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离开这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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灶膛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锅底,把任世平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土墙上,像棵被狂风压弯的枯树。
他蹲在灶台边,手里攥着半块发硬的玉米面馍,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馍上的裂纹,目光却透过破旧的窗棂,飘向了院外那片光秃秃的黄土地。
九月的郭任庄,风已经带了刺骨的凉,卷着地上的黄土,打在窗纸上“沙沙”响,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
屋后的金矿又传来了机器的轰鸣声,那声音在别人耳朵里是金钱的诱惑,在任世平听来,却比村头老槐树上的乌鸦叫还刺耳。
他不止一次见过矿上那些外地来的工人,他们穿着干净的帆布工作服,月底揣着厚厚的工资,坐上拖拉机往县城去,脸上的笑容是他这辈子都没敢奢望过的轻松。
“咳咳……世平,给妈倒碗水。”里屋传来母亲苍老的咳嗽声,打断了他的思绪。
任世平赶紧站起身,动作却不敢太快——右腿膝盖昨天在地里刨红薯时磕破了,现在一使劲就钻心的疼。
他端着缺了个口的粗瓷碗,小心翼翼地走进里屋,昏黄的煤油灯把母亲的脸照得蜡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一样布满了额头,原本还算精神的眼睛,如今只剩下浑浊的一片。
母亲伸出枯瘦的手,指节因为常年劳作而变形,她颤巍巍地接过碗,喝了两口,又把碗递还给任世平,轻声说:“今天听别人说,城里的小学又招人了,要是你哥当年没去当兵,说不定你也能……”
任世平没接话,只是把碗放在床头柜上,目光落在炕边两个熟睡的孩子身上。
大儿子才六岁,小儿子刚满四岁,两个孩子的脸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黄土,小儿子的嘴角还挂着口水,在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伸手摸了摸小儿子的头,孩子的头发又细又黄,像地里营养不良的庄稼。
“妈,别说那些了,城里再好,也不是咱能去的地方。”任世平的声音有些沙哑,他转身想往外走,却被母亲抓住了手腕。
母亲的手很凉,力气却不小,像是怕他跑了一样。“世平,妈知道你苦,你爹走得早,我一个人拉扯你们姊妹四个,没让你念过几天书,现在又拖累你……”
母亲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任世平赶紧打断她:“妈,说啥拖累不拖累的,我是您儿子,这都是我该做的。”
他走出里屋,重新蹲在灶台边,灶膛里的火苗已经灭了,只剩下一堆冒着青烟的灰烬。
他拿起火钳,拨弄着灰烬,火星子在黑暗中一闪一闪,很快又熄灭了。
就像他心里的希望,每次刚冒出来一点,就被现实浇灭。
院门外传来了邻居家的狗叫声,远处金矿的机器声还在响,任世平望着漆黑的夜空,天上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想起哥哥任世和上次回来时说的话,城里的马路都是用水泥铺的,晚上还有路灯,亮得跟白天一样,孩子们能在干净的教室里读书,不用像他的孩子一样,每天在黄土里打滚。
可是他走不了。母亲的腿去年摔断了,现在连下床都要靠人扶;两个孩子还小,离不开人照顾。
他就像被钉在了这片黄土地上,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他拿起地上的玉米面馍,咬了一口,干得咽不下去。
苦涩的味道从喉咙一直蔓延到心里,他突然觉得,这黄土地的苦,比金矿里的石头还硬,比冬天的寒风还刺骨。
他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怕吵醒里屋的母亲和孩子。
夜色越来越浓,郭任庄陷入了沉睡,只有任世平一个人,在冰冷的灶台边,守着一堆熄灭的灰烬,守着他无处可逃的人生。
任世和攥着刚从工厂劳资科拿来的纸条,指尖都泛了白。
纸条上歪歪扭扭写着“预制板搬运,板车运输,日结十五元”,墨迹还带着点潮气,像是刚写上去没多久。
他站在工厂门口的老梧桐树下,秋风卷着地上的落叶,打在他的解放鞋上,可他半点都没察觉——满脑子都是弟弟任世平在黄土地里佝偻的身影。
这半个月,他几乎跑遍了城里的大小工厂。
纺织厂要女工,机械厂要懂车床的,就连工地搬砖都要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他弟今年都三十五了,膝盖还受过伤,哪能跟二十出头的后生比?
昨天路过预制板厂,听见厂长跟人抱怨“板车师傅不够用,用叉车运又总裂”,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赶紧递了根烟凑上去,跟厂长聊了半宿,才磨来这个机会。
回到家属院的小平房,冰玉正在厨房炖白菜,儿子趴在桌边写作业,铅笔在纸上“沙沙”响。
任世和没顾上洗手,就从抽屉里翻出信纸和钢笔。
钢笔是他转业时发的,笔帽上的漆都掉了大半,他捏着笔杆,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弟弟说这活儿的辛苦。
预制板他见过,一块就有百十来斤,得两个人抬着往板车上放,拉车的时候还得顺着工地的土路走,遇上坑坑洼洼的地方,稍不留神板车就会晃,万一预制板摔了,不仅拿不到工钱,还得赔厂里的损失。
可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的,最不需要技术的活儿了,只要有把子力气,就能挣到钱,比在郭任庄种那几亩薄地强多了。
“孩子他叔那边有信了?”冰玉端着白菜汤出来,放在桌上,蒸汽氤氲着她的脸。
任世和抬起头,叹了口气:“找到了个拉板车的活儿,就是太累,不知道世平能不能扛得住。”
冰玉愣了一下,随即说道:“再累也比在村里强啊,你弟那性子,只要能让家里好过点,再苦他都能咽下去。”
任世和点了点头,重新低下头,笔尖在信纸上落下。
他先是写了城里的变化,说他上个月路过百货大楼,看见里面卖的的确良衬衫,颜色特别鲜亮,等弟弟来了,他就给两个侄子各买一件;又写了他住的小平房旁边,新开了一家包子铺,早上能闻到包子的香味,比家里的玉米面馍好吃多了。
写到活儿的时候,他顿了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个小黑点。
他没说预制板有多沉,也没说工地的路有多难走,只写“厂里需要人用板车运预制板,不用啥技术,只要有力气就行,一天能挣十五块,比在村里种地强不少”。
他还特意加了一句“要是你觉得累,咱再想别的办法,我在城里再打听打听,总能找到合适的活儿”。
写完信,他把信纸叠得整整齐齐,放进信封里,又在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郭任庄任世平收”。
他拿着信封,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心里琢磨着——等弟弟来了,他就先带弟弟去工地看看,要是弟弟觉得实在干不了,他再去跟厂长说说,能不能找个轻点的活儿,哪怕少挣点钱也行。
第二天一早,任世和就把信寄了出去。他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邮递员把信放进邮包里,心里既期待又忐忑——他期待着弟弟能早点来城里,脱离那片让他绝望的黄土地;可他又怕这活儿太苦,会把弟弟的身体累垮。
他在邮局门口站了好久,直到邮递员骑着自行车走远了,才慢慢转过身,朝着工厂的方向走去——他还得去跟厂长再确认一下,让厂长多给弟弟几天适应的时间。
村口的邮差刚喊了一声“任世平取信”,任世平手里的锄头“哐当”一声砸在田埂上,黄土溅起老高。
他连鞋上的泥都没顾上蹭,拔腿就往村口跑,裤脚扫过路边的狗尾草,草籽粘在布面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有城里的哥哥任世和会给他写信,这信里装着他盼了半辈子的希望。
邮差递来的信封有些皱,右上角贴着枚八分的邮票,信封上“郭任庄任世平收”几个字写得工工整整,是哥哥的笔迹。
任世平捏着信封,指尖都在抖,他找了棵老槐树,背靠着树干,小心翼翼地撕开信封,生怕把信纸扯坏。
信纸是城里常见的方格纸,字里行间带着哥哥的温度。
看到“预制板运输,日结十五元,不用技术只要力气”时,任世平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黑夜里突然点亮了一盏灯。
他反复读着那几句,心里的激动按捺不住——十五块!在村里种一年地也攒不下这么多,只要能去城里,就能脱离这该死的郭任庄,就能让孩子去城里读书,不用再重复他的苦日子!
他想起大儿子上次趴在炕边问他:“爹,城里的学校真的有滑梯吗?”
当时他只能摸摸孩子的头,说“等爹有本事了就带你去看”。
现在,这个愿望终于要实现了!他把信纸叠好,揣进怀里,紧紧贴着胸口,像是怕这喜讯会飞走一样。
回到家时,妻子正在院子里喂鸡,看到他满脸喜色地跑回来,疑惑地问:“咋这么高兴?是不是有啥好事?”
任世平没说话,拉着妻子就往屋里走,里屋的母亲正坐在炕边缝补衣服,看到他们进来,停下手里的活计。
“妈,哥来信了!”任世平的声音带着激动,他从怀里掏出信纸,递给母亲:“哥在城里给我找了活儿,拉板车运预制板,一天能挣十五块,只要去了就能干!咱们能去城里了!”
妻子凑过来看,看到“进城”两个字,眼睛瞬间红了,她攥着任世平的胳膊,声音有些哽咽:“真的能去城里?我再也不用天天在地里刨土,再也不用闻这黄土味儿了?”
任世平用力点头:“真的,哥在城里等着咱们呢!”可母亲却没说话,她拿着信纸,手微微颤抖,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她也没顾上扶。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才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泪水:“世平啊,妈知道你想进城,妈也想让你好,可妈这腿……”她指了指自己的右腿,去年摔断后就没好利索,现在连走路都得拄着拐杖,“妈要是跟你去了城里,就是你的累赘,你还得干活,还得照顾孩子,哪有精力管妈?”
任世平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他怎么忘了母亲的腿?
他看着母亲满是皱纹的脸,看着母亲眼里的泪水,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难受得厉害。
他想安慰母亲,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进城,可他不能丢下母亲;可要是带着母亲,他既要干活,又要照顾母亲和孩子,能扛得住吗?
妻子也沉默了,她虽然想进城,可也知道母亲的情况。
屋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沉重,只有窗外的鸡叫声偶尔传来,打破这压抑的沉默。
任世平走到炕边,蹲在母亲面前,握住母亲枯瘦的手:“妈,我不进城了,我就在家陪着你,陪着孩子。”
母亲摇了摇头,擦了擦眼泪:“傻孩子,妈知道你心里苦,妈不能拖累你,你要是想去,就去吧,妈在村里挺好的,有邻居照应。”
“不行!”任世平猛地站起身,声音有些沙哑,“我要是走了,谁照顾你?你一个人在村里,我不放心!”
他看着母亲,又看了看满脸期盼的妻子,心里像被撕裂成两半——一边是脱离苦海的机会,一边是含辛茹苦养大他的母亲,他不知道该怎么选。
夕阳透过窗棂照进屋里,把几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任世平站在中间,望着地上的影子,第一次觉得,这进城的梦,离他那么近,又那么远。
他掏出怀里的信纸,重新展开,上面的“进城”两个字,此刻却像是变成了沉重的石头,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任世平在炕沿上坐了大半夜,油灯的火苗晃得他眼晕,灯芯烧出的焦味混着屋里的土腥味,缠在鼻尖散不去。
他盯着桌上摊开的信纸,手里的钢笔捏得指节发僵,墨水滴在“进城”两个字旁边,晕出一小片黑渍,像块解不开的心病。
母亲的话还在耳边绕——“隔壁王婶说了,我要是想喝水,喊一声她就来,你放心去城里挣钱,别惦记娘”。
可他哪能不惦记?前几天母亲半夜腿疼,蜷在炕上哼了半宿,他守在旁边揉着母亲的腿,摸到那根没接好的骨头时,心里像被针扎似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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