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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番外:陆琼&陆行(一)

陆琼第一次见到陆行,  是在一个大雨滂沱的傍晚。

那年她十七岁,为给前阵子又上战场去了的父亲祈福,  她带着两个妹妹去了城外的长明观,不想却遭到了来自当时还是燕王的皇帝算计。

好在她自幼随父亲习武强身,感官比寻常人要敏锐,反应能力也比寻常人要快,所以虽然不慎中了招,但她还是成功从那个被人下了□□的房间里逃了出来。

为了摆脱身后的追兵,她不顾性命安危,  一头扎进了那条流经长明观后山山谷的湍急河流。

那时正下着雨,  雨势很大,  加上河水很急,  河中又有暗石密布,陆琼本以为自己会难逃一死。不想就在她快要失去意识的时候,  突然有人搂住她的腰,  把她从奔涌的河水中托了起来。

陆琼费力地睁开眼,  看见了一张白皙俊秀,几乎能称得上雌雄莫辨的脸。

脸的主人是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少年。少年穿着一身影子一般的黑衣,  眼型极其漂亮,瞳孔极其清澈,让陆琼不知怎么就想到了初生的婴儿。

对上陆琼的眼睛时,  他微微一怔却没有说话,只是默不作声,想尽办法地把她从湍急的河水中救了出来。

陆琼想问他是谁,但那时她已筋疲力尽,没等开口就脱力昏迷了。

等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下了一整夜的雨也已经停了。少年在这片不知名的河滩上找了一片勉强能遮风挡雨的树丛,  把她安置在了一个刚好能容她一人坐进去的树洞里。

陆琼睁眼看见他,脑中渐渐想起之前的事。

想着自己身上还未解开的药性,她心中先是一凛,但随即她就发现自己身体里那股横冲直撞的邪火不见了。

她不再觉得难受,意识也不再混沌,之前那种烈火焚身,让她崩溃的感觉也像是从未出现过。

……难道是眼前这人帮她解了药性?

可她身上并没有被人侵犯过的痕迹。

陆琼心中惊疑,撑起疲软的身体看向了树洞外正在烤火的少年:“多谢公子出手相救,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少年闻言,转头用一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看她,但没有吭声。

陆琼觉得这人怪怪的,她想了想,又问:“我身上的毒,是公子帮忙解的?”

少年依然没有吭声。

陆琼:“……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你该不会是听不见,或者,说不了话吧?”

话音还没完全落下,余光突然瞥见一大滩还未干涸的血迹,陆琼定睛一看,发现那血竟是来自少年。

——他的后腰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伤口随意地用一条破布绑住了,但还在往外渗血。血透过他的衣裳往下滴落,在他身下汇聚成刺眼的血泊。

“你的伤……”想起之前那条湍急的河水中遍布的暗石,陆琼脸色微变,“是之前在水里伤的吗?快让我看看!”

失血过多会要人性命,这人于危难中救了她,又是为她受的伤,她自然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因此陆琼说着就钻出树洞凑到他身边仔细看了看,“你这包扎手法不对,我来帮你重新包扎。”

少年一愣,下意识就要躲开,可因为受伤慢了一步,被少女一把按了回去。

“别动!”

因是府中长女的缘故,陆琼年纪虽还不大,眉间却已生出威仪,语气也是严肃而不容置疑。

习惯了听命行事的少年闻言,不自觉就顿住了。

陆琼见此满意,动作麻利地替他解下那破布条问:“看来你是能听见我说话的,那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少年还是没吭声。

陆琼越发好奇这人的身份和来历,但对方明显是不想回答,她便也没再追问,只眼神一闪转了话题问:“有能止血的药吗?快拿来给我。”

不太能抗拒这种语气的少年顿了片刻,默默从怀里掏出了一堆瓶瓶罐罐,然后从里面找了一个白色玉瓶递给她。

陆琼见此心神微动,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问:“你身上怎么带了这么多药,你是大夫吗?那我身上的毒也是你解的吧?”

少年没吭声。

陆琼也不在意,又紧接着放软语气说:“你能不能告诉我哪瓶是我的解药啊,我觉得我身上的毒还没解干净,现在还有些难受。”

少年一怔,看起来有些疑惑的样子。

一直在用余光注视着他的表情的陆琼见此,重新给他包扎好伤口,而后就“哎呀”一声,面露难受地倒在了他怀里,双手也大胆地缠住了他的脖子:“真的好难受,公子,好人做到底,你再帮帮我吧,不然我怕我一会儿把持不住,会轻薄于你……”

少年像是惊呆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

陆琼忍着笑摸了他胸膛一把,少年显然是慌了,面色一红的同时忙从那堆瓶罐中抓起一瓶青色瓶子的递给她:“是这个,你、你再吃一颗吧。”

他的声音清清冷冷的,像山泉一样,很好听,就是有点不常说话的凝滞感。

发现这招对他有用后,陆琼没有马上松手:“这就是我所中之毒的解药?”

少年胡乱点点头。

“可是你身上,怎么会正好有我需要的解药?”陆琼似笑非笑地仰头望着他,“这也太巧了吧。”

少年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眼前的姑娘又扬起眉毛,语气笃定地说了句,“说吧,你和给我下药的人是什么关系。”

这才惊觉上当的少年:“……”

“其实你不说我也猜到了,你跟那人是一伙的吧。你是他的朋友?弟弟?手下?”一直在盯着他表情的陆琼说到这笑哼了一声,松手往后退了一步,“哦,是手下啊。”

少年:“……”

她怎么知道的?!

陆琼才不会告诉他自己最擅长观人,而他那双看似清冷幽静,实则澄澈见底,完全不擅长掩藏情绪的眼睛里,有她想知道的一切答案。

“你救我是为了帮你主子达到目的,但你受伤了没法带我走,所以只能暂时和我一起留在这里,对吧?”

“看来我猜对了,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主子是谁?”

“其实也不难猜,会用种下作法子对付我,想逼我嫁给他的,不是燕王就是……哎呀,看来就是燕王没错了。”

“想知道我怎么猜到的?不告诉你,除非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

少年本来不想说,但他实在太好奇姑娘是怎么猜到这一切的了——明明自己一个字也没说。再加上该知道的不该知道的她都已经知道,他便还是在沉默半晌后,迟疑地开了口:“三七。”

“三七?这是你的名字?”陆琼好奇道,“那你姓什么?”

“没有姓。”少年,也就是三七面无表情道,“三七是我的编号。”

陆琼一怔,很快明白了:“你是燕王的暗卫?”

三七默然点头。

“燕王让你来抓我?”

这话是陆琼顺口问的,可谁知三七却摇了头。这她有些惊讶:“你不是来抓我的,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主子没说让你死。”

他的话很简洁,陆琼想了想才反应过来:“……他没说让我死,你就出手救了我,所以你是一直在暗中跟着我?”

三七看了她一眼,默认了。

这是陆琼没想到的,但这事不难理解,所以她很快就追问道:“那你暗中跟了我多久了?”

“一年两个月零三天。”

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跟了自己这么久的陆琼:“……!”

她还想问什么,不远处突然传来隐约的呼喊声:“郡主……大小姐……”

是家里人来找她了!

陆琼心下一松,赶紧扬声回了句“我在这”。

她本以为三七会阻止他,谁知三七对此却是无动于衷。陆琼有些惊讶:“我家人来找我了,我要回家了,你不拦我吗?”

三七摇头。

他伤得不轻又失血过多,这会儿没能力拦下她——既然拦不下,他也就不想挣扎了。

“那你回去之后怎么跟燕王交差?”虽然他是燕王的人,但或许是因为他奋不顾身救了自己,也或许是因为他那双澄澈明亮的眼睛的缘故,陆琼没法讨厌他,反而还忍不住关心了一下,“他会不会罚你?”

结果就见眼前这傻子一板一眼,认真至极地说道:“我会以死谢罪。”

陆琼:“……”

陆琼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后,嘴角狠狠抽了两下:“你脑壳坏了?”

三七一愣,摇头:“没坏,我没完成主子交代的任务,还不慎暴露了他的秘密,该死。”

陆琼:“……”

陆琼这才意识到,这家伙是个被洗脑洗傻了的呆瓜。

她有点哭笑不得,也有点不忍心,再一想不管他出于什么目的都是救了自己,便还是在无语半晌后露出轻柔的笑对他说了句:“你转过去一下。”

三七不明白她想什么,但想着自己反正是要死了,便还是无所谓地照做了。

然后就被陆琼拎起一旁的柴火棍打晕了。

三七:“……”

三七就这样被陆琼带回了镇北王府。因为他醒来后,一心想回去找燕王以死谢罪,陆琼只能把他软禁在自己院中的一间密室里。

这一软禁就是大半年,期间陆琼没事就跑去帮他清洗三观,还搬了一堆的书放在密室里给他看,从前脑子里只有听命行事这四个大字的三七才终于渐渐意识到,自己的过去是多么荒唐可笑。

他终于在那些陌生的喜怒哀乐中,明白了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会因为陆琼的夸奖而高兴,会因为陆琼的生气而无措,会因为陆琼的伤心而难过,会因为陆琼的受伤而愤怒,会因为陆琼早已定亲而嫉妒的……

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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