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9章  朱由检：这些年，朕脱离人民群众太远了啊！

    崇祯六年，正月末，京师银装素裹。昨夜忽闻北风起，好大的雪，下了彻夜。承天门前的外金水河刚化了不久，就又给冻上了，其上的那五条汉白玉石桥，琼华覆盖。至午时，积雪已没及人膝，往来禁军需踏雪开路，靴底积雪结块如冰。

    天街扫雪的队伍来了又走，先后有工部、顺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人来过。工部拨来了扫雪的用度，顺天府大老远从京郊抓来百姓服劳役，五城兵马司的人主要负责敦促各家自扫门前雪，管人的人比管的人还多。

    「老乡，你们是哪里人啊？」朱由检与人们套著近乎，喊他们老乡，老乡却口称贵人。

    「俺每属大兴县礼贤社第四甲，住荆家务村。」回话的是一个头发灰白的老汉，很明显，他是这群人之中领头的，兴许是本村的里长。而除老汉答话以外，另外的十几个村民却都只是怯懦地打量著朱由检，并不敢胡乱插嘴。

    年纪大些的低垂著头颅，只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可以看见他们的目光之中甚至带著些微的惧意。那几个年轻人就大胆了不少，他们迅速抬起头，撇一眼又把目光飘去。

    要知道，这不是朱由检阵前阅兵、有几万人看都看不过来的时候，他们就十几号人，大家面对著面，在这里搞任何小动作的效果，就跟学校里坐讲台下搞事情、灯下黑觉得老师看不见是一样的。

    朱由检的侍卫长马祥麟手按剑柄，王承恩看著这几个不知礼仪的乡野村夫，眉头紧皱，却很识趣地没有打搅朱由检「微服私访」的兴致。有关部门的小吏屏气凝神，垂著头，大气都不敢喘。朱由检目光微微向下，甚至可以看见他们颤抖的衣袍下摆。

    朱由检心想：「我是什么很凶残的人么？这不刚给你们发了过年红包，朕难道还不足够体恤下属么？慌什么！」

    有道是看破不说破，朋友有得做。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小心思，朱由检自己也有。

    「老伯，听你说话，不像是京师本地人，倒有些南方口音啊！」

    「小人可不敢瞒骗贵人。俺爹、俺娘、俺家太爷、太爷的太爷，整整九代人都是这大兴县人。」里长一脸神气地说道，「咱家老祖当年随徐大将军北伐，一路从秦淮河打到土剌河咧！」

    「哟，您老人家这还是功勋之后咧！我看乡亲们都依仗著你，你可是这荆家务村的里长？」朱由检表面惊讶，实则每句话都带著目的。虽然他可以摁著别人的头，强令他们对答，但有时候，拷问的答案和人不经意间透露的消息毕竟是不一样的。

    朱由检不是长于深宫妇人之手的公子哥儿，但他毕竟不是大明本地人。各个国家、各个人有各个的困难，虽有共通性，却不能等同。比如明代百姓，可能想破头都想不通后世吃穿不愁的男女为何打死都不愿意结婚。

    朱由检话音落下，却见那老汉脸上浮现出一抹难为情的颜色。他说，自己祖上不是什么遮奢人物，洪武朝的时候在徐达手下当兵，从南到北，从东到西，腿都跑断，从年轻小伙熬成老兵油子了，好不容易攒了两颗贼头，没几年，靖难了————

    「你祖上难不成参加了齐眉山之战、白沟河之战？！」朱由检咋舌道。

    老汉挠了挠他那看起来有些油腻的头发，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知道他家老祖稀里糊涂死了。

    二祖说什么也不愿继承老爹的军籍，趁乱混成了民籍。

    虽然老汉读书识字少，但朱由检还是从他支离破碎的言语之中拼凑出了大致完整的故事：

    一个百战老兵，先是跟了徐达，然后自然而然地跟了徐达长子小公爷徐辉祖，没准还参加过灵璧之战，将朱棣的燕军打得屁滚尿流，但最终战死。因为选错了阵营，名誉没了，军功没了，连命都没了。

    或许是害怕被牵连治罪，又或许因为朱家人内斗而心灰意冷，他的后代子孙选择了不再为老朱家卖命。

    当然，以上这些都是朱由检脑补的东西，兴许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毕竟，这都是几百年前的事情了。平民家的庠序传承向来不怎么靠谱。

    在明代，有个职业叫做谱师，他们可不是玩音乐的，而是专门给人编撰族谱的，甚至还形成了专门的套路和模板。

    比如某家祖上逃难而来到某地，无意间插了根竹竿，结果竹子发芽了，于是觉得这里是风水宝地，于是在此安家落户；兄弟几人将铁锅摔成几瓣，各自拿走一个贴片，以为信物，从此家族分为几支。

    老汉还说，他不是里长，但他爹是。他爹死后，报告了官府，却迟迟等不来官府的人来任命新的里长，所以就由他暂代。如今想来，他这个代理里长也已经干到第十三个年头了，至今没得到正式任命。

    先不说里长这玩意到底能不能继承，就说这里基层管理里甲制度的崩坏，就让朱由检不知道如何去吐槽。

    算算时间，张居正做摄政王的时候，就京城眼皮子底下，这户籍制度决计不会烂成这样。

    想必是朱翊钧同学躲进皇宫摆烂，这大明的社会秩序才开始崩坏的吧？！

    朱由检之前和财神爷提了一嘴，要给大明每个村安排上村官，这确实很扯，他也是知道的。

    但如今看来，就算是扯淡，大明也到了不得不变的时候。

    老乡是北京中轴线以东的近郊人士。他们半推半就来这里做工，工钱是没有的，但顺天府答应给他们管一顿饭，当天干完当天回家，不需要在外面过夜，所以众人情绪还算稳定。

    他们不会去想，京城那么多人，为什么顺天府的衙役会找到他们。再说，就算想明白了又如何，还能造反不成？但朱由检却想了很多。

    徭役管饭是朱由检要求的，不然，顺天府决计不会这么善良。

    虽是如此，他们也抠门到了极致。半天的摇役，并非是顺天府仁慈，只是他们不想管另外一顿饭罢了。

    取消折役的打算是朱由检半个月前提的，具体怎么实施还在扯皮中。也就是说，正式的公文都还没有下发，顺天府就已经提前给用上了，这效率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小吏绝对是贪钱了，工部那群人都是些什么货色，朱由检也很清楚。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们才没有那么好心雇人来扫雪砸冰呢。

    朱由检自上任以来，拒绝大兴土木，拒绝搞奇观建筑，这在封建时代是绝对的政治正确，胆敢提反对意见的，怕是要被科道言官给喷死。只是苦了工部，少了多少进项名目。

    「大冷天的，都不容易。待会儿得安排乡亲们吃顿好的，要让他们吃饱，要有荤腥。」朱由检对小吏们这样说道。

    不是他纵容甚至包庇贪污，而是小吏贪污个三瓜两枣这点事情，劳不上他这个皇帝亲自来处理。

    这不是抓两个典型就能解决的问题，要说到底如何去杜绝，朱由检也不清楚，因为从古至今、从内到外，他就没见过能做到这点的政权，还是让老毕他们考虑去吧！他脑子笨，比不得这群聪明人。

    朱由检回头望向城门，门楼下朱红色的城墙在漫天银白之中显得格外显眼。

    这一幕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看久了却又有点不得劲。城墙上、城门的两侧好像少了两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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