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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半个月


第206章  半个月

    在所有人诧异的目光下,许成军从挎包里拿出那台崭新的富士STX—1相机,对准周总理诗碑和环绕其间的文坛前辈们。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在寂静的山林间格外清脆。

    胶片上正在形成一幅极具历史意义的画面。

    巴珍清癯的身影凝望著诗碑...

    敖德斯尔好奇地凑过来,摸著相机外壳:「这玩意还怪小巧精致的,多少钱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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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万日元。「许成军轻描淡写。

    一时间,敖德斯尔沉默了,代表团沉默了。

    这相当于他整整八个月的工资。

    杜鹏成咂咂嘴:「还得是出国写书啊,这玩意真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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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林秘书长笑著打趣:「你要有这本事,我给你组一次团专门来日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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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鹏成讪笑著摆摆手。

    老诗人公木爽朗提议:「既然小许有相机,那就给咱大伙一起拍张照吧。再过几年,我这把老骨头也就靠著相片留存于世了。」

    这话说得洒脱,却让众人心有戚戚。

    交流团成员基本都在七十上下,人生七十古来稀,这话虽不中听,却是实情。

    又是几声「咔嚓「,几张注定要流传后世的照片就此定格。

    镜头里,巴双手扶杖而立,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深邃,仿佛已预见这张照片将成为历史的见证。

    冰欣微微侧身,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银发在岚山的微风中轻轻飘动。

    公木笑得最为开怀,露出不太整齐的牙齿,尽显诗人本色。

    杜鹏成故意挺直了腰板,做出雄赳赳的姿态。

    艾芜略显拘谨地整理著衣领;敖德斯尔站在最后排,笑容淳朴如草原上的牧民..

    多年后,这张照片,竟成了80年代这批文坛巨匠最后的集体回响一此后数年间,照片中的多位老者相继离世,这张在岚山脚下的合影,成了他们留给文坛的绝响。

    之后的半个月,代表团的行程移至关西,在这片沉淀著千年历史与跃动著当代商业脉搏的土地上,展开了更深层次的文化对话与碰撞。

    京都不似东京的喧嚣,它像一本缓缓翻开的线装书,墨香与禅意交织。

    代表团下榻在鸭川畔的传统旅馆,清晨能听见溪流潺潺与寺庙晨钟。

    在京都大学人文科学研究所那间铺著榻榻米、散发著旧书与木头香气的研究室里,一场关于《红绸》的研讨正在举行。

    一位戴著厚镜片、治学严谨的日本教授,执著于将《红绸》归类于中国「战争伤痕文学」的谱系中进行剖析。

    许成军静听完毕,身体微微前倾,自光沉静而锐利,他用流利的日语回应道:「教授,感谢您深入的文本分析。但伤痕」或许只是表象,如同我们看京都的枯山水,若只看到白沙与顽石,便错过了其象征的万里波涛与宇宙精神。

    《红绸》真正试图捕捉的,并非仅仅是伤痛本身,而是中华民族在废墟之上,于伤口愈合过程中所进发出的那种近乎本能的生命韧性与文明重建的基因。

    这基因,或许与贵国在战后废墟上重建东京、创造经济奇迹的内在动力,有著某种精神层面的共鸣。」

    他巧妙地将话题引升到文明比较的高度,既回应了质疑,又展现了开阔的视野,让在场不少年轻学者为之动容。

    研讨会间隙,藤井省三悄悄挤过来,低声道:「许君,关西电视台和《京都新闻》的采访,马场先生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下午————」

    许成军看著窗外静谧的庭院,无奈一笑,文化的交流,终究也离不开现代传媒的推波助澜。

    从京都的古典静谧步入大阪,仿佛瞬间从平安时代跨入了昭和经济的沸腾前沿。

    心斋桥筋商业街人潮汹涌,霓虹灯牌鳞次栉比,充满了市井的活力与商业的躁动。

    代表团参观了松下电器茨木工厂。

    在明亮整洁、自动化程度极高的生产线上,一台台电视机正被快速组装、检测。

    杜鹏成看著眼前景象,忍不住感叹:「这要是能整条生产线引进到国内,得解决多少问题————」

    许成军在一旁,却低声对身边的吴垒和几位听得懂中文的日方人员说出了不同的思考:「引进生产线固然重要,但更关键的,是学会他们如何将尖端技术转化为普惠大众的成熟商品,以及背后那一整套质量管理、市场开拓和品牌经营的逻辑。这,才是松下」们真正的力量所在。」

    他的目光越过轰鸣的机器,看到了比技术更深层的东西。

    在大阪期间,许成军被岩波书店安排了一场位于梅田分店的签售会。

    现场的读者热情丝毫不逊于东京,队伍从店内蜿蜒至街角。轮到一位身著整洁旧西装、白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时,他双手接过签名的书,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微微躬身,用带著浓重关西口音、语法有些混乱但竭力清晰的日语,混杂著几个中文词汇,激动地说道:「许先生————我,在满州待过七年————您的书,那个通信兵,在战壕里想妈妈做的面————

    我————我完全明白(わかりました)。  

    他说完,深深吸了一口气,浑浊的眼睛里泛著水光,再次用力地鞠了一躬,这才紧紧抱著书转身离开,仿佛握著的不是一本书,而是一段被共同理解了的、沉重而私人的记忆。

    随后是奈良,这里的气氛更为古朴悠远,仿佛时间的流速都慢了下来。

    在东大寺宏伟的佛殿内,仰望著世界上最大的木构建筑和殿内庄严肃穆的卢舍那大佛,巴先生久久驻足,轻声对身旁的许成军说:「成军,你看这气魄,盛唐的风骨与气象,在这里还能寻到影子。文化的种子一旦播下,便能跨越山海,生根发芽。」

    在春日大社,蜿蜒的石灯笼罩在苍翠的古树林中,温顺的鹿群漫步其间。

    冰欣先生俯身给一只小鹿喂食「鹿仙贝」,笑著对大家说:「你们看,这些生灵,怕是比我们这些匆匆过客,更懂得如何与这千年的历史静谧共存。」

    许成军则在唐招提寺宁静的回廊下,抚摸著历经风雨的立柱,看著那完全源自大唐的建筑样式,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些由鉴真和尚带来的文化基因,早已融入异国的土壤,开出了既熟悉又陌生的、静谧而坚韧的花。

    当然搅动起来又是无比的爆裂。

    这半个多月的深度交流,在代表团成员心中投下了复杂而深远的涟漪。

    一方面,他们亲眼见证了一衣带水的邻邦如何在战后废墟上建立起一个科技昌明、都市繁华的现代国度,那种井然有序的高效与物质丰裕的生活,与他们熟悉的环境有著霄壤之别。

    这种强烈的冲击,既带来了震撼,也隐含著一丝「被甩开」的隐忧与焦灼。历史的吊诡之处在于,这种复杂的观感,恰恰可能催生出超越简单赞颂或批判的、更具反思深度的作品。

    事实上,此次访问归国后,团中多位作家都在散文、游记中记录了他们的观察与思考,巴先生的《随想录》中亦可见此行的思想痕迹,他们共同为改革开放初期的中国,打开了一扇眺望世界的清晰窗口。

    另一方面,一种更深沉的忧虑在私下弥漫。

    当撮尔小国日本的文学版图上,都市文学、推理小说、科幻创作、私小说等流派纷呈,叙事技法上意识流、魔幻现实主义、元叙事等探索不断。

    我们的文学似乎仍沉溺于「伤痕」的泣诉与历史的反思,题材高度依赖乡村这单一的取景框,写作技法在不少人手中也显得单调而陈旧。

    放眼望去,能在国际文坛上为中国当代文学赢得对话资格的,竟要上溯至早已作古的鲁迅先生,下倚靠年仅二十的许成军,思之不免令人感到几分悲凉。

    是夜,在京都旅馆静谧的庭院中,月光如水银泻地,将枯山水的沙纹照得清晰如画。

    许成军独自坐在廊下,望著那轮异国的明月出神。脚步声轻轻响起,艾芜先生披著外套,在他身旁缓缓坐下。

    「成军,」艾芜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沉凝,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忧虑,「这一路看下来,你————你对咱们中国文学的前途,究竟怎么看?」

    许成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自光从月光移向庭院中那片象征性的「汪洋」,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而冷静:「艾芜先生,眼下的情况,恕我直言,并不乐观。」

    这番话尖锐得像把刀子,艾芜的眉头深深锁起,月色下的面容更显苍老。

    他正要说什么,许成军却话锋一转,语气里注入了一种坚定的力量:「但是,艾芜先生,屋子关不住想要破土而出的种子,尺子也量不尽人心深处对广阔世界的向往。我们会努力的。」

    这简单的五个字,仿佛带著千钧重量,让艾芜先生紧绷的神情松弛下来,眼中那点忧虑被一丝欣慰的光芒所取代。

    「好,好啊————」

    艾芜喃喃道,他抬头望著月亮,仿佛在与古人对话,「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香山居士此言,至今犹在耳边。」

    他深吸一口带著寒意的夜气,继续阐述,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考:「文学的本质,终究要适应它赖以生存的土壤。

    民众真正需要、能够读懂并喜爱的文学,才是具有生命力的真文学。

    随著未来教育普及,国民知识水平提升,文学的功能与形态必将发生根本性演变。

    如何做好通俗文学的发展,在更易读的文字中,贯穿深刻的思想内核,是我们这一代人必须面对的全新命题。」

    说完这番肺腑之言,他转过头,深深地看了一眼在月光下轮廓分明的许成军,语重心长,几乎是一字一句地说道:「作协那个地方,如今虽显沉滞,却仍是风暴的中心,是能撬动变革的支点。

    你若不入其中,以其身份能力去从内部推动,那将是他们那帮人最大的遗憾,也必定是整个文坛难以估量的损失。」

    月光下,一老一少的身影被拉得很长。

    一个的担忧源于毕生的阅历,一个的锐气来自穿越时空的洞察。

    这番月下交心,没有答案,却埋下了一颗关于未来文学道路的、充满张力的种子。

    此行途中,最令人揪心的是在古都奈良。

    团长巴先生因连日舟车劳顿,加之始终关心交流活动的每一个细节,耗费心神过度,以七十六岁的高龄,身体终于不堪重负,急转直下,不得不卧榻休整了三日。

    代表团上下为之忧心忡忡。好在经过静养,巴老最终勉强恢复了些精神,再度出现在大家面前时,那清癯而沉稳的身影,依旧是无形的定海神针,稳定著全团的情绪。  

    而最让许成军感到些许诧异的是宋梁溪。

    这姑娘一反在东京时的主动与热络,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与他保持著恰到好处的距离。

    她偶尔出现,也完全是公事公办的姿态,言辞得体,不再涉及任何私人情感。

    只是细心观察便能发现,她的装扮愈发精致考究,米白色的风衣搭配丝巾,唇色也总是明艳动人,仿佛一朵在无人注视的角落悄然绽放、却更加秾丽的花朵。

    许成军虽有些困惑,但也乐得清静,觉得如此泾渭分明,对彼此都是最好的安排。

    与此同时,《红绸》在日本的销量借著交流团引发的关注和许成军个人声望的高涨,一路长虹口尽管受限干其相对沉重的历史题材,无法达到大众流行小说的爆炸销量,但半月内累计销量已突破五万册,这对于一部外国文学作品而言,已是极为亮眼的成绩。

    而这一期间,日本核心文学期刊《群像》刊登了著名评论家江藤淳执笔的评论文章。当许成军读完由藤井省三特意送来的杂志后,在京都旅馆的灯下沉默良久。

    文章写道:「《红绸》无疑是一部值得重视的作品,它彻底刷新了我对中国当代文学的刻板认知。在叙事上,它巧妙地打破了线性时间的禁锢,让时空在三线建设的激情与千禧年前的曙光间自由穿行,形成了一种极具张力的历史复调。就文学价值而言,其语言深刻而精准—一我先后阅读了日文译本与中文原著,必须承认原文的语言更具一种凝练的诗性之美,其立意之深远,已然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战争文学。

    更重要的是,作品对战争与和平的深刻反思,对个体命运在历史洪流中挣扎与坚守的细腻刻画,正是当下日本社会所亟需重温的课题。作者对历史脉络与经济规律的理解令人惊叹,展现出超越年龄的宏大视野。

    然而,这篇杰作依然存在其局限一它未能完全摆脱某种既定的政治叙事框架,使得最终的批判锋芒略显含蓄,剖析的深度也因此受到了制约。此前有人将其比作《静静的顿河》,此誉或许过甚。但在我看来,它足以与日本战后反战文学的巅峰之作《真空地带》比肩而立,并在人性的开掘上展现出独特的东方智慧。

    最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这样的作品,竟出自一位年仅二十岁的青年之手。中国文坛,迎来了一位真正的早慧天才。」

    马场公一在看后喜不自胜,已开始与许成军密切洽谈《希望的信匣子》日文版的签约事宜。

    这可不是他们请来的。

    江藤淳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人物。

    鉴于《红绸》打下的坚实基础与良好口碑,双方对后续合作都充满了期待。

    至于版税嘛。

    日本出版业的版税结算周期通常较为固定,一般为每半年或一年结算一次,具体会根据合同约定,在结算期后的一到两个月内支付。

    所以真正见到回头钱的时间大概是要在半年之后了。

    1月26日,冬意渐深,一行人带著复杂的心绪与满载的收获,抵达了此次日本之行的最后一站一广岛。

    这座承载著特殊历史记忆的城市,正静静地等待著他们的到来,将为这次文化交流之旅,添上最为沉重而又发人深省的一笔。

    而刚出广岛车站,潮湿微咸的海风迎面扑来,还未来得及看清这座城市的轮廓。

    代表团一行正准备登上接待方安排的大巴,随行的外事工作人员快步走到许成军面前,手中拿著一个笔记本,神色严肃地低声说:「许成军同志,有您的紧急电话,是东京岩波书店的马场先生找您。我们借用了一下车站办公室的电话线路,请跟我来。」

    是马场。

    「许君!太好了,总算打通了!有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马场的声音因兴奋而有些变调,「山叶音乐事业本部的人不知从哪里听到了您演唱的片段,他们极度震惊,通过层层关系找到我,希望能与您洽谈音乐合作,甚至有意向为您打造专属乐器!

    这可是山叶啊!」

    许成军听著电话,自光扫过车站前匆匆的人流,眉头微蹙,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回应,语气礼貌却斩钉截铁:「马场先生,感谢您和山叶的厚爱。但请您替我明确回绝,我目前的身份是作家,此行核心是文学交流,无意向乐坛发展。」

    电话那头的马场似乎还想劝说,但许成军已温和而坚定地结束了通话。

    他揉了揉眉心,正准备将电话收起,铃声却再次固执地响起。

    他以为是马场不死心,看也没看便接通,语气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马场桑,我意已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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