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

张维贤用过饭后，便一人待在庭院中闷闷不乐。

李文武只能站在一旁，他不懂小国公的心思，只能陪伴其左右。

辽东李家在京城有宅子，何况李成梁并不待见张维贤，也让李如梅暂且离开了张维贤身边。

秦良玉看到张维贤如此模样，忍不住上前关心。

“张提督……何事如此烦忧？”

“良玉，说过多少次，我都不是东征提督了。”

张维贤淡然一笑，虽说不想让身边人担心，可他对大明现在的状况，实在是不敢恭维。

内阁，就特么跟菜市场一样，大家吵了半天，事儿却没办多少，俸禄一分都不能少。

至于税收，更是一笔糊涂账。

真正赚取银两的士绅豪族，朝廷收不上税。

大明朝所有的税收压力，全都堆积在贫苦百姓身上。

严世蕃算鸡毛的举重冠军，真正负重前行的是万千无辜百姓。

至于世界的局势，英国资本主义萌芽蓬勃发展，距离工业革命已然不远矣。

葡萄牙江河日下，却依旧能利用坚船利炮，抢占殖民地。

日本也会在不久将来，等待德川幕府的建立，迎接元和偃武，这数百年的和平。

大明呢？

江南同样出现了资本主义萌芽，但却并未使得这个国家强大，反倒是逼其逐步走向灭亡。

“那我叫你张郎……”

“蟑螂？我成小强了！没事，你随意称呼。”

“张郎，那你到底因何事烦忧？”

“大明，还是大明！”

张维贤对秦良玉不想有任何隐瞒，至少忧国忧民方面，两人都有共同之处。

“小国公，夫人！咱们大明，有何忧虑之处？当今国富民强，小国公您和夫人打退了丰臣秀吉，还赚得一大笔战争赔款！”

“我看啊，盛唐景象，也不过如此了！”

“咱们万历朝，不比那贞观之治差呢！”

李文武之言，其实代表了绝大部分人的想法。

要是有人说，大明朝会在六十年后被努尔哈赤建立的后金消灭，恐怕大家伙都要笑掉大牙，还要骂一句神经病。

但历史有偶然性，以及发展的必然性。

明，实亡于万历，并非说万历皇帝做的不好，而是各种症状的起源在这一朝。

东林党初具雏形，资本萌芽出现，令江南士绅们大肆积攒白银，却并未能使得这些资本造福国家与百姓。

“文武……你不知道，我跟张郎在辽东看到的那一幕。”

“号称军饷边军第一的辽东军，竟然有军户士兵，三个月拿不到粮饷！”

“他们一个月拿到的军饷，甚至不到一两银子！”

秦良玉将辽东发生之事，尽数告知李文武，后者听过之后也是瞠目结舌。

“夫人，不可能吧？我看辽东军的兵，一个个穿得人模狗样啊！”

“文武，他们全都是李家的家丁，而非我大明卫所的军户士兵。”

张维贤叹气道：“也正是如此，我才这般担忧！家丁，听令于他们的主人，未必愿意为皇帝亦或是朝廷效忠。”

“卫所兵，吃的是朝廷的军饷，结果却被一些人中饱私囊。”

“李如松为什么不爱用卫所兵，还不是军饷不足，导致战斗力低下，甚至跟农民没什么两样。”

见李文武还在消化信息，张维贤笑道：“日本人的情报中，咱们的卫所兵，甚至连像样的武器和盔甲都没有。”

“太祖皇帝定下的规矩，是想农时耕种，农闲训练，可现在的卫所兵，早就沦为一些人的佃户。”

“他们没钱买武器，甚至甲胄都是祖传了近半年的老古董！换了我是丰臣秀吉，也肯定会觉得大明气数已尽！”

秦良玉默不作声，她统御的白杆兵，严格意义上而言，同样不是大明的卫所兵，而是少数民族色彩浓厚的吐司兵。

吐司兵从来不拖欠粮饷，这才是保证战斗力的根源。

张维贤的神机营，几乎是把边军兵王调到北京城的精锐，要是连他们都不能打，大明朝还是趁早歇业整顿吧。

但精锐部队，毕竟只是占少数。

占大多数的卫所兵，几乎是一碰就碎，甚至在不久的将来，会逃到努尔哈赤麾下。

没办法，建州女真给田地，至少能让他们活下去。

辽东的那些个老爷们，压根就没把士兵们当人看。

“张郎，那我们……又该如何拯救这个国家？”

秦良玉忧国忧民，否则也不会在四川孤军奋战。

女子眼里的张维贤，不再是战场上意气风发的东征提督，取而代之的是忧国忧民，想要力挽狂澜的孤胆英雄。

“辽东，不能乱，且要改变现在的分配方式，亦或是税收。”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暴力催收。”

“多出一些针对狗大户的税收政策，赚得多交税多，本就是天经地义。”

张维贤冷漠道：“这些人，趁着隆庆开关，可没少往自己腰包里揣银子，怎得现在让他们交税，就一个个开始苦穷了？”

“咱们大明朝，有些太厚待读书人！考上了功名，就不用交税了，天下哪有这种好事儿？”

“闹得现在不少狗大户，要么供孩子读书，考取功名之后，全家不用再交税！要么直接将土地挂靠在读书人名下，主打一个分币不掏！”

“大明朝廷，他能有钱才怪！”

李文武此时听得云里雾里，今日旁听让他眼界大开，没想到偷税漏税还有如此手段？！

“小国公，那咱们家……”

“咱们还用地？光靠成祖皇帝给的饭票就够了！”

张维贤并非为自己洗白，实在是老张家一代又一代，几乎没出过什么人物，导致哪怕想要土地兼并都没机会，甚至被他人兼并了不少土地。

“另外，养这么多朱，也是国家财政紧张的原因之一！”

“藩王占地过多，这帮人同样贪得无厌，且一直不交税。”

“所以现在你们想想，咱们大明朝能够平定哱拜之乱，顺便打跑丰臣秀吉，是不是很神奇？”

秦良玉默不作声，要是真如张维贤所言，大明朝距离灭国不远矣！

藩王、豪绅、贪官，简直是吸取国家财政血液的最大蛀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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