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洋深处，奥斯维耶原本凝视而庞大的巨鲸之身此时正在瓦解，难以为继。

    这并不是它的本体，却是它意识和力量的化身，是它影响现实世界的主要方式，也反映著整个集群意识的真实状态。

    此时，在塞勒涅所乘星舰的不断轰击下，这头巨鲸的外部不断崩散，变作水流重新归于大海。它的力量已经无法维持这么庞大的体型，甚至难以保持固定的外观，变得像是一大团正在融化的史莱姆「所以，奥斯维耶为什么会变成鲸鱼的样子？」

    「因为在大部分人的刻板印象中，鲸鱼都是最大最有力量的海洋生物。」

    苏寻平静望著下方的奥斯维耶，随口解释一句，片刻后，他忽然提醒道：「小心，它可能要跑。」话音刚落，原本那一团如岛屿般巨大的水体骤然崩碎，化作无数以水构成的鱼虾，汹涌地朝四方钻去。在同一时间，苏寻就已经出手，天地间倏然掀起一阵寒风，仅一个瞬间，其中的大部分存在便被冻结，凝结成无数栩栩如生的冰雕，而后轰然倒塌。

    这一幕美不胜收，但在场几人都无暇欣赏。

    「追，不能让它逃脱！」

    一瞬间，几人各施手段，维罗妮卡抛出成片火焰，许昭则吐出一缕白气，化作千军万马。

    至于魏心这边，虽然依旧没有什么远距离攻击的手段，但其杀伤力同样达到了惊人的程度，一拳打出去，就能让海水炸出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而效率最高的，依然是来自永恒长廊的星舰。

    塞勒涅的计算能力，足以在毫秒之内完成对整片海域的扫描和打击规划，主炮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连绵如雨滴般的点射，整艘战舰像是变成了一个探出无数尖刺的海胆或者刺猬，高射速的能量武器在极短时间内就贯穿了大量目标。

    这些由奥斯维耶所化的液体生物，每一个身上都承载著其本身的一丝意识，逃掉一个，就能作为核心慢慢恢复过来。    但一旦分散，也意味著它已经彻底无法与苏寻等高阶超凡者对抗，这是一种断尾求生。

    这样的发展，就意味著整场战斗已然来到收尾阶段。

    远方传来螺旋桨切开空气的震颤声，蜂群般密密麻麻的无人机紧贴著海平面，由远及近，从四面八方合围而来。  

    谁也不知道塞勒涅是不是早就算到了现在这一步，但她此前派遣的大量无人机确实在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奥斯维耶向整个海域逃窜，但此时整个海域中遍布著这些钢铁的精灵。

    隆隆的炮火声响起，苏寻却立于原地，他的感知不断扩散，最后望向某一个方向。

    「找到了！」

    身影一晃，再出现时，已经是幽暗深邃的海底。

    海面以下，也正在发生著激烈的战争，顶级超凡生物之间的对抗是全方位的，上至太空，下至地底，并不会因环境的变化而受到阻碍。

    但眼前这一片狭小而幽暗的海底，却在整个战场上格外的安静，远方的火光与震动传到此处，似乎都有所减弱，海水中萦绕著一股极其冰冷、黏腻，能令任何智慧生物晕眩作呕的诡异波动。

    乍一看过去，海底似乎匍匐著一大片紫黑色的海藻，正在顺著变换的水流飘荡，但仔细看，会发现那其实是一大团如烟如雾，非水非气的诡异存在，宛如宇宙投下的阴影，里面藏著深沉的恶意。劫气，也是奥斯维耶的核心，它正再次蛰伏，似乎打算逃走，却还是被苏寻发现了。

    苏寻出现在这里的一瞬间，那团诡异的气息就暴涨开来，朝著他的方向覆盖，看上去就像海中搅起的污泥，却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大脑一阵嗡鸣，与其接触的一瞬间，苏寻就能感觉到，这绝对不是他能抗衡的，或者不是现在的他能抗衡的。    这是一种层次极高的能量，涉及这个宇宙中最黑暗的真相，在普遍的认知中，这几乎不应该是现实世界该出现的东西。

    但是。

    但是这世上的一切灾难，都是不该出现的东西出现了，不该发生的事发生了。

    湿婆法鼓发出一阵嗡鸣，业火与摩耶之气在其周身迅速铺展，化作一层壁垒，将这些劫气隔绝在外。但即使有这两者的阻挡，他依然能感到自己的精神正经受著可怕的侵蚀，似乎有亿万生灵在其耳边低语，有万千虚影在他眼前幻灭。

    那是什么声音？那是怎样的景象？

    某种意识在心中不断告诫：不要去听，不要去看，不要去想。

    不要感受它，不要理解它，感受就是污染，理解就是灾难。

    但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强制性地向他脑海中灌输著，由不得他不听，由不得他不看。

    那是难以计数的生灵，在永世的折磨中痛苦哀嚎，是无法穷尽的维度，在浩瀚的时空中走向衰亡。这所谓的劫气，所传达的，似乎就是这样的一个信息一一生者须臾一瞬，死者亘古千秋。

    所有状似不朽的，最终都要朽烂，一切号称永恒的，最后都难逃灭亡。

    长生便是长死，不灭就是永灭，万物是空洞的投影，时空是长久的幻觉，而在其中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一场迷梦。

    而最可怕的是，那些万万千千的幻影，那些无穷无尽的声音，最终竞逐渐凝为实体，从恶心的、黏腻的、一团混沌的虚影，渐渐变得清晰，有了真实的形状。    苏寻下意识睁大了眼睛一一因为他发现，那难以计数的身影，竞然是无数的他自己，那庞杂混乱的呼嚎，就是从他自己的口中发出!！

    是前世被奥斯维耶碾碎的他，是大灾变中称为丧尸的他，是和平年代早早死去的他………

    无穷无尽，无边无涯，他们正向著此方走来，似乎要取代他，成为他，同化他。

    即使以苏寻的心智，在这诡异恐怖的一幕面前，也忍不住后退半步，震惊失声一一但他身后，同样是无数这样的身影，那些身影伸出手，向他的方向抓来，虽然在业火中烧成飞灰，却源源不绝，前赴后继。这就是所谓的「劫气』？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

    来不及多想，也不敢多想，苏寻举起手中的湿婆法鼓，在无数他自己的哀嚎声中，猛然一敲。「咚！！」

    摩耶之气汹涌四溢，另一个世界的入口被打开，整片海域，所有的劫气，连带著他自己，一同坠进了摩耶秘境当中。

    灰白之气合拢，瞬间斩断了两个世界的联系。

    周围这些人影在此时发出更凄厉的哀嚎声，他们不要命地朝著苏寻扑过来，似乎这样就能改变一切，就能取而代之。

    而更麻烦的是，苏寻在此时已经隐约意识到，这些东西……并不是劫气扭曲而来的幻影，不是虚假的东西，确实与他存在著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种联系，是连业火都无法焚灭的，甚至凌驾于世界之上，涉及某些更本质的东西。

    千钧一发之际，忽然有一声冷哼响起。    听到这道声音，苏寻才终于松了口气，只见一只绀青色的大手忽然劈开天地，轻轻一扫，那无数的人影就像水中污泥一样，被重新打乱开来，成了一大团紫黑的烟雾。

    接著，那只手往苏寻的方向一抓一

    之后便是熟悉的感觉，大手之外，风云变幻，山河倒转。

    再落地时，便是到了三十三重天上，须弥山之巅。

    面前，是那位宝相庄严的世界之主、维系之神，毗湿奴。

    只是此时这位以温和善良而闻名的神祇，脸色却是又黑又臭。

    池另一只手中，此时正盘旋著一团紫黑色的劫气，那团劫气左冲右突，却也无法逃出池的掌心，正被牢牢束缚。

    毗湿奴盯著苏寻看了半响，才最终开口道：「不要什么东西都往摩耶世界里扔，这里不是垃圾场。」「哈，不会了。」

    饶是以苏寻的脸皮，此时也不由尴尬地笑笑，这件事做得确实不算厚道。

    湿婆一一其实也就是毗湿奴的另一面，是「依希瓦』的化身，这位巨神将达玛鲁鼓赠予苏寻，让摩耶世界为其大开方便之门，虽说其中有不少交易的元素，算不上什么天大的恩惠。

    但哪怕只是交易，也不是让他这么用法的。

    哪怕两个正常的合作伙伴，被对方当面这么提起，面上也多少有点过不去。    当然，过不去归过不去，如果下次再碰上，没有别的办法，那苏寻显然是该怎么办还怎么办。哪怕到了七阶，超凡者的心思依然瞒不过毗湿奴这种创世巨神，对此，池只是无奈扶额。

    「关于劫气的问题，帝乡那边会出手的，不用太担心。」

    「那些外道天魔……哦，也就是你们说的劫仙，并没有追到此方世界，只能隔著遥远的时空投放自己的力量而已。」

    苏寻挑了挑眉，问道：「所以，我们确实是这个世界的……外来者？」

    毗湿奴看了他一眼，而后伸出一只手一一事实证明，手多是有好处的。

    这位神祇用那只空闲的手，掰著指头对苏寻数道：「你看，伏羲、拜艾梅、羽蛇神、恩赞比……还有我，再加上一些已经难以出世的家伙，比如卡俄斯之类，以及天堂山上躺著的那个半死不活的东西……这些还不是全部。」

    「我们来到这里，你觉得是为什么？」

    苏寻略一思索，有些恍然：「你们是……」

    这些巨神，擅长不同的东西，分属不同的文明，却都有一个共同的职权。

    一创世。

    是的，羲皇一画开天地，池其实也是一位创世神。

    若神话与历史存在联系，秘境与现实相互映射，那么在每个神话中极为重要的，解释人从何而来的创世神话，又代表著什么？    毗湿奴已经如此明示，答案便也呼之欲出。

    「是的，在那场让一切衰亡的灾难中，我们缔造了这个新世界。」

    「当然，我不敢居功，世界永恒且唯一，所谓自无中来，向有中生，重开天地这种事，我是做不到的，而且至今也不太清楚池们是怎样成功的，我只是在其中做了一点微小的贡献。」

    「如果你真想知道其中的过程，就去找帝乡的那几位问问吧。」

    毗湿奴如此说著，池摇了摇头，又道：「也或许，我们并没有彻底成功，旧世界的一切并没有被完全舍弃，诸神来到了这里，劫气也来到了这里，而且这片天地也并不完全受我们控制，至少……它不太喜欢人类，将你们视为外来者。」

    「对于世界来说，你们……也包括我们，都是异类，它在排异，所以有了种种危难，你明白了么。」苏寻睁大眼，沉思许久，最终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为了对抗那些带来一切灾难的劫气，诸神创造了一个世界。

    这就是事情的真相……至少是一部分真相，在遥远的过去，发生了这件事情。

    但……还有很多东西得不到解释。

    比如劫气，它从何而来？是否能彻底消灭？

    为什么要通过这种方式对付它？世界在排异，是否意味著它是一个巨大到无法理解的生命？思绪纷至遝来，苏寻摇了摇头，平定心境。

    眼下的问题，主要还是劫气，苏寻需要搞清楚如何对付它。    「我会送你去见帝乡那边的存在，池们决定用什么方式帮你们，那就是池们的事了。」

    毗湿奴看出苏寻心中所想，这般开口。

    「那就麻烦尊者了。」

    闻言，毗湿奴摇了摇头，再度伸手，池抓住苏寻的身影，猛地向上一抛，在苏寻看不到的外界，池那庞大的神力瞬间便贯穿了三十三重天。

    毗湿奴有著三步跨越世界的威能，一抛之下，就将其送到了另一个时空。

    望著苏寻消失的方向，这位神祇叹了口气。

    池再度侧卧下来，摊开手掌，看向那一团劫气，其中依旧呈现著无数苏寻的身影。

    「嗬，唯一，无穷……如何参？怎么破？」

    如解闷又或者泄愤一般，池用另一只手从其中抓出一个人影，啪地一声捏碎。

    「唉，奈何后辈不争气，若不然……我帮你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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