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灵徽抬眼望去，一束耀目的金光由远及近。

夜色中，那团金光宛如一轮圆月，又似一枚划破天际的域外陨石，向着沧云山直直撞来。

她纤腕一翻，手中现出一柄赤色长剑，眯眼瞧清金光中两道身影，不禁骇然。

她倒提仙剑，迎上前去，抱拳道：“杨贤侄，还请手下留情，放了李长老。”

杨晋一见她剑尖向下，又冲自己抱拳施礼，眉头稍稍舒展。

他不愿与对方发生冲突。

整个云山门里，能让他不觉反感的人，王灵徽算是一个。

当年张天赐与三族勾结之事，她曾暗中向剑宗通风报信，让剑宗加以提防；后来张天赐安排诸位首座交好南疆、东海，包括上次在聚义山为吴善德出头，其他首座都出面表态，唯独王灵徽不曾支持半分；另外这些年行走江湖，各地门派对云山门的好印象，似乎也只剩下她王灵徽为人正直。

可见她并未自甘堕落，与其掌门师兄狼狈为奸。

杨晋一不愿与她冲突，遂将老者命门松开，还了一礼，恭敬道：“晚辈杨晋一，见过王首座。”

眼见杨晋一听话放人，王灵徽大是感激，说道：“多谢杨贤侄高抬贵手。”

杨晋一颔首问道：“王前辈，敢问张真人在哪里？”

王灵徽面色为难，顿了片刻，方道：“云山门过去多有得罪之处，也请贤侄谅解。不知贫道该当如何，才能让大家冰释前嫌？”

杨晋一道：“前辈什么都不必做。正所谓冤有头，债有主。我今天来，只找张天赐和楚齐天。我师父、师伯，三族入侵时死去的师兄师姐，还有聚义山诸多好汉英雄，都是被张天赐害死的。王前辈当真想与剑宗冰释前嫌，就让我先手刃了这两个仇人！”

“楚师兄？”王灵徽回过神来，“你……你知道他没死？”

杨晋一一怔，问道：“难道前辈已经知道楚齐天没死了？”

王灵徽摇头道：“前几日单城死了人，前去调查的人向我禀报，说死者被人探过脉。我又联系到师兄这两年的古怪行径，大概猜了七七八八。”

听到这话，杨晋一瞥向一旁的老者，那老者脸上一红，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与他们师兄妹一场，他们却有许多事情瞒着我。”王灵徽不禁苦笑，低眼垂眉，轻叹一声，扭头看着诸位弟子，道，“你也看到了，守在这里的弟子与你年纪相仿，修为却远不及你。你要上山，他们定是拦你不住。可既然是云山门弟子，我们又不能眼睁睁放你上山，所以……”

“我与大家无冤无仇。”杨晋一神色凝重，“倘若各位非要拦我，我也只有与大家兵刃相见。”

王灵徽心头微惊。

对方显然已与自己师兄交过手，按理说消耗极大，且瞧他身上衣衫破损，更是受伤不轻。

自己这时候与他交手，算是趁人之危。

本以为他能知难而退，却没想到他丝毫不以为意，甚至有种……胜券在握的感觉。

她沉吟着点头，对身后弟子道：“倘若我败在杨贤侄手中，你们便放开山路，不得阻挠他上山，知道了吗？”

众弟子面面相觑，许久才有人底气不足地回道：“弟子遵命。”

王灵徽横剑身前，深吸一口气，身姿挺拔地对杨晋一道：“杨贤侄，作为云山门乾云峰首座，我当尽好职责。你请动手吧！”

杨晋一只觉她气息不凡，虽不及张天赐，却也有对方八成实力，抱拳道：“我敬重前辈为人，不愿与前辈大动干戈。常言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在剑宗做弟子时，就听说云山门不承认剑宗‘天下第一剑’的说法。今日便趁此机会，与前辈比比剑法。倘若晚辈输了，即刻便走；可要是晚辈赢了，上山一事，前辈不能再阻拦。”

杨晋一从来这里到现在，王灵徽一直没能瞧清对方的修为实力，便清楚杨晋一内力雄浑，自己远非其对手。

现在如果只是比剑法，那凭自己练了百余年的本事，难道还比他不过？

“只论剑法，不比内力，岂不是便宜了我？”她舞动手中长剑，挽了个圈儿，“赤霞仙剑可非寻常仙剑，不如我先换一柄剑。”

“不必。”杨晋一微微一笑，“晚辈得罪了。”

他面上不露分毫，只将八玄斜斜一引，摆出玄气九式的起手架势，一招“仙人问路”，率先打出。

王灵徽见他气定神闲，出招稳健，全不似方才大战过一场的模样，心中称奇，也不忸怩，举剑还招。

她沉心凝神，赤霞仙剑一振，月光照在剑身上，泛起一层赤红霞光，衬得她好似九天仙女，不堕凡尘。

脚下步伐不急不缓，剑势一起，便如日出东山，赤光铺洒，堂堂正正地压了过来。

云山门的道家剑法，本就走的是阳刚正道。

同样的剑法，在张天赐手中使出来，凌厉之中总透着一股阴沉戾气，剑势再正，骨子里却藏着几分不择手段的狠辣。

王灵徽虽为女子，这一剑却与她师兄截然不同——赤红剑光铺洒开来，光明磊落，坦坦荡荡，如日月经天，江河行地，不藏半分遮掩，更没有铺天盖地的杀意。

剑就是剑，劈就是劈，刺就是刺，干干净净，堂堂正正。

杨晋一眼前一亮，还道对方使了别的法门，但细细端详，一招一式又确是风雷剑法。

“这才是风雷剑法本来的面目。”

他心中笃定，是张天赐心存歹念，才把正道剑法练出了邪意。

王灵徽与其同出一门，使的是一样的剑法，气象却如此不同，可见剑法本身并无善恶，端的看使剑的人心术正不正。

他侧身避过剑锋，八玄斜挑，使了一式“醉酒当歌”，箫身似不经意地搭上赤霞仙剑的剑脊，顺着对方劲力方向一引一带。

王灵徽只觉剑上劲力如陷沼泽泥潭，顷刻间被卸得干干净净，心中一惊，脚下却不乱，赤霞仙剑顺势回旋，改刺为削，横斩杨晋一腰肋。

杨晋一脚下七星步连错两步，身形如醉汉踉跄，实则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剑势最薄弱的间隙里。

“好一个‘醉酒当歌’！”

王灵徽低喝一声，脚下急退半步，仙剑回撤，重新稳住门户。

她方才这一剑削得又平又稳，寻常同辈剑客能挡下来便算不错，可杨晋一那支箫竟像沾了油的泥鳅，顺着她的劲力一滑一拨，便将剑势带偏了，自己连半分力气都没费。

她不禁暗想：剑宗这玄气九式果然刁钻，和云山门大开大合的风雷剑法全然不同。

杨晋一看出她在变招，也不急着抢攻，身形微侧，摆出“剑影藏踪”的架势。

王灵徽眯眼瞧了瞧他的步法，知道这是七星步里的“摇光”位，虚虚实实，进退皆可。

她也不贸然逼近，赤霞仙剑在胸前缓缓划了个小弧，剑尖微翘，指向杨晋一左肩空当，可实际上剑势暗藏三路变化，随时能改刺右肋或扫咽喉。

两人隔着丈许远，就这么对峙了三息。

围观的云山门弟子大多看不明白，只觉两人站得有点远，剑也没碰在一起，有什么好看的。

可人群里几个剑法有些火候的执事、长老，手心都攥出了汗——他们知道，这两人都在等对方的破绽，谁先动，谁就先露出破绽。

终于，杨晋一“沉不住气”先动了。

他左脚向前一踏，身形陡然拔起，八玄连点三下，分别指向王灵徽右腕、左肩、眉心。

三剑不分先后，几乎是同时递到，每一剑都留着后招——若对方挡右腕，左肩那一剑便化为横抽；若对方护左肩，眉心的箫端便顺势下刺。

王灵徽侧身闪避，赤霞仙剑连封两路，第三剑刺向眉心时，她已来不及回剑，只得偏头躲过，鬓边一缕碎发被箫风高高带起。

王灵徽心中暗惊，脚下不退反进，赤霞仙剑趁杨晋一三剑使老之际，猛然横扫他下盘。

杨晋一轻轻一垫，整个人斜跃而起，八玄顺势向下一点，点在赤霞仙剑的剑身上，借这一按之力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王灵徽身后，回手一剑刺向她后腰。

王灵徽听风辨位，赤霞仙剑向后急撩，以“雷霆万钧”的倒打式磕开这一剑，同时身形转过来，仙剑横斩杨晋一咽喉。

杨晋一低头避过，八玄从下方钻上来，贴着她赤霞仙剑的剑身向上一送，箫端直取她握剑的手指。

王灵徽缩手撤剑，退了两步，赤霞仙剑竖在胸前，呼出一口长气。

这十几招剑法较量，两人都没用内力，纯凭剑招拆解。

王灵徽的剑势沉稳厚重，每一剑都光明磊落，如山岳压顶，叫人无处可躲；杨晋一的剑路却灵动诡变，忽快忽慢，忽正忽奇，总在她剑势将尽未尽之际钻进来，逼她回防。

王灵徽越打越觉得这年轻人剑法之精，已不在自己之下，甚至某些临机应变、借力打力的巧劲，比自己还要老辣几分。

又拆了七八招，杨晋一忽然剑势一变，八玄连点数下，每一下都点在王灵徽赤霞仙剑的剑身上。

看似乱点，实则全都点在赤霞仙剑劲力转换的关窍上。

王灵徽只觉剑上劲力被点得七零八落，明明自己使的是迅如风雷的风雷剑法，此刻竟有种凝滞不畅的别扭感，像是走在一条熟悉的路上，脚下忽然多了无数小石子，每一步都硌得慌。

她心中一凛，暗想自己浸淫剑法百余年，而今处处被这年轻人掣肘，不禁长叹一声。

不待再出剑招，她手腕一翻，收起赤霞仙剑，说道：“我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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