旁的桌案上,又快步上前,端起桌角的茶盏,亲手为骆思恭续满温热的茶水,恭恭敬敬地递到他面前,低声问道:「指挥使大人,如此说来,此事莫非有转圜的余地?」

    骆思恭接过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缓缓点头。

    「打了一个即将被废的伪主,自然不算什么大事,陛下也不会因此降罪。」

    卢剑星悬著的心彻底放下,刚要松口气,却听骆思恭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变冷:「但!沈炼身为锦衣卫百户,却公然出入风月场所,还强赎妓子带回府中,这成何体统?

    我还听闻,他竟想报考皇明军校?」

    「轰」的一声,卢剑星的心又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他知道,锦衣卫官员狎妓本就是大忌,若是因此影响了报考皇明军校的资格,沈炼的前程可就毁了!

    他连忙上前一步,急声辩解。

    「大人明察!

    沈炼绝非狎妓!

    他是见那李珲在暖香阁欺辱我大明女子,实在看不下去才挺身而出的!

    至于为那暖香阁头牌赎身,也只是怕她被李珲的事情牵连,并非贪图美色。

    这分明是侠肝义胆,绝非伤风败俗之举!」

    为了护住弟弟,卢剑星硬是颠倒黑白,把沈炼的私心想护著「专属玩物」的心思,说成了匡扶正义的侠举。

    骆思恭听著他这番漏洞百出却又理直气壮的辩解,脸上的表情精彩纷呈,既有讥讽,又有几分玩味。

    他放下茶盏,似笑非笑地看著卢剑星。

    「你这千户,当得倒是尽职尽责,黑的都能被你说成白的。」

    卢剑星心中一紧,正想再开口补充,却听骆思恭慢悠悠地说道:「那妓子,身份卑贱,绝不能娶之为妻,否则定会影响沈炼的前程,甚至牵连你我。

    我有个侄女,年方二八,容貌标致,知书达理,家世清白。

    若是沈炼不想丢了差事,还想顺利报考皇明军校,便娶了我这个侄女。」

    「什么?!」

    卢剑星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瞳孔骤缩,手里的茶盏差点没端稳,茶水溅出几滴在衣袍上都浑然不觉。

    他娘的!

    这唱的是哪一出?

    堂堂锦衣卫都指挥使,居然要主动把侄女嫁给自己那个一身毛病的二弟?

    还用丢差事、取消报考资格来威胁?

    卢剑星的脑子彻底乱了。

    沈炼以前流连风月、声名狼藉。

    如今不过是打了个落魄的伪主,赎了个妓子,怎么就突然成了指挥使大人眼中的香饽,还主动赐婚了?

    这变化,实在是太过离奇,让他一时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事出反常必有妖。

    卢剑星心头猛地一沉,眉头紧锁,思绪飞速翻腾。

    若是换作寻常的指挥金事,譬如李若星之流,主动提出将侄女许配给沈炼,他或许还不会多想。

    毕竟沈炼身手不凡,又有心报考皇明军校,算得上是个有前途的后生。

    可眼前之人,是骆思恭!

    是执掌锦衣卫的都指挥使!

    是能日日面见圣天子、在朝堂上都有一席之地的大人物!

    这样的人物,跺跺脚便能让京城官场抖三抖,其侄女何等金贵,寻常勋贵子弟都未必能入他的眼,如今竟要屈尊下嫁沈炼这个出身寒微、还曾流连风月场的锦衣卫百户?

    这实在太过蹊跷,由不得卢剑星不多想。

    他虽一心想让结义兄弟攀附权贵、前程似锦,却也绝不愿看著沈炼稀里糊涂地卷入朝堂的权力漩涡。

    骆思恭此举,背后定然藏著不为人知的深意。

    卢剑星定了定神,躬身拱手,语气带著几分谨慎的试探。

    「启禀指挥使,沈炼那小子不过是个粗人,性子莽撞,又没读过多少书,实在是粗鄙不堪。

    凭他这点微末本事,如何配得上指挥使的侄女?

    怕是委屈了贵府千金啊。」

    骆思恭在锦衣卫摸爬滚打数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卢剑星这点小心思,他一眼便看穿了。

    他放下手中的茶盏,抬手捋了捋颔下的胡须,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卢千户不必多虑。

    老夫只是瞧著沈炼这小子,身手不错,性子也还算刚直,是个可造之材。

    此番他鞭打李珲,虽是莽撞,却也透著几分护短的血性,倒是合老夫的胃口。」

    这话听著坦荡,却是明面上的说辞。

    骆思恭心中自有盘算。

    就在不久前,陛下在东暖阁召见他时,竟破天荒地问起了沈炼。

    能被九五之尊记挂在心上,这沈炼岂是池中之物?

    眼下虽只是个小小的百户,可一旦入了皇明军校,成了天子门生,将来的前程不可限量。

    对于这种前途无量的「潜力股」,自然要趁早拉拢,结下姻亲之好,这才是官场立足的长久之计。

    卢剑星见骆思恭语气笃定,不似有假,心中的疑虑稍稍散去几分。

    他何尝不知道,这门婚事对沈炼而言,是天大的机缘。

    能被锦衣卫都指挥使看中,与之结为姻亲,这是多少锦衣卫子弟梦寐以求而不得的造化!

    有了这层关系,沈炼往后在锦衣卫的路,定会平坦许多,报考皇明军校之事,也定然会顺遂不少。

    这般天大的好处,他实在没有理由拒绝。

    卢剑星心念电转,当即躬身行礼,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承蒙指挥使如此看重,沈炼那小子若是知晓,定会欣喜若狂!

    这婚事,在属下看来,是必成无疑!」

    骆思恭见他应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语气带著几分郑重。

    「回去之后,好生叮嘱沈炼,收敛性子,安心备考皇明军校。

    至于那暖香阁的女子————断不可让她坏了沈炼的前程。」

    「属下明白!」

    卢剑星连忙应道,心中悬著的大石,总算是落了地。

    「既然如此,你便退下吧。」

    骆思恭将杯中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随手放下茶盏,挥了挥手,神色间已带上几分不耐。他身为锦衣卫都指挥使,每日公务繁杂,既要处理京中密探送来的各类情报,又要应付朝堂上的明争暗斗,实在没多余精力在此事上多耽搁。

    卢剑星躬身应了声「是」,刚要转身退下,脚步却猛地一顿,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

    坏了!

    他心头咯噔一下,后背瞬间惊出一层冷汗。

    他此番急匆匆赶来指挥使司衙署,根本不是为了沈炼的事!

    而是为了李文案的重大发现!

    若不是骆思恭先问责沈炼,他险些就把这桩关乎身家性命的要务给忘了!

    「指挥使大人留步!」

    卢剑星连忙转身,语气急切。

    「属下还有一件要事,必须向大人通禀!」

    骆思恭正抬手揉著眉心,闻言动作一顿,愣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他,眉头微挑:「哦?还有何事?」

    「是关于御医李文案的。」

    卢剑星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

    「大人此前将追查赵志远的差事交由属下,今日属下带人跟踪赵志远至隆福寺,查出了一些关键情报。

    只是————

    此案牵扯之人,身份太过敏感,属下不敢擅自处置。」

    骆思恭闻言,神色一正,收敛了先前的不耐,靠在椅背上,问道:「我锦衣卫办事,向来只问是非,不问身份!

    朝中一品大员,栽在咱们手里的还少吗?  

    只管说!」

    卢剑星深吸一口气,目光警惕地左右环顾了一圈。

    正堂内虽只有他们二人,但此事太过重大,容不得半分泄露。

    他确认无误后,才凑得更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

    「回禀大人,此案————恐怕牵扯到信王殿下。」

    「噗~~」

    这话刚落,骆思恭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的茶水,瞬间喷了出来,溅得身前的案牍上一片水渍。

    他猛地放下茶盏,身子前倾,双目圆睁,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你说什么?牵扯到信王?!」

    卢剑星对此并不意外,毕竟连他自己听到这个消息时都惊出一身冷汗。

    他从怀中掏出今日从探子那里汇总的情报,双手捧著,恭敬地递到骆思恭面前。

    「大人请看,这是今日的详细探查记录,绝不会有半分虚言。」

    骆思恭一把抓过情报,迫不及待地快速浏览起来。

    纸上的字迹密密麻麻,从赵志远携家眷入隆福寺,到与周永春等人家眷密室相会,再到提及「李文善后」与「信王」二字,最后是信王府长史王守信的出现————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狠狠砸在骆思恭的心上。

    他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脸色从最初的错愕渐渐转为凝重,最后竟黑沉如铁,周身的气息冷得像冰。

    「此事————绝对不能声张!」

    骆思恭猛地将情报拍在案上,声音压得极低。

    「信王乃是陛下最信任的皇弟,如今新政推行,信王多有参与,深得圣宠。

    此事若是泄露出去,不仅会引发朝堂动荡,更可能触怒陛下,到时候谁也担待不起!」

    「属下明白!」

    卢剑星连忙躬身应道:「知晓此事的,只有属下、靳一川以及两名潜伏的探子,属下早已对他们下了封口令,严禁任何人泄露半个字。」

    骆思恭点了点头,紧绷的神色稍稍缓和了几分。

    他站起身,在正堂内来回踱步,脚步沉重,眼神闪烁不定,显然是在飞速盘算著利弊。

    信王————

    这可是个碰不得的硬茬。

    若是真查下去,一旦证实信王牵涉其中,便是惊天大案。

    可若是就此停手,万一后续事发,他这个锦衣卫都指挥使,首当其冲要被问罪。

    片刻之后,骆思恭猛地停下脚步,眼神骤然变得坚定。

    他抬手拍了拍手,沉声道:「此案继续查!赵志远及其家眷,即刻秘密控制起来,严加审讯,务必挖出更多线索!

    至于周永春、钟兆斗等人的家眷,暂且不动。她们身份特殊,没有确凿证据便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若是信王真与此案有关,这些人不过是旁支末节,迟早会露出马脚,跑不了的!」

    「属下遵命!」

    卢剑星心中一凛,连忙应下。

    「去吧,务必小心行事,切记不可走漏风声!」

    骆思恭挥了挥手,语气里满是疲惫。

    「是!」

    卢剑星躬身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看著卢剑星的身影消失在正堂门外,骆思恭脸上的凝重之色更甚。

    他走到案前,重新拿起那份情报,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指尖微微发颤。

    此事太过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根本不是他一个锦衣卫都指挥使能够决断的。

    而且夜长梦多,万一消息走漏,后果不堪设想!

    不行,他必须立刻面圣,将此事原原本本地禀报给陛下,由陛下定夺!

    骆思恭眼神一凝,不再犹豫,快步走到屏风后,换上一身正式的朝服,便急匆匆地朝著宫门方向而去。

    此刻哪怕已是暮色深沉,他也必须见到陛下!

    另外一边。

    暮色四合,紫禁城笼罩在一片静谧的金辉之中。

    西苑的演武场上,方才还回荡著兵器碰撞的铿锵之声,此刻已渐渐平息。

    朱由校一身玄色劲装,刚结束练武,额角布满晶莹的汗珠,顺著刚毅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劲装的领口。

    他身形挺拔,气息虽略显急促,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带著习武后的酣畅与沉稳。

    宫女周妙玄早已等候在侧,见皇帝归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手中捧著早已备好的帝王常服。

    明黄色的圆领袍,绣著暗龙纹,腰间束著玉带。

    她动作轻柔娴熟,与尚衣宫女们小心翼翼地为朱由校褪去汗湿的劲装,换上常服,又取来温热的毛巾,细细擦拭他额角的汗珠。

    「陛下,王体干已在东暖阁等候多时。」

    收拾妥当后,魏朝上前轻声禀报。

    朱由校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袍,沉声道:「知道了,摆驾东暖阁。」

    东暖阁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

    紫檀木的公案上,整齐地摞著一叠叠密折,西厂提督王体干身著蟒袍,正垂手侍立在公案一侧,神色恭敬,大气不敢出。  

    朱由校缓步走入暖阁,径直坐在公案后的龙椅上,抬手揉了揉眉心,语气平淡:「呈上来吧。」

    「是。」

    王体干连忙上前,将最上面的一叠密折双手奉上。

    朱由校拿起密折,逐一翻阅,神色平静无波。

    直到看到西南方向的战报时,他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密折是熊廷弼发来的。

    奢崇明在西南起兵叛乱,朱由校任命熊廷弼为西南经略,率领湖广、九边精锐,以及四川本地卫所兵、土司兵,前往进剿。

    起初战事极为顺利,熊廷弼用兵如神,一举大败永宁兵,连奢崇明的老巢永宁宣慰司都攻了下来,叛军节节败退,形势一片大好。

    可谁也没想到,奢崇明兵败之后,并未束手就擒,反而遁逃至水西,与当地土司安邦彦勾结在一起。

    两人合兵一处,势力大增,西南战局瞬间逆转。

    熊廷弼自然不肯放过,率领大军继续向水西进兵。

    可这一次,进军之路却异常艰难。

    西南多崇山峻岭,道路崎岖难行,更有瘴气弥漫,毒虫滋生。

    九边将士大多来自北方,自幼习惯了干燥寒冷的气候,到了这湿热的西南之地,纷纷水土不服,病倒者不计其数。

    无奈之下,大批九边将士只能撤出西南,战力大打折扣。

    湖广兵卒的情况也相差无几,虽比九边将士稍好一些,却也难以适应西南的环境,战斗力锐减。

    如此一来,熊廷弼麾下可用之兵,便只剩下本地卫所兵,以及那些临时归附的土司兵。

    更棘手的是,朝廷对西南的改土归流政策态度坚决,这触动了当地不少土司的利益。

    虽大部分土司选择归附,但仍有少数土司心怀不满,在后方发动小规模叛乱。

    即便熊廷弼派军及时镇压,却也牵扯了大量精力。

    更要命的是,这些叛乱分子频频袭扰官军的粮道,导致前线粮草供应时常中断,战事推进举步维艰。

    而安邦彦此人,远比奢崇明狡猾。

    他吸取了奢崇明正面硬拼惨败的教训,根本不与官军主力交锋。

    而是凭借西南险要的地形,据险而守。

    一旦察觉抵挡不住,便立刻率军撤退,钻进茫茫山林之中,打起了游击战。

    官军进剿时,他们便四散而逃;官军撤离后,他们又重新集结,袭扰村寨、破坏粮道。

    一时之间,西南战局竟陷入了僵持状态,熊廷弼虽数次率军围剿,却始终无法彻底消灭叛军主力。

    密折的最后,熊廷弼恳请朝廷增派兵力,重点保护粮道,确保前线粮草供应,才有把握彻底平定叛乱。

    朱由校放下密折,心中感慨万千。

    历史上的奢安之乱,肆虐西南数省,前后持续十余年,耗尽了大明的国力,成为大明灭亡的重要转折点之一。

    如今,他提前布局,派熊廷弼率军进剿,虽成功遏制了叛乱的蔓延,却也没能一蹴而就。

    看来,要彻底平定西南,稳固边疆,确实不是短时间内能够解决的事情。

    朱由校沉思片刻,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他拿起朱笔,在密折上提笔批覆:「西南局势非一日可定,改土归流之策,可暂时放缓。」

    改土归流固然是长治久安之计,但若操之过急,只会激起更多叛乱,让后方更加不稳。

    当前的主要矛盾,是彻底消灭奢崇明、安邦彦这两股叛军主力。

    次要矛盾,才是推进改土归流。

    必须分清主次,先集中精力解决眼前的战事。

    只有彻底平定了叛乱,稳住了西南的局势,后续的改土归流才能顺利推行。

    否则,一旦后方持续动荡,粮道断绝,前线再遭遇败仗,西南局势便会彻底糜烂,再难收拾。

    写完批覆,朱由校将密折递给王体干,沉声道:「即刻将批覆发往西南,传朕旨意,令熊廷弼务必稳住阵脚,优先保障粮道安全,切勿急于求成。

    另外,传旨户部,调拨粮草,支援西南前线。」

    「臣遵旨!」

    王体干连忙接过密折,躬身应道。

    朱由校看著案头的西南战报,目光沉凝,心中暗自庆幸。

    若非此前推行的清丈土地之策,为帝国厘清了大量隐匿田亩,得以安置流离失所的流民,让荒芜的土地重焕生机。

    若非力排众议推广番薯、玉米等高产作物,让粮食产量大幅提升,稳住了民生根基。

    若非铁腕整顿江南吏治,厘清了积已久的赋税乱象,让江南富庶之地的财力真正为朝廷所用。

    恐怕此刻,一边要筹备跨海征日的灭国之战,一边要维系西南平叛的连年兵戈,这大明帝国积攒百年的底蕴,早已被这两线战事掏空,陷入内外交困的绝境。

    即便有这些举措兜底,朱由校肩头的压力依旧如山。

    他原本满心筹划,指望今年能彻底平定西南叛乱,随后派遣流官进驻,逐步巩固改土归流的战果,将西南彻底纳入帝国的直接掌控。

    可如今看来,人算终究不如天算,西南的山地游击战如同附骨之疽,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彻底根除,战事怕是要陷入长久的拉锯。  

    」

    朱由校轻轻叹了口气,看著身后的天下舆图,从西南的崇山峻岭,移到东方的朝鲜半岛,再到隔海相望的日本列岛。

    看来,对日本的灭国之战,不得不适时推迟一二了。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西南战局,同时尽快恢复朝鲜的民生。

    只有让朝鲜本土的生产能力恢复过来,前线征日大军的粮草供应,才能不必过度依赖大明本土的转运。

    毕竟,即便依托海运优势,从大明本土将粮草运抵朝鲜前线,消耗也是惊人的。

    沿途的风浪损耗、船工的口粮开销、港口的装卸转运,每一笔都是天文数字。

    更要征用大量民夫参与陆运接驳,既耽误农时,又容易引发民怨。

    若是朝鲜本土能够产出足够的粮草,支撑前线大军的需求,那便是再好不过。

    如此一来,不仅能减轻帝国的财政与民生压力,也能让征日之战的筹备更加从容。

    这般思忖著,一个早已在他心中酝酿许久的计划,渐渐清晰起来。

    或许————

    向朝鲜移民的事情,也该著手推进了。

    没错,移民朝鲜,将其彻底纳入大明版图,朱由校早有此谋划。

    要真正掌控一片土地,绝非仅凭军事征服便可一劳永逸。

    文化上的同化浸润,让大明的礼仪法度、风土人情在当地扎根,是必不可少的。

    但更深层次的,是血脉上的融合与替换。

    让大明百姓成为当地的主体族群,才能从根本上消除异心,让朝鲜彻底成为大明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只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文化的浸润非一日之功,人口的迁徙与繁衍更是需要漫长的积累。

    朱由校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心中清楚,他如今最缺的,便是时间。

    可眼下,一个更现实的难题横亘在他面前。

    移民的人口,从哪里来?

    辽东之地历经战乱,人口锐减,朝廷尚且在全力招募流民填充辽东,稳固边疆,根本抽不出多余的人口。

    中原腹地虽人口稠密,但百姓安土重迁,谁愿意背井离乡,迁往朝鲜那样的苦寒之地?

    更何况,朝鲜刚刚经历战乱,百废待兴,生存条件远不如中原。

    若是强行迁徙,难免引发民怨,动摇统治根基。

    可若是招募不到足够的人口,移民计划便只是空谈,恢复朝鲜民生、巩固边疆的设想,也将化为泡影。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身影在烛火下拉得愈发顾长。

    西南战事胶著,征日计划推迟,移民筹谋又遇困局,桩桩件件,皆是关乎帝国兴衰的大事,容不得半分差错。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无论前路多么艰难,这些事情都必须推进下去。

    只是,这人口的难题,还需好好斟酌,寻一个万全之策才是。

    就在这时,魏朝弓著身子,缓步上前,垂首躬身,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天子思绪。

    「皇爷,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求见,说有要事当面禀报。」

    骆思恭?

    朱由校指尖的动作募地一顿,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这个时辰,骆思恭深夜求见,必是有紧急军情或是重大案情。

    他略一沉吟,旋即颔首,语气平静无波:「让他进来。」

    「是。」

    魏朝应声退下,不多时,便引著一身飞鱼服的骆思恭踏入暖阁。

    骆思恭身著锦衣卫都指挥使的制式官服,蟒纹暗绣,步履沉稳却难掩眉宇间的凝重。

    他一进殿,便俯身跪地,行的是三叩九拜的大礼,声音洪亮而恭敬。

    「臣锦衣卫都指挥使骆思恭,恭请陛下圣躬万安!」

    「朕安。」

    朱由校抬手示意他起身,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脸上,开门见山。

    「夜间求见,所为何事?」

    骆思恭起身,依旧垂著双手,躬身答道:「启禀陛下,臣这几日督办御医李文投毒一案,已颇有进展。

    只是————

    此案牵扯甚广,牵涉之人身份特殊,臣不敢擅作主张,特来呈送情报,恳请陛下圣裁!

    话音落,骆思恭从怀中取出一叠整理得整整齐齐的情报,双手高举过顶,神色愈发恭敬。

    魏朝见状,连忙上前几步,小心翼翼地接过情报,转身呈送到朱由校的御案之上。

    朱由校伸手拿起情报,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

    起初,他的神色还算平静,可随著视线掠过「赵志远」「周永春夫人」「钟兆斗夫人」等字样,眉头便渐渐蹙起。

    待看到「信王府长史王守信」「密议提及信王」这几行字时,他的瞳孔骤然一缩,握著情报的手指猛地收紧。

    再往下看,情报中清晰记载著,隆福寺密室之中,赵志远与几位官员家眷密谈李文案的善后事宜,反复提及信王,言语间颇有依仗之意。

    「轰!」  

    他的面色瞬间难看,眼底的平静被惊涛骇浪所取代。

    这个太医李文,不过是太医院一个不起眼的御医,他的背后,竟然牵扯出了皇商、朝廷大员家眷,甚至————信王?

    朱由检?

    那个平日里对自己恭敬有加,事事顺从,一心辅佐自己推行新政的皇弟?

    朱由校的心脏猛地一沉,一股难以置信的寒意,顺著脊背悄然蔓延。

    他猛地攥紧手中的情报,纸张被揉得皱巴巴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惊疑。

    难道————

    朕的皇弟,也要凯觎朕的性命,也要参与这场谋逆之事吗?

    他怎能相信?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朱由检是他的异母弟,年岁相差不大,幼时一同在宫中读书习字,虽非一母同胞,却也有著几分兄弟情分。

    他登基之后,朝中党争汹汹,朱由检,始终站在他的身后,沉默寡言,却事事以他的意志为先。

    他推行新政,设皇明军校,清丈土地,朱由检从未有过半句异议,甚至主动请缨,帮著打理内府的一些产业,替他分忧解难。

    这样一个看似安分守己、恭谨谦卑的皇弟,怎么会牵扯到谋逆大案之中?

    朱由校目光死死盯著情报上「信王」二字,心头翻江倒海。

    是被人利用了吗?

    或许是赵志远等人假借他的名头行事,妄图借宗室的身份作掩护?

    毕竟朱由检虽为亲王,却无实权,手中既无兵权,也无党羽,断无谋逆的资本。

    那些人若是打著他的旗号,既能震慑旁人,又能在事发后推他出来顶罪,倒也说得通。

    可————

    若这一切都是真的呢?

    若朱由检真的心怀不轨,暗中勾结外臣与皇商,意图借李文之手行刺,那又该如何?

    朱由校闭上眼,只觉得一阵疲惫袭来。

    他这个皇帝,当得实在太累了。

    外有西南叛乱、东瀛未平,内有党争不休、民生待兴,如今连自己最信任的皇弟,都可能藏著异心。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帝王的冷冽。

    他是皇帝,是大明的天子,江山社稷重于一切。即便有兄弟情分,也容不得半点谋逆之心。

    可————

    真要查下去吗?

    一旦彻查,若朱由检果真牵涉其中,那便是宗室谋逆的大罪。

    届时,朝野震动自不必说,那些虎视眈眈的既得利益者,更是会借机大做文章,新政的推行,怕是要遭遇前所未有的阻力。

    可若是不查————

    李文敢暗害他的性命,此事若不彻查到底,日后定然还会有无数个「李文」冒出来。】

    不过片刻之后。

    朱由校眼神顿时变得坚定起来了。

    不管是谁!

    若是敢害他性命的,都得查,都得问罪!

    哪怕这个人,是他的皇弟,也不例外。

    朱由校闭上眼睛。

    希望...

    朱由检,你这小子,没有参与到此事罢!

    否则...

    你...

    朕也不会轻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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