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寻感觉自身的意识被无限拔高，似乎又来到了晋升之时所抵达的那个视角。

    周围一片灰蒙蒙不知前后，茫茫然不知上下，模糊一团，不可分剖。

    就在这混沌之中，有一片宏大却又渺小的，透明却又色彩纷呈的矛盾之物，如梦如雾，如薄纱如水镜，那就是世界，其中时空迤逦，星河灿烂。

    可以看到，帝乡如一层影子，附著于这片世界，其它秘境亦是如此，层层叠叠，像一本摊开的书，不过又有所不同，在这本书上，所有的书页其实都处于同一个位置。

    上次来到这里时，苏寻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对他进行了所谓的「魔考』，并感受到了诸多审视的目光。

    而这一次，那些目光依然存在，却并未投向这里。

    池们似乎在躲闪，似乎在逃避，在畏惧。

    苏寻后知后觉，转过身来。

    在他的身后，茫茫混沌之中，此时正睁著一只眼睛。

    它出现的一瞬间，就占据了苏寻的整个心神，仅那只眼睛，似乎就与远方那片世界一般大，那枚宛若深渊的瞳孔中，似乎正有星云翻涌，眼眶的周围，密布著宛如黄金浇筑的鳞片。

    那只眼睛正审视著整个世界，也审视著苏寻，那一刻，苏寻感觉自己似乎被洞穿了，这种洞穿，不光是看透了他的当下，还包括了他的过去未来，包含了他所有的可能性。

    他僵在了原地，有一种被这道目光分解的感觉，自己身上的每一个细胞、每一个原子，甚至每一个更细微的组成部分，都变得静止，似乎有一个跨越维度，站在更高层次的观察者，从基本粒子的缝隙之间穿过，看透了一切。    在这个维度上，时间已经失去了意义，好像只是一恍惚，又像是过了无数年。

    「你来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又似乎从未发出，更像是直接在苏寻的意识中浮现，那声音古老、宏大，却异常平静，像极了亘古不变的星辰。

    苏寻这才反应过来，整个人才开始重新活动，像是突然惊醒。

    于是他定了定神，回应道：「我来了。」

    「你知道我是谁？」  

    苏寻试图移开视线，强制自己不再与那只眼睛对视，但他做不到，那只眼睛似乎是一道深渊，甚至一个信息的黑洞，将他的目光牢牢吸引。

    不过眼角的余光中，他只能望见对方头部的少许轮廓，这位巨神的大部分身躯，都隐匿于混沌深处。他此前从未见过对方，但在这个时候，却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您是……应龙庚辰？」

    「是我。」

    应龙回应一声。

    即使有所准备，苏寻依然觉得心神一颤。    整个世界被笼罩在某种规则之下，灵力有序地恢复，过强的超凡生物无法进入现实世界。

    而眼前这一位，似乎已经跳出了规则之外。

    不，应该说，池就是规则的制定者、维护者，池就是地上生灵所遵从的规则本身！

    强如毗湿奴，真的无法前往现实吗？湿婆法鼓即可打开两界之间的通道，而那位湿婆神曾经泄露的力量，也直接催生了天灾玛希亥。

    显然，毗湿奴若真想影响现实，也是很容易做到的。

    次大陆上，自玛希亥被消灭之后，有不少原住民回归，甚至宣称拥有那片土地的所有权，若毗湿奴有心下场，其实很容易就能扶持他们，培养出一股可观的势力。

    然而自始至终，这位维系之神都没有跃雷池一步。

    为什么？

    看到面前这只眼睛之后，苏寻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

    岱宗秘境中的羲皇曾明确告知苏寻，池只是一道投影，在不同的人面前呈现出不同的样子。而此前在摩耶秘境所遇的帝挚，也不过是一道目光，本体不知身在何方。

    只有这尊巨神，池就在这里，静静注视著一切。

    社曾在桃都遭劫之时降下神力，带走了那只入侵城市的巨手，苏寻当时身处美洲，并没有当面见过，但他现在意识到，即使当时桃都众人曾见到的那只巨大龙爪，也并非眼前这尊巨神的真身。    是了，这也并不奇怪。

    应龙也是一尊创世之神，同时是神话中赫赫有名的战神，强如蚩尤、夸父，也曾被其斩杀。在那些跨越十阶，窥探到永恒之密的帝乡诸仙中，眼前这位都是名列前茅的至尊强者。

    而当时的桃都神树，不过才六阶而已，入侵它的那只血潮巨手哪怕再强，又哪里值得这尊战神亲身下场？

    不怪彝神、毗湿奴，甚至加百列等强者提及帝乡时都满怀敬畏乃至忌惮。

    这样一尊杀神就在头顶上看著，谁敢不敬？

    应龙再度开口，对苏寻道：「你为劫气而来？」

    「对。」苏寻收拢思绪，从身上取出一朵还在燃烧的业火莲花，莲花之中，便镇封著一缕曾经侵蚀了奥蕾莉娅的劫气。

    那道劫气在应龙的目光中忽然猛烈晃动起来，这道目光像是某种透镜，使得苏寻能看到更深层次的东西。

    他忽然发现，与自己曾在奥斯维耶的核心处看到的一样，那小小的一缕劫气之中，似乎也藏著万千人影，有无数声音。

    不同的是，那道人影的形象……赫然是奥蕾莉娅。

    「这……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嘭地一声，那一抹劫气溃散开来，消失不见。    「它……是灵力，也不是灵力，是污染，也不是污染。」

    「它出现时，会为你展现无穷可能，但这无穷无尽的可能，却最终都会指向同一个结果。」苏寻恍然想起，曾经湿婆神便是受到了这样的侵蚀，奔向某种必然的终末，那也是劫气，真正遭遇它时，强如湿婆这个级别，也无法挣脱。

    提及这东西，即使强如应龙，眼中似乎也出现了诸多感慨。

    「它是「终末』的具象化，是宇宙想要归于死寂的意志，是无穷的潮水，想要淹没永恒的唯一。」「万物皆有其敌，生与死相对，存与灭相对，而宇宙本身，也存在一个相对的反面。」

    「宇宙的反面？」

    苏寻暗自咋舌。

    所谓万物皆有其敌，敌者，相当的，相等的，相对抗的。

    这句话的意思，如果换句话去说，那不就是矛盾具有普遍性？

    「嗬，是啊。」

    应龙显然能看到苏寻的想法，池道：「这世上很少有什么东西是绝对唯一的，在更宏大的尺度下，在更遥远的时空中，一切都在重复，只有宇宙本身一一这个包含了上下四方，古往今来一切事物的集合，只有它是唯一的。」

    「而与之相关的真理，自然也就是唯一的，无论我们处于怎样的文明之后，走向怎样的道路，最终都能从它身上，悟出相同的结果，这就是殊途同归。」

    苏寻恍然地点点头，却是还不太理解一一宇宙是唯一的，那这些创世神再造天地，又是怎么回事？这或许还不是他现在能理解的，应龙也并没有多做解释，只是接著说起劫气。    「你的存在，总有与之相对的不存在。你的生，有与之相对的死。宇宙也是如此。」应龙说，「劫气，就是宇宙想要回到「不存在』状态的体现。它不是外来的入侵，而是宇宙内在的自毁倾向。」「这岂不是说，劫气是必然出现的东西？」

    「是的。」应龙叹息一声，「这是宇宙的本能，它将走向虚无，生命不该存在，秩序不该存在，意识不该存在。」

    「我们的出现，乃至世上所有文明的出现，就是对这个本能的对抗，我们追求存续，追求永恒，追求生命与意识的延续。」

    苏寻沉默良久，终于理解了应龙话语中的含义。

    「所以……我们所做的一切，本质上都是在对抗宇宙本身？」

    劫气？

    倒不如说是熵增！

    热力学的熵增，转换到灵力上，那就成了所谓的劫气？

    两者之间的表现并不一致，但肯定有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苏寻意识到这一点一一它们都是必然性的，代表著宇宙发展的某种规律，只是这种联系，他们现在还未曾发现，还有一些他们暂时没意识到的，还不清楚的东西。

    「可以这么理解。」应龙声音平静，「但也不完全是，总之，宇宙的本能是走向虚无，而生命的本能是追求存续，这两者之间的矛盾，是这个世界最根本的冲突，劫气，不过是这种冲突的外在表现。」苏寻皱起眉头，又想起一件事：「那神呢？众神创造了这个世界，又是为了什么？」

    「嗬。」应龙发出一声善意的轻笑，那只眼睛都随之动了动。

    「孩子，所谓的神，也不过是强大的人罢了，我们为什么创造了这个世界？因为我们的文明将死。」「像你们一样，我们尝试挽救它，这没有区别，我们也在尝试让我们的文明，乃至我们的生命，继续存在下去。」    「我们所处的世界在劫气中崩溃，万物走向无序，时空在极致的混乱中反而趋于静止，于是我们开辟了这一方天地，而且拚尽全力阻止著劫气继续蔓延，否则这里也将重蹈覆辙。」

    苏寻道：「但劫气还是来了。」

    「是的，正如我所说，这是宇宙的本能，新的宇宙也会诞生新的劫气，它如影随形，而且对我们这些旧世界的遗民反应强烈。」

    苏寻大致知道了，这就是所谓排异的本质。

    「那些劫仙又是什么？」

    「它们……是劫气的产物，也是劫气的使徒。」应龙道，「当劫气过度集中，就会孕育出这样的存在，它们是宇宙的另一面与我们这个世界的接触点。」

    「那……劫气能被消灭吗？哪怕只是暂时的？」

    「能。」应龙说，「将它导入另一个世界一一比如你的摩耶秘境。但每一次导入，都会让那个世界承受污染，最终崩坏。」

    苏寻想到毗湿奴那张黑脸，终于明白了那位神祇为何如此不悦。

    「那还有别的办法吗？彻底消灭它的办法。」

    「以当前的情况来看，别无他法。」

    应龙声音低沉，苏寻也明白了池的意思。    一那种办法或许存在，却不是他们可以实施的。

    现实世界的人类，还没有那么强大的力量，若是羲皇等存在……大概能做到更多。

    不过若是找不到其它办法，难不成……

    还真要继续苦一苦毗湿奴？

    正这么想著，应龙却是开口道：「毗湿奴所在的那片天地，还不能收纳那么多劫气。」

    苏寻倏然睁大了眼睛，他有些不可置信地道：「那您的意思是……」

    应龙似乎点了点头，仅这个动作，就让四周的混沌翻涌。

    池那道目光此时穿过了苏寻，看向远方的世界。

    「帝乡，只有以它的体量，才可以完成这项使命……这也是必须要做出的割舍，该放下的，早晚都要放下。」

    「可是……」

    倘若帝乡出了问题，那……

    不得不承认，当前的东方，已经离不开这座秘境了，且不说便捷的交通、岱宗的矿产，就连当今的桃都，其实都有一半扎根于帝乡之内。    这个时候，应龙却是轻声道：「帝乡只不过是旧世界的一隅之地，一块残片而已，除了它之外，还有一整个新世界等待你们探索。」

    「这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完成的事，而是一个漫长的计划，在最终完成之前，你们还有很多事能做，很多事要做。」

    「另外，你应该已经和池交流过了。」

    「池……？」

    虽然只是一个代指，但应龙的话语中蕴含著某种信息，让苏寻一瞬间就意识到了对方指的是谁。那是上一次他处于这个位置时，也就是晋升之时，听到的那个声音，也就是给予他「魔考』的那个女子。

    「池是……」

    应龙并没有做出回答。

    「池的名讳早已抹除，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扰动，我也不便过早向你透露，你只需知道，帝乡便由池支撑，我们之所以能进行一次又一次尝试，也需归功于池的努力。」

    「然而你需明白，池也终有支撑不下去的时候，到那时，你们或许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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