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慌。”对面叹了口气。

“我怎么不慌？我……”

“听我说。”对方声音强硬了起来，这才让吴国平闭嘴了。

“你明天请个假。就说身体不舒服，回家休息。”

吴国平愣了一下，“请假？这不更让人怀疑吗？刚被纪委问完就请假？”

“你现在的状态，在单位待着更让人怀疑。你回去，待在家里，别出门。谁找你都别见。”

吴国平没说话，那边的声音缓了缓。

“你放心，你不会有事的。这件事过去，你的好日子就来了。”

吴国平想起了对方的承诺，喉结滚动了一下，“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行了，挂了。别再打电话了。”

电话咔哒一声，断了。

吴国平握着话筒，缓了好几秒，才慢慢放回去。

他坐在黑暗里，没动。

坐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走到门口，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一会儿。

在确认外面没声音后，这才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走廊里黑着。

他闪身出去，把门带上，锁好。

他沿着走廊往外走，这回步子快了些。

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还是黑的。他扶着楼梯扶手，一层一层往下走。

到了一楼，大厅里亮着一盏灯。

值班的老张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

吴国平从边上绕过去，推开门，出去了。

外面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他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他上去，还是坐在靠窗的位置。

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吹在他脸上。

他看着窗外，路灯一排一排往后闪。

脑子里回忆着对方的承诺：移民香江，外企高管，高薪洋楼，全家美满。

眼前忽然就有了画面。

半山腰一栋白色房子，院子里有泳池，水蓝得发亮。

他穿着短袖衬衫，坐在泳池边的躺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喝的。

老婆从屋里出来，端着水果盘，笑着朝他走过来。

女儿在泳池里扑腾，喊他爸爸。

他嘴角动了一下。

车颠了一下，他睁开眼。

窗外还是那条路，那些楼，那些路灯。

对面驶过一辆大卡车，轰隆隆的，震得车窗嗡嗡响。

他又闭上眼。

这回画面清晰了些。

别墅里面，客厅很大，落地窗，阳光照进来。老婆在厨房里忙，孩子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坐在餐桌前，桌上摆着早餐，冒着热气。

“终点站到了。”

吴国平猛地睁开眼。

车上就剩他一个人了，司机从前面转过头看他。

“到站了。”

吴国平站起来，腿有点软，扶着椅背站了一下，才往前走。

下了车，站在站台上，四下看了看。

这是终点站，离他家还有一站地。

他站在那儿，风从背后吹过来。

他又想起那个画面。

泳池，别墅，老婆孩子。

他往家走。

走到楼下，抬头看了一眼。

六楼，灯亮着。

他上楼。

楼梯间的灯坏了，黑的，他摸着扶手往上走。

到了六楼，吴国平掏出钥匙，开门，这是一套六十多平米，两居室的房子，单位分的房子。

老婆躺在沙发上看电视，女儿在自己的屋子里写作业。

他把门关上，站着换鞋。

老婆听到动静，扭头看向他，“吃饭了吗？”

“吃了。”吴国平走了进来。

老婆又缩回去，继续看着电视。

此时电视里放的是TVB的电视剧，恰好画面里出现了一栋豪华的写字楼。

吴国平的脑子里那画面又冒出来。

他这次站在了这栋写字楼最顶层的豪华办公室里，屋里很多人，恭敬地向他打招呼。

“吴总好。”

“吴总，欢迎欢迎。”

“吴总，久仰久仰。”

他正笑着点头，耳边传来了女儿的声音。

“爸，这道题怎么做？”

吴国平一愣，转过头，看见女儿拿着卷子，站在他跟前。

他低头看那道题，看了好几秒，才看明白。

“这个……”他开口，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我们先看对数函数log2(x-1)的定义域要求x-1＞0......”

他讲着，女儿听着。

讲完了，女儿回去接着写。

他又靠在沙发上。

电视里换了节目，再放一个电视剧，男女主角在吵架，吵得很凶。

他想起那个电话，想起那人最后那句“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他想，应该不会骗他。

这么多年了，那人说话算话。

老婆凑了过来，聊起了天。

谁打电话来了，谁家孩子考上什么学校了，超市什么打折了。

他听着，嗯嗯地应着。

老婆看了他一眼。

“你怎么了？”

“没怎么。”

“脸色不好。”

“今天累了。”

坐了一会儿，吴国平站起来，走进卧室。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是楼上漏水留下的，干了以后泛黄。

他看着那块黄渍，看了很久。

老婆推门进来。

“这么早就睡？”

“嗯。”

老婆贴心地关上了灯。

吴国平躺在黑暗里，耳边又响起那声音：移民香江，外企高管，高薪洋楼，全家美满。

他闭上眼。

画面又出来了。这回是那个院子里，夕阳西下，他和老婆坐在泳池边，端着酒杯，看着太阳落下去。

女儿从屋里跑出来，喊他们吃饭。

他笑了。

笑着笑着，他睁开眼。

天花板还是那块黄渍。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汉州市纪委，书记办公室。

梁革文站在窗边，看着楼下。

一辆黑色奥迪A6缓缓驶入大院，在大门前停稳。

车门打开，李仕山下来，抬头看了一眼这栋楼。

梁革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那个角度，如果李仕山抬头，正好能看见他站在窗边看着他，那可是非常失礼的。

昨天李仕山的秘书约时间，他没答应，改在了今天。

他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目光扫过桌面，伸手拿起一份公文，翻开，假装在看，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

大约过了五分钟，房门轻轻扣响。

“进来。”

秘书推门而入，又侧身让开。

“书记，李省长来了。”

梁革文已经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迎上去。

“李省长~”他伸出手，脸上带着笑容，“稀客稀客，快请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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