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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一)《鼎空人归》


营地里的火把噼啪作响。

沈砚抱着山河鼎站在帐篷口,站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王百夫长带着士兵们远远守着,没人敢靠近,也没人敢出声。

鼎是温的。

温得像是……某个人的体温。

沈砚低头看着鼎腹里那本金色的小册子。册子很薄,也就三五页的样子,封面上写着四个字:《众生历》卷一。

字迹是苏清晏的。

他认得。在历法台上那些日夜,他看过她写下无数草稿,每个字的转折顿挫都刻在脑子里。

现在这些字就在鼎里,金灿灿的,发着光。

可写字的人不在了。

“沈公子。”王百夫长终于忍不住,小心翼翼地凑过来,“咱们……还拔营吗?”

沈砚抬起头。

夜色正浓,但东边的天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天快亮了。

“拔。”他声音有点哑,但很稳,“收拾东西,半个时辰后出发。”

“好嘞!”王百夫长松了口气,转头就吼,“都听见没!动起来动起来!帐篷拆了!锅收了!半个时辰后开拔!”

营地活了过来。

士兵们手脚麻利地收拾行装,马匹被牵出,车轮吱呀呀地转动。没人问刚才发生了什么——当兵的都懂,有些事不该问就别问,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就是福气。

沈砚抱着鼎走回帐篷。

床榻上空空如也。只有几缕淡金色的光屑还在空中飘浮,像夏夜的萤火虫,慢悠悠的,不肯落地。

他伸手去接。

光屑落在他掌心,微微一颤,然后……融进去了。

一丝暖意顺着胳膊往上爬,最后停在心口的位置。不烫,就是温温的,像寒冬腊月里揣了个暖手炉。

山河鼎轻轻震了一下。

沈砚低头看去,鼎腹里的金色册子又翻过一页。新的一页上,字迹正在慢慢浮现:

“春。沈砚携鼎北上,过青州,入漳河。遇阻三关,破之。”

预言?

他皱眉盯着那行字。字迹还在变化,像是墨迹未干,又像是……有人在实时书写。

“沈公子!”帐篷外传来喊声,“有匹马跑过来了!没人骑!”

沈砚掀帘出去。

果然,一匹通体雪白的马正从夜色里奔来,马蹄踏在地上几乎没声音。马背上空无一人,但鞍鞯齐全,马鞍旁还挂了个包袱。

白马跑到营地边缘停下,打了个响鼻,用那双温润的大眼睛看着沈砚。

像是在等他。

王百夫长挠挠头:“这马……看着眼熟啊。”

“是苏姑娘的马。”旁边一个年轻士兵小声说,“之前她在历法台的时候,就骑的这匹。后来她病了,马就放在营里养着,昨天还在马厩呢,怎么……”

怎么突然就跑来了?

还偏偏在这个时候。

沈砚走过去。白马见他靠近,亲昵地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胳膊,然后低下头,用嘴叼起鞍旁的包袱,往他手里送。

包袱不大,沉甸甸的。

沈砚解开系绳,里面是三样东西:一沓银票,面额都不小;一本手抄的星象图谱,封面上是苏清晏的字迹;还有……一支毛笔。

普通的毛笔,竹杆狼毫,笔杆上刻着两个字:执笔。

他握着笔,指尖发烫。

“她早就准备好了。”沈砚喃喃道。

就算记忆被抽空,就算魂魄残缺,她还是给自己留了后手——或者说,给“可能活下来的沈砚”留了后手。

银票是盘缠。

星象图谱是路上的参考。

而这支笔……

沈砚看向山河鼎。鼎里的金色册子又翻了一页,新的一行字跳出来:“执笔人当执笔,书天下事,定众生历。”

笔杆上的两个字微微发光。

“行了!”沈砚深吸一口气,把包袱重新系好,背在身上,然后翻身上马,“出发!”

白马长嘶一声,四蹄扬起。

身后,上千人的队伍跟着动了起来。车轮滚滚,马蹄声声,火把连成一条长龙,在黎明前的黑暗里蜿蜒向北。

王百夫长骑马追上来,和沈砚并辔而行:“沈公子,咱们真去京城啊?”

“不然呢?”

“霍将军那边……咱还没联系上呢。”王百夫长压低声音,“京城可是谢无咎的老巢!那老怪物经营了多少年?咱们这点人,去了不就是送菜吗!”

沈砚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鼎。

鼎身温温的,金光从缝隙里透出来,照亮他半张脸。

“老王。”他突然开口,“你当兵多少年了?”

“啊?十、十二年了吧。”

“见过太平日子吗?”

王百夫长愣了一下,然后摇头:“没有。俺十六岁当兵,打的都是仗。先是跟北蛮打,后来跟叛军打,再后来……他娘的自己人打自己人。”

“想见见吗?”

“啥?”

“太平日子。”沈砚转过头,看着他,“家家户户晚上不用锁门,孩子能在街上跑,田里的庄稼没人抢,秋收了能全拉回自己家——这样的日子,你想见见吗?”

王百夫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但他眼圈红了。

这个在战场上砍人如切菜的老兵,此刻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哽了半天,才憋出一句:“……想。”

“那就去京城。”沈砚说,“新历写成了,但还没推行。谢无咎不会让咱们顺顺利利把新历撒遍天下的。这一仗,躲不掉。”

“可咱们人太少了……”

“人少?”沈砚笑了,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老王,你回头看看。”

王百夫长回头。

队伍正在经过一片丘陵。天已经蒙蒙亮了,晨光从东边照过来,照亮了丘陵后方的原野。

原野上,有人。

不是一个两个,是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有拄着拐杖的老人,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扛着锄头的汉子。他们衣服破旧,面黄肌瘦,但眼睛都亮晶晶的,盯着这支北上的队伍。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沈公子!”

接着,喊声连成一片:

“沈公子!带上俺们!”

“俺家男人死在战场上了!俺要跟着你去!给新历开路!”

“算我一个!反正田地早就被烧了,回去也是饿死!”

“还有我!”

人潮开始移动,像溪流汇入大河,慢慢地、坚定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王百夫长看得目瞪口呆:“这、这得有多少人?”

“不知道。”沈砚说,“但肯定比咱们营里的人多。”

他勒住马,回头看着那些百姓。

晨风吹起他的青衫,怀里山河鼎的金光映着他年轻的脸。有那么一瞬间,王百夫长觉得这少年不像十七岁,像活了很久很久,看尽了人间悲欢,却还固执地相信着什么。

“各位。”沈砚开口,声音不大,但奇迹般地传得很远,“前路艰险,可能会死。”

人群安静下来。

“谢无咎在京城等着。他手里有厄运黑鸦,有一州气运瞬间凋零的手段。跟他斗,九死一生。”

还是没人说话。

但也没人后退。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头颤巍巍地举起手:“沈公子……俺们不怕死。”

“为啥?”

“因为现在这样活着,比死还难受。”老头咧开嘴,露出缺了门牙的笑,“俺孙子饿死了,儿子战死了,就剩俺一个老棺材瓤子。死之前,俺想看看……看看你说的那个太平日子,到底长啥样。”

沈砚握紧了缰绳。

掌心的笔杆烫得厉害。

“好。”他说,“那就一起走。”

队伍继续北上。

人越来越多,从最初的千把人,到三千,到五千。等太阳完全升起来的时候,队伍后面已经跟了黑压压一片,根本数不清有多少人。

他们走得很慢,因为有不少老弱妇孺。

但没人抱怨。

中午休息的时候,百姓们自发地把带来的干粮分给士兵。虽然都是些粗粮饼子、咸菜疙瘩,但士兵们接过来,吃得眼眶发热。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把半块糖塞进沈砚手里:“哥哥,给你吃。”

沈砚低头看手心里的糖。糖已经化了,黏糊糊的,用脏兮兮的油纸包着。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丫丫。”小女孩眨巴着眼睛,“我爹说,跟着哥哥走,以后就有糖吃了。真的吗?”

“真的。”沈砚把糖还给她,“你自己吃。等到了京城,哥哥给你买一整包的糖,各种味道的。”

“拉钩!”

小手伸过来,勾住他的小指。

沈砚笑了笑,勾住,摇了摇。

小女孩欢天喜地地跑了。沈砚看着她蹦蹦跳跳的背影,突然觉得怀里山河鼎震了一下。

他低头。

鼎腹里的金色册子,不知什么时候又翻了一页。

新的一页上,写着一行小字:

“春。民愿如潮,气运自生。执笔人当记: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众生之天下。”

字迹旁边,还浮现出一幅小小的画面——正是刚才他和丫丫拉钩的场景。

沈砚盯着那画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北方。

京城,就在那个方向。

队伍走了三天。

第四天傍晚,他们到了漳河边。

河面很宽,水势湍急。唯一的渡口上,横着三艘官船,船上站满了穿着黑色铠甲的士兵——不是霍斩蛟的龙骧军,也不是地方府兵。

是“奉天摄政王”李烬的人。

王百夫长打马回来,脸色难看:“沈公子,渡口被占了。守将说是奉了摄政王的令,所有北上的人马一律扣查,特别是……特别是您。”

沈砚点点头,并不意外。

李烬不会让他顺利进京的。那自负到极点的节度使,只信自己的拳头,不信什么新历,更不信什么太平。

“对方多少人?”沈砚问。

“船上看得见的,大概五百。但渡口后面的林子里……可能有伏兵。”

“五百加伏兵。”沈砚算了算,“咱们现在能打的,也就八百多士兵。剩下的百姓不能上战场。”

“那咋办?绕路?”

“绕不了。”沈砚摇头,“漳河就这么一个渡口能过大队人马。绕到下一个渡口,得多走七天。七天时间,够谢无咎在京城布置多少个杀局了?”

王百夫长急得直搓手:“那总不能硬闯吧!咱们人虽然多,但百姓不能打啊!真打起来,那就是送死!”

沈砚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走到河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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