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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打的就是你


过了好一会儿,徐德恨慢慢冷静下来,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

“既然朝阳没这个勇气,那小东呢?这孩子从小就机灵,又有股子冲劲,说不定能帮我出这口恶气!”想到这儿,他猛地站起身,椅子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

徐德恨快步走到柜子前,拉开抽屉,翻出信纸和钢笔。

他将信纸平铺在桌上,蘸了蘸墨水,开始写信。

笔尖在信纸上飞速划过,发出沙沙的声响,“小东啊,你可得帮爸出这口气……”

他一边写,一边咬牙切齿,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世平被他打败的场景。

小东收到徐德恨的信,想了想,写了回信。信中说道:

“爹:

收到您的信,我坐在窗前,愣了许久。烛火晃了又晃,映得信纸的字迹时明时暗,就像我此刻乱糟糟的心情。

说实话,刚看到信里“报仇”二字,我脑袋“嗡”的一下,手脚都凉了。

这些年,我和浩楠一起长大,春日里,我们在溪边捉鱼,溅得满身是水;夏日时,一同爬上老槐树,偷摘还未熟透的果子;秋收后,帮着农户打谷,累得瘫倒在稻草堆上;冬日里,围着火炉,争抢着烤得焦香的红薯。

记得有一回,我不慎从土坡上滚落,浩楠想都没想,冲下来护住我,自己却擦伤了脸。

这样的情谊,早已如同我身体里流淌的血液,割舍不下。

我理解您对上一辈恩怨的执着,那些过往的仇恨,或许像毒蛇一般,日夜啃噬着您的心。

可我一直在想,冤冤相报何时才是个头呢?若我真的对浩楠动手,不仅会亲手毁掉我们之间纯粹的友谊,更会开启新一轮的仇恨循环。

到那时,无数家庭会因此破碎,就像曾经的我们一样,失去亲人,在痛苦中挣扎。

爹,我不想生活在仇恨的阴影里,我渴望的是一个充满欢笑与和解的世界。

我希望有一天,我们两家人能放下过往,坐在一起,平静地喝茶聊天。

我知道改变您的想法并非易事,但我真心期望您能考虑我的话,给彼此一个放下仇恨、拥抱和平的机会。

夜深了,窗外的月光洒在桌上,我望着信纸,满心期待能得到您的理解。

小东

某年某月某日”

暮色像一块沉甸甸的铅板,压在小院的房檐上。

徐德恨坐在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前,第三次展开小东的信。

煤油灯的火苗“滋滋”作响,时不时爆出一粒灯花,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阴影。

他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信纸被攥得皱巴巴的,仿佛在承受着他全部的怒火。

“逆子!”徐德恨突然暴喝一声,猛地站起身,一脚踢翻了身后的竹凳。

那凳子“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惊飞了屋檐下栖息的麻雀。

他在狭小的屋子里来回踱步,布鞋与地面摩擦,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

墙上,泛黄的相框里,年轻时的自己身着军装,眼神坚毅。

“在部队的日子,都白过了!”他咬着牙,狠狠捶了一下墙壁,震得相框里的照片微微晃动。

徐德恨走到水缸边,舀起一瓢凉水,“咕咚咕咚”灌进肚子,试图压下心头的怒火。

腊月的北风卷着雪粒扑进堂屋,徐德恨捏着信纸的手指冻得通红,信纸边缘被指甲抠出深深的褶皱。

煤油灯在穿堂风里摇晃,将“恕难从命“四个字的阴影,投在他布满血丝的眼睛上。

“孽子!“烟袋锅重重砸在八仙桌上,震得半碗凉茶泼洒出来,在信纸上晕开深色的污渍。

他盯着信末小东工整的字迹,恍惚看见侄子穿着笔挺军装的模样——那身军装本该替徐家扬眉吐气,此刻却像一道刺目的屏障,隔开了血脉相连的情分。

灶房传来老伴的咳嗽声,混着风箱“呼嗒呼嗒“的声响。

徐德恨抓起火钳,狠狠捅向快要熄灭的灶膛,火星子溅到他的粗布棉袄上,烫出零星黑点。

“朝阳也是吃里扒外的东西!“他对着跳跃的火苗嘶吼,火光照亮墙上褪色的全家福,照片里朝阳参军前腼腆的笑容,和如今电话里冷漠的语气重叠在一起。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徐德恨慌忙把信纸塞进怀里,却蹭到了揣在兜内的风湿膏药——那是小东上次探亲带来的。

膏药的薄荷味混着信纸的油墨,在鼻腔里酿成酸涩的苦。

他踉跄着扶住门框,望着远处任家灯火通明的新房,玻璃窗上映出自己扭曲的面孔,像极了村口那棵被雷劈焦的老槐树。

“徐家的脸面都被你们丢尽了!“他抓起墙角的枣木拐杖,狠狠砸向结冰的水缸。

“咔嚓“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碎冰碴子溅在雪地上,月光一照,竟像是满地未干的泪痕。

暴雨拍打着徐家老宅的窗棂,徐德恨蜷缩在太师椅上,枯瘦的手指死死抠着扶手裂痕。

煤油灯在风里摇晃,把墙上“家和万事兴“的中堂字画映得扭曲变形,墨迹晕染的“和“字像极了任世平嘲讽的笑脸。

“养你们这群孽子有何用!“他抓起茶碗狠狠砸向青砖地,瓷片飞溅的脆响惊得梁上燕子巢簌簌落土。

记忆如潮水翻涌:二十年前带着儿子们在打谷场与人争地界,小常攥着铁锹的手比他还狠;十年前竞选小组长,朝阳挨家挨户送自家晒的红薯干。

可如今,两个儿子都成了他掌心里滑脱的泥鳅。

灶房传来老伴的啜泣,混着雨声格外刺耳。

徐德恨踉跄着摸出铁盒里的信件,小东清秀的字迹在昏暗中泛着冷光:“部队有纪律......“他突然剧烈咳嗽,铁锈味的血沫溅在信纸上,将“纪律“二字染成暗红。

雷光劈开夜幕,照亮墙角蒙尘的族谱。徐德恨扑过去扯开绸布,祖宗牌位在闪电中泛着阴森的光。

“老徐家的威风都让你们败光了!“他捶打着供桌,香炉倾倒,香灰撒在小东寄来的立功喜报上。

喜报边缘卷起焦黑的边——那是他前日一气之下,用烟袋锅烫的。

雨势渐歇时,徐德恨摸黑走到院子中央。

积水倒映着任家新盖的楼房,霓虹灯在水面碎成刺目的光斑。

他弯腰捡起半块砖头,指节捏得发白,最终却无力地松开手。

砖头砸在水洼里,惊散了那片刺目的光,却惊不散胸腔里翻涌的不甘与绝望。

可脑海里,小东信中的字句像魔咒一般,反复回荡。“看来儿子是靠不住了……”他低声呢喃,目光逐渐变得冰冷而决绝。

月光透过斑驳的窗棂,洒在他斑白的头发上。徐德恨缓缓走到墙角,取下那把落满灰尘的猎枪。

枪身泛着冷光,他的手指轻轻抚过枪托,像是在唤醒一段沉睡已久的记忆。

“该做个了断了。”他对着空气低语,声音沙哑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窗外,乌云遮住了月亮,整个小院陷入了一片黑暗之中。

徐德恨将子弹一颗颗压进弹仓,“咔嗒”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复仇敲响丧钟。

清晨,薄雾还未完全散去,徐德恨家的大公鸡扯着嗓子打鸣,给宁静的村子添了几分生气。

就在这时,蔡支书骑着那辆嘎吱作响的二八自行车,一路铃铛摇得山响,停在了村头的老槐树下。

“都来啦!有重要通知!”蔡支书扯着嗓子大喊,声音在村子上空回荡。

不多时,村民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将老槐树围得水泄不通。

徐德恨双手背在身后,眉头紧皱,不紧不慢地走到人群前面。

蔡支书清了清嗓子,神色严肃地说道:“乡亲们,上头开展严打行动,全面禁止私藏枪支,不管是猎枪还是土铳,都得交出来!要是被查到谁还藏着,那可是要吃牢饭的!”

这话一出口,人群瞬间像炸开了锅。王猎户挠了挠头,一脸无奈:“这可咋整?没了猎枪,往后拿啥打猎换钱?”旁边的张婶急得直跺脚:“哎呀,我家那杆老猎枪,还是祖上传下来的呢!”

徐德恨心里“咯噔”一下,手不自觉地摸向藏在柴房里的猎枪。

他的眼神闪烁不定,额头冒出一层冷汗。“这……这可怎么办?”他低声自语,脚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几步。

风刮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催促着众人。

徐德恨的手指微微颤抖,脑海里天人交战:交出去,复仇计划就彻底泡汤了;不交,万一被查出来……想到这里,他的后背被冷汗湿透,黏糊糊的难受极了。

此时,阳光穿过云层,洒在老槐树上,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

蔡支书目光扫过人群,提高音量:“限大家三天内上交枪支,可别犯糊涂!”

人群渐渐散去,徐德恨望着村长离去的背影,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午后,日头愈发毒了,阳光像无数根针,直直刺向大地。

徐德恨独自坐在院子里,面前的石桌上摆着那杆猎枪。枪身落满灰尘,却依旧散发着一股冰冷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过去的故事。

他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托,目光呆滞地望着远方。

耳边,村长的话和村民们的议论声交替回响,搅得他心烦意乱。

一只苍蝇在他头顶嗡嗡乱飞,他烦躁地挥了挥手,却怎么也赶不走。

“交,还是不交?”徐德恨低声呢喃,声音沙哑而纠结。

想到子女的前途,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

要是因为自己的固执,让孩子们在人生路上处处受限,他这个当爹的,怎么能心安?可一想到任世平,仇恨瞬间如潮水般涌上心头,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攥得青筋暴起。

突然,一阵风吹过,院角的扫帚被吹得“哐当”倒地。徐德恨猛地一惊,像是做贼被人发现了一般,警惕地望向四周。

确认没人后,他才缓缓蹲下身子,轻轻抚摸着猎枪,仿佛在抚摸着自己最后的希望。

“要是就这么便宜了任世平,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列祖列宗?往后又怎么在郭任庄抬起头来?”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脸上的皱纹愈发深刻,如同被岁月刻下的一道道伤疤。

不知过了多久,夕阳的余晖洒进院子,将徐德恨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缓缓站起身,望着猎枪,眼神里满是挣扎与不甘。

最终,他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透着无尽的无奈。

暮色四合,余晖在天边留下一抹暗红,给整个村庄罩上一层朦胧的纱幕。

徐德恨怀揣着猎枪和子弹,拖着沉重的步伐,朝蔡支书家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到了蔡支书家门前,他抬手敲门的动作犹豫了一下,指关节悬在木门上方,许久才落下。

“咚咚咚”,敲门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

“来啦!”蔡支书的声音从屋内传来,紧接着,门“吱呀”一声打开。

看到徐德恨怀中的猎枪,蔡支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侧身让他进屋。

徐德恨迈进屋子,屋内暖黄的灯光此刻却刺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他将猎枪和子弹轻轻放在桌上,动作缓慢,仿佛在割舍一件无比珍贵的东西。“

蔡支书,我带头把枪交了。”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蔡支书拍了拍他的肩膀,赞许道:“你是组长,你一带头,村民们肯定都跟上,做得好!”

徐德恨嘴角扯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含糊地应了几声。

他的目光在猎枪上停留片刻,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任世平的身影,仇恨的怒火再次在心底熊熊燃烧。

告辞离开蔡支书家,走在回村的土路上,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德恨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他在心里疯狂盘算:没了猎枪,还能用什么办法惩治任世平?是趁夜摸进他家,还是在他必经之路设伏……种种念头在脑海中交替闪过,他的脚步不自觉加快,鞋底与地面摩擦,扬起一阵尘土。

路过村头的老井时,一阵冷风吹过,徐德恨打了个寒颤。

但他复仇的决心,在这寒风中愈发坚定,仿佛一块冰冷的石头,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正午时分,烈日高悬,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村子的土路上,地面被晒得滚烫,蒸腾起阵阵热浪。

徐德恨和任世平在村东头的晒谷场不期而遇。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周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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