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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钟必成亡命闯百哨,吕连群惊闻遇杀机


第351章

电话里,邹新民的声音带着委屈。

“屈书记,这个事儿不能全怪我们。我们的人已经撤了,现在是光明区公安分局的人在现场值守。钟必成把门从外面反锁了,里面的人天亮才发现……”

“放屁!”

屈安军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电话线带倒了床头柜上的台灯,哐当一声,灯泡碎了。

床上的媳妇怒冲冲的起来,来到屈安军跟前,不由分说的一把抓着他的耳朵狠狠一拧,屈安军疼得倒抽冷气,忍不住发火道:“邹新民,你跟我讲不能全怪你们?”屈安军的唾沫星子喷在话筒上,“这个案子是不是你在牵头?谁让你把人全部撤了?为什么不留一个我们的人?”

邹新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他有话想说,不好说。

钟必成这个案子,名义上是他邹新民牵头。但实际抽调的人,都是屈安军从以前当县委书记时的县纪委干部。这些人直接向组长汇报,组长直接向屈安军汇报。邹新民这个副书记,说白了就是个跑腿签字的。

“书记,我不解释了。”邹新民把气压下去,“我已经给市局刘洪峰副局长打了电话,让他亲自带人沿几条干道去追。”

“刘洪峰?”屈安军愣了一下,“你给刘洪峰打什么电话?李尚武呢?”

“李局长那边……我还没联系。”

屈安军虽然着急,但是也不好直接去命令副书记李尚武,只有去找一把手。

“我马上给周书记汇报。”屈安军一只手叉着腰,“这个事儿,瞒不住。”

挂了电话,屈安军的媳妇已经拿来了扫帚。

“什么事啊,动这么大脾气?”她看着屈安军光脚站在地上,台灯碎了一地,“都是同志,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屈安军没理她。

媳妇下了床,又弯腰去捡台灯的碎片。“你呀,一碰到工作上的事就跟吃了枪药似的。你看看你这脾气……”

“行了行了。”屈安军摆手,“工作上的事,你别掺和。”

媳妇看了看墙上的钟。六点刚过。她也不恼,披了件衣服进了厨房。

屈安军坐在床沿上,拿起电话,拨了唐瑞林的号码。

唐瑞林没接。

响了十几声,断了。屈安军又拨。

这一遍响到第四声,接了。

“是安军啊……”唐瑞林的声音沙哑,带着被窝里的热气,“一大早的……”

“市长,钟必成跑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唐瑞林很是不解。

“跑了?”

“凌晨跑的。他把光明分局的人反锁在院子里,自己从外面把大门锁了。现在人不知道往哪个方向去了。”

唐瑞林没说话。

屈安军等了几秒。“市长,我已经让邹新民同志通知公安局在抓人了……”

“安军同志。”唐瑞林打断他,声音忽然恢复了市长该有的从容,“这个事儿,就不要给我汇报了嘛。你们市纪委,重点还是要听市委的。你给宁海书记汇报,好吧,这个事情,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屈安军拿着话筒,听了三秒钟的忙音。慢慢把话筒放回去。

媳妇端着两碗面从厨房出来。“给谁打电话呢?脸色这么难看。”

“市长。”

“唐市长说什么?”

屈安军没答。他端起面,吃了两口,又放下了。

唐瑞林把话筒撂回床头柜上。

许红菊往他怀里钻了钻。

被子底下,两个人还光着。昨晚上折腾到后半夜,唐瑞林两条腿现在还是软的。

“几点了?”许红菊的声音黏黏糊糊的。

唐瑞林看了墙上的钟。六点十分。

“还早。”他把胳膊从许红菊脖子底下伸过去,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许红菊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不是香水的味道,昨晚两人又泡了温泉,又在床上滚了一夜,肥皂味早就没了,剩下的就是年轻女人身上那种奶香的味道。

唐瑞林把鼻子埋在她头发里,狠狠吸了一口。

“市长……”

“嗯?”

“您以前不是六点半就起来跑步吗?”

唐瑞林没答。

以前雷打不动六点半出门跑步。夏天天亮得早,五点半就起了。冬天黑着天也得跑,跑完一脑门子汗,回去洗个脸,然后西装革履去办公室。

那时候他觉得跑步就是自律。后来当了市长才明白,早起跑步不是因为自律是因为躺在媳妇旁边没意思。睡不着,躺着也是躺着,不如起来跑。

许红菊的皮肤贴在身上,不一样。是弹性的,是热的,是活的。

唐瑞林伸手在她腰上轻轻抓了一把。肉掐上去,弹回来,指缝里全是滑腻。

他想起自己媳妇。五十多岁的人了,身上剩的就是肥肉和一层松松的皮。两个人躺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谁也不碰谁。

“现在我才明白。”唐瑞林对着天花板说。

“明白什么?”

“为什么古人说,从此君王不早朝。”

许红菊笑了。笑声闷闷的,因为他把她压在胸口上。

唐瑞林的手还在她背上。他觉得自己的手变年轻了。二十多岁的时候手就是这样,摸到哪儿都停不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唐瑞林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肚子上,“权力这东西,握在手里嘛,该为群众办点事,还是得办的。”

许红菊抬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听没听懂。

唐瑞林拍了拍她。“再躺会儿。今天上午不用那么早去办公室了。”

许红菊又略有羞涩的把额头抵在他胸口,这抹羞涩倒是让唐瑞林找到了一丝久违的悸动。像二十岁第一次牵着媳妇手时的微颤。

当市长好啊,当市长可以天天当新郎。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天光渐亮,又是一番温柔的缠绵。

上午八点半,唐瑞林还躺在床上,市公安局已经行动了起来,市委书记周宁海亲自给李尚武打了电话,李尚武今天原本安排了全市金融保卫系统和重点企业保卫干部的实弹打靶。

接到周宁海的电话之后,他直接到了市公安局组织开会,布置任务。

市公安局会议室。桌上摊着一张东原市地图,烟灰缸里的烟头已经冒了尖。

光明区公安分局局长严振国先做的检讨。

“李局长,人是从我们光明分局手里跑的。”严振国站得笔直,“相关同志下来之后严肃处理。该关禁闭关禁闭,该脱衣服脱衣服。”

李尚武知道这个时候,是先抓人,也没看他:“人往哪儿跑了?大家分析一下。”

严振国走到地图前面,手指在几个方向上划了一下。“从东风宾馆出来,往西是市区,往南是省道,往东北是曹河县和东洪县方向,往西是定丰县。四个方向都设了卡。”

“他什么打扮?”

“灰色夹克,黑色布鞋。对了,他的衣服上没有扣子,纪委审讯的时候把扣子都扯掉了。”严振国说,“这个人挨过一顿揍,虽然没有明显外伤,但是五十多岁的人挨那么一顿,靠两条腿走不了多远。”

市公安局副局长刘洪峰点了点地图。

“两个重点方向。”他的手指先在曹河县的位置上敲了一下,又在省城的位置上敲了一下,“要么回家,要么想往外跑。他身无分文,衣服破烂,往外省跑的可能性不大。”

李尚武趴在桌子上忽然抬头:“是有道理的,但曹河县是他的老家,他是副县级的领导干部,应该不会直接回家,有可能要绕道邻近的东洪县和平安县落脚,然后再回曹河。”

孙茂安道:“那就在各县交界设卡堵截。”

李尚武道:“这次,全市公安机关,各区县公安局,全部动起来。”他把烟掐在烟灰缸里,“第一,这个人不能逃出东原。第二,排查的时候注意水沟、水渠、水井,怕这个同志想不开,找个地方自我了结。”

李尚武虽然是即将在4月份的会上卸任,但是市局的同志,依然视他为定海神针。落实了任务之后,会议室里的人开始往外走。李尚武叫住了刘洪峰。

“你亲自带一队人。去曹河。”

刘洪峰点头。

不到九点,东原市的大街小巷警笛声此起彼伏。四月的上旬,麦子刚没过膝盖,庄稼地里藏不住人。警车在各个路口穿梭,每个村的大喇叭都响了,留意一个五十岁上下、衣服没扣子、蓬头垢面的男人。

九点。我在办公室接到魏剑的电话。

“李书记,钟必成跑了。”

我放下手里的文件。“什么时候的事?”

“凌晨。市局刚下的通缉令。”魏剑语速很快,“他从纪委办案点跑的,把里面的人反锁了。光明分局这次丢人丢大了。”

“往哪个方向跑了?”

“现在不清楚。市局要求各地设卡排查。”魏剑说。

我心里过了一遍。

钟必成能跑哪儿去。

往外省跑,没钱没车。回家,曹河县是他家,女儿钟慧丹在财政局,女婿彭小友在市委。人到了绝路,第一个念头就是回家。

“魏剑,两件事。第一,派人去钟必成家里守着。第二,去财政局找钟慧丹。人要是回来,肯定联系她们。”

“明白,我马上安排。”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

钟必成逃出来,是想活命。他知道自己会被判死刑。

孟伟江在二楼办公室里也接到了严振国的电话。

“孟局,你们县里那个钟必成,把我们害惨了。”

孟伟江放下茶杯。“怎么说?”

“跑了!”严振国的声音从话筒里炸出来,“老子上辈子欠他的,四个人看着他,他偷钥匙,从外面把门锁了。老子的人被关在里面,天亮才弄开门。底下的人他妈的说他是钟毅书记的堂弟,不会跑,这倒好……”

“你他妈小点声!”孟伟江压着嗓子,“人往哪儿跑了?”

“不知道。市局和全市公安已经全城搜捕了。”

孟伟江的太阳穴突突地跳。

“严振国,你怎么带的队伍?你也干了二十年公安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你都看不住?”

“操,我安排了七个人!妈的这七个人老子打算全部扫地出门。”

“你先别说开除他们。”孟伟江的嗓子带着紧张,“你想想,钟必成跑出来,要是想戴罪立功,是不是会把王铁军的事捅出来?”

“他捅什么?我的人守了他二十多天,从头到尾没提过举报立功的事。”

“你他妈傻啊!”孟伟江的声音变了调,“二十多天没提,是因为守着他的是你们光明分局的人!他知道王铁军怎么死的,他敢跟你们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

“孟伟江。”严振国的声音冷下来,“咱俩什么关系?王铁军那事儿,要不是你开口,我能让人弄死他?我又不认识他。再者说,这么要紧的事,你怎么能给钟必成说?”

孟伟江闭上眼睛,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很响。

是他在酒桌上说漏的嘴。钟必成那天请他吃饭,酒过三巡,他为了显摆自己的能耐,把弄死王铁军的事当段子讲了。

一个被关在审讯室里等死的人,面前唯一的活路就是举报。别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同事,就是亲爹亲娘,到了那一步也得咬。

特殊年代过来的人,谁没见过这个。

“振国,不说这些了。”孟伟江把声音稳住,“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我问你,他人可能去哪儿?”

“曹河。八成是回曹河。他的家在那儿,他女儿在那儿。”

“那就把卡设在光明区和曹河的交界。”孟伟江站起来,“大街小巷,路口桥头,一个都别漏。找到他”

他停了一下。

“最好别让他开口。”

严振国道:“别想太多了,市局的人已经到处搜了,钟必成最好是跑了,想对他动手,不现实。

放下电话,他慢慢走到窗边。窗外是曹河县的大街。太阳已经很高了,街上的人来来往往,卖菜的蹬着三轮车,两个妇女站在路边嗑瓜子。

孟伟江把手伸进衣架的包里,摸到了一个硬东西,满脸惆怅,暗暗的道:“都是软骨头啊!”

而这个时候的钟必成,已经换了一身行头,骑着自行车,不紧不慢的往省城方向骑着车。

他沿着马路走了两里地,看见路边一家人门口晾着衣服。灰布裤子,蓝布褂子,一双解放鞋。他四下看了看,院子里没动静,扯下衣服套在身上。

又走了三里地,路边干农活的停着一辆自行车。二八大杠,没上锁。车座子破了个洞,露出黄色的海绵。钟必成跨上去,蹬了两步链条哗啦啦地响,但还能骑。

他沿着从光明区到定丰县的县级公路走。这是曹河的反方向,钟必成打算绕一个大圈。不是小路。他知道小路反倒更危险。

路上偶尔有警车来回穿梭,反而没人注意一个穿着蓝布褂子、慢悠悠蹬着自行车的老头。

两辆警车从身边擦过去。钟必成没低头,没加速,就这么蹬着。当过副县长的人,大场面见得多了,脸上的表情是稳的。

警车没停。

骑到十点多,过了东寨镇。东寨镇是光明区最东边的一个镇,再往前就是东洪县和定丰县交界的地界。

钟必成两条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从凌晨到现在,先走了五里路,又骑了快四个小时。屁股磨破了,大腿根火辣辣地疼。嗓子冒烟,嘴唇干得裂了口子。

他看见路边有个院子,井台上放着水桶。他想下去讨口水,又忍住了。

不要停。停了就可能被发现。

远远的,他看见了界碑。

光明区东洪县。

界碑边上停着一辆警车,三个穿警服的人站在路边,检查来往的客车和货车。对骑自行车的人,看都不看一眼。

钟必成继续往前骑。

就在这时候,后面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一辆面包车从后面追上来,嘎吱一声刹在他前面。

副驾驶的窗户摇下来。

一张圆脸探出来。大嗓门,光明区口音。

“老钟!你他妈的往哪里跑,刚才就看着像你。”

是老张。

钟必成车把一拧,直接往东洪县警车的位置蹬。两条腿已经没知觉了,纯粹是逃命的本能在蹬。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后面面包车的门已经拉开了。几个同志下车拼命追,老张边追边骂:“钟必成!你他妈的给我站住!”

东洪县的公安终于意识到不对了。两个人掏出手枪,指着钟必成。

“停车!下来,接受检查!”

钟必成没停。

他把最后一口气憋在胸口,自行车直直的把后面的人甩在了身后,钟必成朝着东洪县的面包车撞了上去。

咣当。

自行车的前轮撞在面包车车门上,轮圈直接变了形。钟必成整个人从车把上飞出去,砸在面包车车门上。他顾不上喊疼,一把拉开车门,连滚带爬钻了进去。

车里还有两个人。

两个人正用帽子盖着脸睡觉。被撞车门的声音惊醒,帽子一掀,看见一个满头大汗、满脸是灰的老头正往车里爬。

“干什么的”

“兄弟,我就是你们要通缉的钟必成。”

两个人愣了。

钟必成钻进来死死抵住车门。“开车!快开车!不要让光明区的人把我带走”

外面,老张和四五个光明区的人已经追到了面包车跟前,光明区的面包车直接横到了曹河县警车的前面。

老张想拉车门,拉不动。钟必成从里面用脚顶着。

“老钟!你开门!”

“不开!”

“你他娘的太不够意思了!”老张拍着车窗,“我们管你吃管你喝,你倒好,把我们锁里面你知道我们几个要挨什么处分吗!”

东洪县车里的两个人终于反应过来了,这他娘的天将富贵,自投罗网了。手忙脚乱地掏手铐,咔啪一声,一只铐在钟必成手上,另一只铐在车内的把手上。

车外的老张已经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看见钟必成被铐住了,上去就踹了一脚。

“操你妈的!二十多天,老子对你怎么样?啊?烟给你抽,饭给你吃,你就这么搞我?”

钟必成捂着被踹的大腿,没还手。

“兄弟,对不住了。”他喘着气说,“我不能跟你们走。”

“你必须跟我们走!”老张眼珠子瞪得溜圆,“你不跟我们走,我怎么交差?人是从我手里跑的,我空着手回去关禁闭那是轻的,搞不好扒了这身皮!”

然后对着东洪县的几个同志道:“各位兄弟,谢了啊,人我们要带回去。”

东洪县的带队的从车上下来了。

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他看了看老张,又看了看车里的钟必成。

“同志,这人现在在我们东洪县的地界上。”他说话不紧不慢,“按规矩,应该先带到我们局里。市局的指令是各区县设卡拦截,没说拦截之后要交还给光明区。”

“放屁!”老张急了,“这人是从我们手里跑的!他跑了我们才发的通缉令!没有我们,你们上哪儿抓去?”

“同志,话不能这么说。我们守在这个路口,是执行市局的指令。人撞到我们车上了,那就是我们抓的。”

两边僵住了。

光明区的人加上老张一共五个。东洪县这边也是五六个。加起来十个人,站在路中间,你一句我一句。

东洪县的的带队同志看着钟必成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忽然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要不这样,咱们征求当事人的意见。”他走到面包车边上,敲了敲车窗,“钟必成,你想跟谁走?”

钟必成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

“老张。”他对着外面喊,“兄弟,回去以后我自首的时候,一定讲你的好话。但我实在不能跟你们走。”

“你说什么”

老张掏出了电棍想着来硬的。

“跟你们走,老子命就没了!”

老张愣住了。

钟必成的声音从车窗缝里挤出来,又闷又沉。“兄弟,我不是怕你们。你们对我好我知道。但是,你们光明区有人要我的命。”

老张的嘴张着,合不上了。

东洪县的年轻警官也不笑了。他看了老张一眼,又看了钟必成一眼。

然后他对着对讲机说了几句。

“人我们带走了。有意见,让你们严局长给我们局长打电话。”

面包车门拉上。引擎发动。

老张站在路边,看着面包车倒了倒车,扬起一阵灰,往东洪县城的方向去了。他狠狠拍了一把警车的引擎盖,嘴里骂了一句什么,没人听见。

钟必成进了东洪县委大院已经是十一点了。

吕连群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公安局的人汇报说钟必成抓到了,人指名要见吕书记。吕连群愣了两秒,匆匆忙忙的就把会散了。

面包车停在县委大楼门口。车门拉开,钟必成被两个人从车上搀下来。手铐还挂着,一只在手上,一只从车把手上解了下来,垂在腿边。

吕连群站在台阶上。

他看见钟必成的时候,差点没认出来。一件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蓝布褂子,上面沾着泥,袖口磨破了。头发打了结,脸上的皱纹里全是灰。嘴唇干得翻出白色的皮。

钟必成抬起头,看见吕连群,眼睛里亮了一下。

吕连群快步走下台阶,上去就是一脚。

“钟必成!你他娘的办的是什么事!”

这一脚踹在钟必成的大腿上。钟必成晃了一下,旁边的人扶住了他。

“老吕。”钟必成的声音都冒着烟,“先给老子弄口水喝。”

吕连群瞪着他。瞪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手狠狠的点了点钟必成,转身往楼里走。

“带上来。”

吕连群的办公室里。钟必成坐在沙发上,端着一杯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从嘴角流出来,顺着脖子淌进领子里。

吕连群把一包烟丢在茶几上。

钟必成抽出一支,点上。

第一口烟吸进去,钟必成的脸色才恢复了血色。心跳声慢慢从耳朵里退下去了,手也不抖了。他把头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指夹着烟,长长地吐出来。

“老吕。我还是犯了死罪。”

吕连群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翘着二郎腿,早就知道了曹河的情况。“你他妈不是废话吗。你的事我都听说了。你跑到我这儿来,是想让我把你放了?”

“不是。”

“那你想干什么?”

钟必成把烟灰弹在地上,直起身子。“别人我信不过,本来想回曹河的,绕了一大圈,绕到了你的地盘上。”

吕连群恨铁不成钢,就怒斥道:“你啊,老老实实不行嘛,钟书记的脸面,被你丢尽了。”

钟必成没接话,他享受着烟草灼热的辛辣在肺里缓缓铺开,这种久违的真实感让他暂时忘了脚踝上未褪的淤青和胃里翻搅的饥饿。

抽了一支烟后,钟必成才严肃认真的道:“我要争取宽大,我要举报孟伟江。”

吕连群的二郎腿放下来了。

“孟伟江?”

“孟伟江身上有枪。八颗子弹。”钟必成看着吕连群的眼睛,“他想杀县委领导。”

吕连群慢慢站了起来。

“你再说一遍。”

“孟伟江指使人杀了王铁军。”钟必成的声音很平,带着从容,“砖窑总厂的高利贷,幕后主使是他。他那把枪,是他从公安局弄出来的,他……”

吕连群一把按住桌子探头道:“钟必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王铁军是死在光明区看守所的。法医鉴定是心脏病”

“法医是他妈买的。”钟必成打断他,“孟伟江自己说的。在酒桌上亲口说的,你干过政法,全市的公安,都是一家,外人不懂他们里面的事儿。”

吕连群怎么会不知道,全市公安干部不少领导以前就是同学,都来自公安校。

钟必成的眼睛没躲,直直地看回来。“孟伟江和光明分局的严振国是一条线上的。严振国收了钱,安排人在看守所弄死了王铁军。这件事,孟伟江酒后说漏了嘴,我亲耳听见的。”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举报?”

“我不敢。”钟必成把烟掐了,“那时候我还在外面。我说出来,死的是我。后来进去了,看押我的人全是光明分局的,光明分局是严振国的地盘。我说一个字,当天晚上我就得死。”

吕连群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他在曹河县当过政法委书记,和钟必成搭过班子。这个人的底细他清楚贪是贪,但不是亡命之徒。现在跑了几十里路,马上就举报,说明他说的很可能是真的。

吕连群道:“你怎么知道孟伟江要杀县委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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