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承山指楼夸产业,宁海定调暗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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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承山那句“以后少不了给您添麻烦”落下来,我脑子里翻上来的,却是剑锋在东原说过的一段话。
剑锋说,外贸这一行,明的暗的都有。民间走私靠改装的大飞,趁着月色往外海跑,一船一船地倒货,海关缉私艇追不上,也懒得追。真正的大头,是那些挂着正规牌照的远洋船,集装箱里夹着私货。只是夹带的手法比大飞高明得多,报关单上写的是机电配件,里面塞的却是别的什么东西,一查一个准,偏偏查不得,因为那些货,背后站着的不是哪一家的老板,而是官面上的人。
官面上的走私不一样,是把部门的关键环节一个一个打通,后头有执法部门站台,走的是正大光明的路子,成本更低,效率更高,赚头也更大。说这话的时候,他手里捏着一只酒杯,眼睛先看我,再看窗外,说完就不说了。
眼前这个江承山,跟我心里想的那个人,对不上。
白净脸,头发梳得亮,深灰西装,领带打得松,衬衫袖口露出半寸。他站在桌边,肩不塌,腰不弯,说话不快,一句是一句,眉眼间那点斯文气,更像学校里教书的先生,不像个把算盘打得噼啪响的企业干部。
企业干部我打交道的不少,很多人都有些市侩气。
江承山三根指头捏着杯脚,杯举到眉齐:“李市长,欢迎您到东海来工作。我们进出口贸易公司,一直支持咱们公安工作。”
我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碰得轻:“公安局也会为企业保驾护航。”
牟广福这个滨海新区的一把手就陪衬在旁边,对这位市委书记的秘书,却像半个主人似的张罗着添酒让座。
牟广福在旁边接得快:“李市长,承山同志原来在市委办当副主任,三年时间,把进出口公司做成了全市第一大外贸公司。和通顺外贸两家,在东海那是举足轻重,外贸的半壁江山都在他们手底下。”
江承山笑了笑,眼睛先落到我脸上,又转到牟广福那边:“牟书记抬举我了。李市长,等专门的时间,我去拜访您。我们和市局合作也紧密,我们还是期待公安机关多支持我们。”
他侧身把酒杯一放,又正过身来,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张名片,两只手递过来,递到一半,又往前送了送。我接过来,看了一眼:东海市进出口贸易公司,董事长、总经理,江承山。字是烫金的,纸面压得厚实,看起来很有质感。
我把名片看了一遍,接着收进上衣口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青山在侧,绿水在旁,酒桌上的话听着都体面,也算是交个朋友了。
东海市作为海洋经济重镇,港口吞吐量摆在那里,外贸盘子大,江承山这样的人物,能在三年里把一家公司做成半壁江山,必然还是有过人之处的。
一圈酒敬下来,牟广福把杯子放下,手在桌沿上按了按:“李市长,这个滨海大酒楼,就是我们区里的招待场所。招待安排在一个地方,我和区长之间走动方便,照顾客人也方便。所以,我给您汇报这个意思,市委葛副书记就在隔壁,您看是不是过去打个招呼?”
东海的规矩和东原的规矩,差不太多。把领导安排在一处,彼此串串台,客人也都能照顾到,这原是官场上的老规矩,我自然也懂。牟广福这话说得明白,葛副书记在隔壁,我若不去打个招呼,反倒显得生分。我放下酒杯,站起身来:“该去。牟书记带个路吧。”
牟广福应了一声,侧身让出半步,在前头引着路,江承山也跟着起身,落在半步之后。
隔壁包间的门一推开,烟气先出来,混着海货的腥气和白酒的冲劲。葛跃进坐在主位,瘦,脸长,黑框眼镜压在鼻梁上,面前的骨碟里堆着一层虾壳,堆得很整齐。他旁边坐着一个中年人,面生,穿藏青夹克,颇有几分书卷气。葛跃进见我进来,先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人跟着站起来,隔着半张桌子就伸出手:“李市长,咱们两个有缘分啊,调研工作都能在一起!”
他的手凉,握得轻,握一下就松开。
“葛书记。”
“坐,坐。”他朝旁边让了让,“滨海这一块,市里寄予厚望。你来了,治安这条线,长泰书记要放心一些。”
“还得请葛书记多指导。”
葛跃进笑了一下,眼镜后面的眼睛眯起来:“指导谈不上。我现在管党群、干部,政法这一摊,交给振山同志了。”
他旁边那个中年人端起杯子,朝我举了举,没说话。葛跃进顺手介绍了一句:“这是市港务局局长,也是咱们港务集团的叶明远,叶总。”
港务局是沿海几个地市的热门单位,局长往往身兼港务集团一把手,既管行政又管企业,手里攥着的是整条海岸线的项目盘子。
我朝叶明远点了点头:“叶局长,久仰。”
他笑了笑,杯子举得高了些:“李市长客气,港务这一块,以后免不了要麻烦您。”
相互介绍一番之后,葛跃进指了指叶明远旁边的空位,又抬手朝服务员比了个手势,让再加一副碗筷。
牟广福和江承山也被让到侧边的位置坐下,葛跃进举起杯子:“来,朝阳,第二次见面了,我借广福的酒,敬你一杯。”
我碰了,喝半杯。他把杯底亮了一下,也喝半杯,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
葛跃进拿筷子夹了一块鱼,先搁在骨碟边,才开口道:“朝阳啊,我说句实在话,滨海这地方是咱们长泰书记重点打造的经济先行区,是咱们东海的特区,但特区也有特区的难处,现在各地的盲流都往这儿来,觉得咱们东海遍地是钱,好讨生活。其实哪来那么多钱?人一多,事就杂,治安的压力全压在你这条线上了。”
他说着,把筷子放下,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眼镜片上的灯光晃了晃:“公安的力度还得再往上提一提,该抓的抓,该关的关,不能手软。”
谈了半个小时,中间的氛围倒是还算融洽,叶明远偶尔插上一两句港区的事,葛跃进也问了几句区里的近况。
我大致是听出来了,滨海新区是要按照长泰书记的意见,建设一处大型的临港工业园区,把散在各处的码头、仓储和加工企业拢到一块儿,统一管理。
一点五十的时候,葛跃进还要去市委开会,便结束了饭局。
一行人簇拥着他出了包厢门,黑色奥迪已经停在台阶下。司机小跑着把后门拉开,他弯腰坐进去,叶明远也上了车,车窗降了一半,两人抬手朝我们摆了两下,车尾灯一亮,拐出了院门。
港务局的一把手和市委副书记一起坐一辆车走,这私交肯定是不错的。
滨海大酒楼门前是一块空阔的广场,路面平阔,一色沥青碎石铺就,两侧栽着雪松,一棵挨一棵,剪得齐整,树尖上都绑着一根竹竿,怕风吹歪了。东海只要上些规模的场所,都栽这种树。不知道是哪一位领导钟爱雪松,底下的人就照着办,从市里到区里,从机关到企业,但凡有点门面的院子,门口必有两排雪松,成了东海不成文的规矩。
极目远眺,远处是一排排小洋楼,鳞次栉比,两三层高,红瓦,黄墙,拜占庭式的圆顶掺着法国味的孟莎屋顶,窗子一扇一扇朝着海。
前方不远就是海,风从海面上过来,带着咸味,把雪松的枝子吹得往一边倒。这一排排小洋楼居高临下,妥妥的海景房。
江承山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我旁边,抬手往那几栋楼一指:“李市长,五一节有没有别的安排?没有的话,到我们公司来做客。”
他的手在半空里划了一下:“那里是我们进出口贸易公司的产业,一部分是生活区,一部分是我们的办公区。有时间,一定赏光。”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怕是有二三十栋的小楼,一栋一个样。
好大的手笔!专门盖这么一片楼,少说也得几千万的投入。
牟广福吃得饱,肚子把衬衫顶起来,扣子绷得紧,一走一动,裤腰往下坠。他顺着江承山的手看过去,像看一根指挥棒:“李市长,有机会一定让江总带你体验一下他们公司的文化。那几栋建筑,就是他们公司。”
江承山把两只手抄在胸前,口气里带着点不在意的意思:“那也只是我们的一个滨海公司。市总公司不在这边,在市中区,一栋独立的办公大厦。”
“财大气粗”四个字,我到这一刻才算看明白。不是账上的数字,是海边这些楼,是楼里那些用来接待领导的房间,是“分公司”从他嘴里出来时那副不值一提的样子。
牟广福往我这边挪了半步,把手伸出来,握得很实:“李市长,吴海生同志是我们滨海分局的老人了,情况熟,工作能力也强。我们还是希望由他接任滨海分局局长的职务,还请李市长多多支持我们。”
公安局长的任命,既要地方政府同意,也要市公安局点头。双重领导的体制,注定了这个位置不是哪一个人能说了算的。牟广福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很明白——滨海分局这块地盘,他不想让出去。
“这样,广福同志。”我把手让他握着,“这个事,我回去和班子里的同志做做工作。”
牟广福喝了酒,有三分执着,不达目的不撒手:“李市长,我们区委区政府敢担保,吴海生是个很不错的同志。换一般同志来,又要重新磨合,时间就是最大的成本,时间也是金钱。我们东海人也讲究这个。李市长,拜托了。”
话圆,手不松。
我笑了一下,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广福同志,酒话归酒话,人事归人事。”
牟广福也笑,笑得脸上褶子挤到一堆,松了手,打了个嗝,自己拿手在嘴边挡了一下。
崔德山站在台阶边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半眯着眼,从头看到尾,一句话没说。
上车的时候,崔德山和我坐后排,马波坐副驾驶。车子出了酒楼广场,拐上滨海大道。
“崔局长,你管业务。”我侧过头,“吴海生出任滨海分局局长,你怎么看?”
崔德山把夹在耳朵上的烟取下来,在指间转了半圈:“从熟悉工作的角度看,吴海生是个不错的同志。他在滨海分局干了很长时间。早先我在滨海分局的时候,他是我手底下的所长。现在也成长起来了,管了多年业务。李市长,您要是同意,我倒觉得这是个不错的选择嘛。”
“曲长水死在滨海大道上。滨海分局第一时间就该得到消息,勘察的也是滨海区交警大队。”我看着窗外往后退的厂房,“分局就没发现问题?”
崔德山一时似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个问题,他习惯性的搓了一把脸,然后把烟塞回耳朵上:“李市长,这个事就等马波来调查了!”
明天就是五一,放假三天,我本来不打算节前再添什么事,可曲长水这个案子压在手里,哪还有心思过节,但名不正言不顺,马波只是调过来的同志,还没有具体职务,只有等到了节后,把人事理顺了,马波才好名正言顺地动手查。
“五一过后先研究重案支队和防暴支队筹备组的事。”我把身子往后靠,“我提议,重案支队筹备组由马波同志牵头,负责筹备,同时把案子也办起来。”
崔德山是老东海,有自己的想法和立场。他把抱着的胳膊放下,身子往我这边偏了偏:“李市长,马波同志的专业能力,我刚才看到了,我非常赞成,可筹办重案支队,批复还没下,规格、人员、编制,这些都不清楚。再加上马波同志又是外地同志……。”
我扭过头看他。
他当即把两手一摊:“李市长,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对马波很欣赏,我只是说,这个事,班子还是要通个气。”
马波坐在前头,肩膀动了一下,没回头。
我斟酌了片刻,没在车上争这个。车子过了盐场,路边一片一片的水面,太阳照上去,白晃晃的。
四点钟,是周宁海定的五天卫生大扫除的最后期限,也是“美丽东海”的第一次考核。市政府的验收,分管的副市长都到了,我这一趟也跑不了。
赶到长途车站的时候,市政府的中巴车已经停在站前,周宁海正在和常务副市长鲁建成站在站牌底下说着什么。
长途客运总站站前广场的大道上干干净净,连路牙子底下的烟头都捡了,环卫的工人还在拿长柄夹子一点一点地夹。
长途车站广场就不同了。
站前的人流交织,大巴车进进出出,喇叭声、售票员的吆喝声、编织袋拖在地上的声音,混成一片。还有工人在扫,扫帚划过水泥地,哗啦哗啦。
地上散着卫生纸、白色塑料袋、踩扁的纸杯,风一吹,塑料袋贴着地面跑。
长途总站就在市北区。
区长潘玉堂四十出头,头发梳得齐,衬衫扎在裤子里,跟在周宁海市长跟前,沿着马路走到站前广场。
广场中间一个规模不小的花坛,花坛的沿子上坐满了人,瓜子壳、烟盒、冰棍纸,沿着沿子铺了一圈。
一个卖茶叶蛋的老太太蹲在花坛边上,炉子里的煤球冒着青烟,蛋壳堆在一张报纸上。
周宁海的脸当时就沉了。他把潘玉堂叫到跟前,抬手一指:
“长途车站是我们的脸面。玉堂同志,东海的脸面,就是在座干部的脸面。在座的干部,脸洗得干不干净?给外地来东海的同志留下什么印象?你们长途客运总站和市北区,责任重大。你们看看这个广场,再看看你们汽车站,这些都是管理问题。”
话说得重但是只针对工作,可周宁海没有点名批评哪一个人,说到最后,把火收在“问题严重”四个字上,给潘玉堂留了面子。
潘玉堂的脸红到脖子根,两只手垂在身子两侧:“周市长,我马上安排,今天晚上就整改。”
“不是今天晚上。”周宁海把手插进裤兜,“是现在啊!”
潘玉堂立刻表了态。
考察组一直转到了晚上六点多,从市中区到市北区,最后是市南区三个主城区,直到天擦黑,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五天的集中行动,还是有效果的,主干道和市场周边的变化最明显,占道摊子撤了,电线杆上不少野广告铲了,连公厕的墙面都重新刷了一遍。
第二天是五月一日,全市五一劳动节表彰大会在市里的大礼堂开。
这个大礼堂是正儿八经的会议礼堂,舞台宽阔,幕布是新的,音响一开,声音从四面墙上返回来,厚实。
这次的做法特殊。受表彰的基层劳动者和各行业的劳动者代表坐在前面,市里各级领导班子、领导干部坐在后面。
市政府办公厅主任任建平在主席台下面忙着核对流程,见了鲁建成先进来,走上去打了招呼,低声交流起了什么。
十点钟,在迎宾区中,表彰大会正式开始。纪长泰周宁海等领导同志走上了主席台台,在主席台前排就座。会场里响起掌声,从前面几排一直响到后面,节奏不齐,但很实在。
纪长泰左右看了看,市委班子里的干部都到齐之后,大家一起落了座。
都是固定的会议流程,国歌奏完,主持人宣读表彰决定,念到名字的人一排一排起身,从侧台上去接证书,握手、合影、掌声再起。
周宁海先讲话。他讲美丽东海,讲活力海城,讲全市上下一起动手,把东海的脸面擦干净。着墨不多,几句就带过去了。这几句听着轻,落在懂行的人耳朵里不轻,这是借表彰大会的台子,给全市干部吹风。
接着是纪长泰做最后讲话。
纪长泰中气足,一开口,浓重的东海口音压满整个礼堂:“同志们,东海市之所以能够成为省内经济上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那是干出来的呀。”
他把手按在讲台上,按了一下,往下讲:“东海的干部群众,有着不错的区位优势,有着不错的自然条件。但是,同志们,成绩是劳动者们干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我们前面有经济特区,有北上广,需要我们追赶。省里对我们寄予厚望。后面还有不少兄弟地市,也在奋发图强,东海市慢不得,也等不起。”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台下前排那一张张带着朴实的干脸上扫过去!
“东海市在全省的经济发展中,有着重要地位。希望全体同志找准我们的历史坐标,发扬崇尚劳动、拼搏实干的精神。”
讲到这里,他把老花镜从鼻梁上摘下来,捏在手里,镜片朝着台下晃了晃:“市委政府下一步要继续实施西进计划,着力打造以滨海新区为龙头的临港经济区,抓项目、抓招商、抓环境,把干部的心思和力气都往一线使,把劳动者的干劲和本事都往实处用。他话音一顿,抬起头,目光扫过台下:“我们坐在这里开表彰会,不是摆样子,是要让实干的人有位置,让出力的人有脸面!我希望,所有同志都要向市委看齐,在市委的坚强领导下,一条心、一股劲,把东海的事情办好!”
台下掌声再起,比先前几轮都要齐整,前几排拍得尤重。
散会以后,纪长泰、周宁海带着四大班子的干部,到附近的几个旅游景点去看旅游工作。
几个海滩和老街,些许的名胜古迹,都走了一遍。
整个东海主城人流如织,车流比平时多了几倍。交警在岗,穿红袖标的工作人员在路边疏导。
纪长泰坐在考察车上,到了第二海场,看到了干净的海滩,眉头舒展下来,转头对随行的周宁海说:“这片沙滩整治见成效了,保洁跟得上,游客才愿意来第二回。”
电视台的记者扛着摄像机捕捉了几个镜头,又赶紧退到路边。纪长泰没看镜头,抬手指了指远处海面上几艘游艇:“配套也要跟上,不能光扫干净地皮,得让游客下了海有得玩,上了岸有得吃,累了有地方坐。”
周宁海叉着腰:“长泰书记,局面一片大好啊,游人如织啊,比我们想象的人也多,我看这势头,以后旅游确实是大有可为。”
周宁海说到这儿,自己先笑了,把叉腰的手放下来,往海里指了指:“不过我也得说实话,接待能力确实不足,我看不少地方都在排队!”
纪长泰顺着他的手看了一眼远处排队的人流,也是第一次体会到了旅游带来的压力。他收回目光,语气沉了几分:“宁海同志,你的判断没错,之前我们所有人都没把旅游当回事。现在看来,大家都愿意到东海来,这是好事情。客走旺家门嘛。大家愿意来东海旅游,就是展示东海的一个机会。人流就是财富。你们要记住,没有人就没有一切,人才是发展的关键。”
车窗外的海滩上,遮阳伞一顶挨一顶,孩子在沙子里刨坑,卖冰棍的推着自行车在人群里挤。
“大家不要担心人多了乱,这是错误的。”纪长泰把身子往后靠,“现在我最担心的,是我们发展太快,我们的能力跟不上。我给大家提个要求:要像对待亲人一样对待我们的游客,要让我们的游客来得好、玩得好、吃得好,市政府下来要好好研究旅游工作。”
这话从纪长泰嘴里出来,不容易。他搞了七年经济,眼睛一向盯在项目、指标、财政上,如今把“游客”两个字说得这么重,是真看见了人。
也是从这一年起,东海旅游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多。
五月一日起,星期六也歇了。三天的假,东海一下涌进来几十万人。城里没有成规模的统计,可街上的人骗不了人:公共汽车挤不上,海边找不到下脚的地方,连卖蛤蜊的摊子都排到了马路上。
五月三号晚上,周宁海终于有了空。他把我和徐振山叫到军分区那栋别墅里。
院子里种着梧桐,叶子被海风吹得翻过来,一片一片发白。屋里摆了一张小桌,三只杯子,一瓶酒。
周宁海把酒倒上,杯子推到我们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
徐振山坐在沙发上,一根一根地掰指节,掰得“咔”一声,隔一会儿,又“咔”一声。
周宁海看了他两眼,把眼睛闭上,叹了一声,声音压得低:“振山啊,你这个包袱,怎么还放不下呀?朝阳同志当时是按照我的指示办案的。小燕的事,还有你们家族里的事,你就不要再挂在脸上了。再挂在脸上,老子就真不客气了。”周书记接着把一包烟丢在桌上,直勾勾的盯着徐振山:“你这个样子,给人一种感觉,有他妈的两把刷子,但是刷子上没有毛!”
徐振山摸了摸自己的头皮,倒是也不生气,还是冷冰冰的解释道:“问题在我,不在你们,我是愧对家里人啊。你们想一想,家族里的人悉数被抓,自己还说不上话,咱们谁当领导,不得考虑家里人?我是对我自己自责。干了一辈子工作,把自己家里人全部赶进监狱里去了。”
周宁海把杯子端起来,在手里转了半圈:“也不能这么说嘛。人各有志,殊途各命。而且你当时也不在东原工作,你是东宁的政法委书记。现在又到了东海,就不要一直背着心理包袱,不然影响大家对你的看法。”
徐振山不吭声了。他把手从膝盖上拿开,往沙发背上一靠,懒散散的伸手把杯子端了起来。
周宁海也不再多说,把话头一转,落到公安上:“朝阳,滨海那个事,那个人叫什么来着?”
“曲长水。迟耀宗老市长的女婿。”
“曲长水!”周宁海把名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有进度了是吧,你接着说。”
“周市长,徐书记,这个事也是我要汇报的。假期这三天,我们从东原带来的侦查员没闲着,一直在收集资料。加上之前的现场情况,现在基本上可以断定,曲长水是爆炸致死,而且定向爆破。”
周宁海扬起头,眼睛里多了几分疑问:“卧槽,你的意思是她娘的定时炸弹?”
“定时炸弹在外行人看来是高深莫测的高科技。实际上,一块电子表,一点水银,一包硝铵炸药,就做出来了。一个点火装置,加一个爆炸装置,两样东西凑在一起,就成了。”
我把来龙去脉讲了一遍:玻璃先于火被推出车外,驾驶座底下有炸点,座椅弹簧变形,尸检报告缺一氧化碳数据。
讲完,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窗帘浮起来,又落下去。徐振山把杯子放下,杯底在桌面上磕出一声:“证据上,仅靠玻璃碎片和汽车残骸来推断,翻案为时尚早。当时的尸检报告非常关键。”
“现在就是尸检报告信息缺失。滨海分局出警的同志一开始就当成交通事故,现场当时就破坏了。尸检迫于迟耀宗老市长的压力做了,可没有真做,应付了事。所以这个事,八成是报复性仇杀,我分析内外勾结的可能性很大,能把炸弹放到车上的,很有可能是内部人。”
徐振山直言:“滨海新区是走私灰色产业的集中地,眼下虽然不能断定他得罪了谁,可以从他最近查办的案子入手,应该是有线索的,我看一般的小偷小摸,犯不着用这种装置杀人。”
周宁海听完,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朝阳,这个案子,办肯定是要办,但是不能大张旗鼓地办。大张旗鼓地办,有一个结果,就是振山考虑的:一旦认定为刑事案件,贸然翻案,到最后破不了案,就骑虎难下。拿到事实和证据,再正式向市委汇报。”
周宁海把手从杯子上收回来,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干净:“这个事,我定一个原则:淡化处理,秘密进行,绝对不能掀起风浪。”
徐振山在旁边接了一句:“周市长考虑得长远。我了解到东海方方面面都在往滨海插手,临港经济开发区总投资是五十个亿,这么大一块投资蛋糕,谁看了不眼馋?”
徐振山这句话一落,屋里的气氛又沉了几分。
徐振山又道:“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朝阳你刚来,各方势力都在观察你,这个时候贸然搞一个棘手的案子,不可取。我看那个百日攻坚,可以声势浩大地搞起来,重点抓些小偷小摸,稳定社会治安。这和周市长提出的美丽东海,异曲同工。”
周宁海转向我,抬起头:“朝阳,我和学武、朝政这两天都通了电话,从他们的反馈看来,滨海新区这个地方还是有不少忠诚的腐败分子,坚定的利益集团,现在,选一个信得过的滨海新区公安局局长,不然滨海的问题,就层出不穷了,你马上找一个信得过人,安排到滨江分局,从这个方面入手,逐步摸清内部的情况,掌握第一手的东西!”
徐振山黑着脸提醒道:“关键是要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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