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挂断之后，贾瀞雯握着手机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

三月中旬，陈浩的电话来得突然。

他说下周开始有两周空档，问她想不想去个暖和的地方。

她问去哪儿，他说三亚，就我们俩，不谈工作。

不谈工作。

这四个字在她脑子里转了好几圈。

八年了。

从百度创立到现在，她和陈浩的每一次见面，每一通电话，几乎都和工作绑在一起。

在陈园讨论战略规划，一聊就是大半夜。

在视频会议里复盘数据，为下一个版本的功能争得面红耳赤。

就连他在病房里养病那段时间，她去看他，手里都攥着一叠等着签字的文件。

纯粹的私人时间。

没有议程，没有待办事项，没有必须讨论的问题。

这样的时间，她仔细想了想，好像真的没有。

她给助理打了个电话，说下周开始休两周假。

助理在电话那头愣了好几秒——贾总从来没有一次性休过这么长时间的假，顶多就是周末连个周一，三天最多了。

助理问她要不要帮她订机票酒店，她说不用，都安排好了。

三天后，飞机落地三亚。

走出舱门那一刻，热风扑面而来，黏糊糊的，带着一股海的味道。

她穿着从北京登机时的薄毛衣，刚走两步就觉得后背开始出汗。

陈浩走在她旁边，拖着两人的行李箱，看着她笑，说让你少穿点不听。

酒店的车已经在停机坪等着。

车沿着机场跑道往外开，两边全是椰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陈浩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座位后面的靠背上，没说话。

她看着窗外那些从来没见过的树，那些特别亮的绿色，觉得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慢慢松开了一样。

别墅在亚龙湾那一带，独栋的，带个小院子，院子里有泳池，不大，但够用。

露台在二楼，站在那儿能直接看见海。

管家是个本地姑娘，说话轻声细语的，用电瓶车把他们从大堂送到别墅门口，一路上介绍餐厅在哪儿，泳池怎么加热，早餐几点送到房间。

贾瀞雯听得心不在焉，光顾着看那些开得正好的鸡蛋花。

管家走了之后，陈浩把行李箱拖进卧室。

贾瀞雯站在露台上，看着不远处那片海。

太阳很烈，海面上全是光，碎成无数片，一晃一晃的。

她把手搭在栏杆上，感觉手心开始出汗。

陈浩走到她旁边，问喜欢吗。

她说喜欢。

第一天什么都没干。

真的什么都没干。

早上睡到九点多才醒，窗帘没拉严，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床尾地上切出一道亮痕。

她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外面隐隐约约传来的海浪声，不确定是不是真的海浪，还是只是风吹树叶的声音。

后来她起床，陈浩已经在院子里坐着喝茶，看见她出来，问她睡得好不好。

她说好，特别好，连梦都没做。

吃完早饭，两人去沙滩上走了走。

太阳已经很大了，沙子烫脚，她走几步就踮起脚尖。

陈浩笑她，说你这脚也太金贵了。

她说不是金贵，是真的烫。

后来他们找了个阴凉的地方躺着，一人一把躺椅，中间撑把大伞。

她拿了本书，翻了几页就看不进去了，干脆把书扣在脸上，听海浪的声音。

中午回去吃了点东西，下午两个人在泳池边坐着。

她没下水，陈浩也没下，就那么坐着，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什么都不说。

她看着泳池里的水被太阳晒得发亮，心想在北京的时候，她从来没有这样什么都不干地坐过一个下午。

傍晚，太阳没那么烈了，他们又去了沙滩。

这次走得更远些，沿着海岸线一直往东走。

海浪一遍遍涌上来，又退下去，留下的泡沫在沙子上慢慢消失。

她穿着拖鞋，踩在湿沙子上，凉凉的，软软的。

陈浩走在她旁边，没说话。

走了一段，她忽然开口，问陈浩为什么总是躲在幕后。

陈浩没马上回答。

他看着远处的海，脚步没停，就那么走着。

过了一会儿才说，光芒应该照在产品上，照在带领产品前进的人身上。

他不是那个应该站在台前的人。

她说可你是创始人，没有你就没有百度。

陈浩说没有我也会有其他人。

但如果没有你，百度不会是今天这个样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做事的习惯，是把合适的人放在合适的位置。

他的位置就在幕后。

看方向，找资源，铺路。

她的位置在台前。

带着团队往前冲，接受掌声，也承受质疑。

这是分工。

她想了想，问他，你不觉得委屈吗，所有的功劳都被人记在我身上。

陈浩笑了，说不委屈。

看到百度做成了，他就高兴。

谁站在台前，不重要。

她看着他。

夕阳的光打在他侧脸上，轮廓被镀上一层暖色。

她忽然觉得，这个人，是真的不在乎那些虚名。

他是真的觉得把事情做成，比谁做成更重要。

那天晚上，两个人坐在别墅露台上，听海浪的声音。

月光洒在海面上，银白色的，一晃一晃的。

她喝了点酒，不多，就小半杯，但脸有点热。

陈浩坐她旁边，也在看海。

她忽然说，有时候我希望你不是陈总，只是陈浩。

陈浩转过头看她。

她说就是普通的陈浩。

不是那个永远看得清方向的人，不是那个总能解决问题的人。

就是一个普通人，会累，会迷茫，会需要人陪。

露台上安静了一会儿。

海浪声远远传来，轻轻的，柔柔的。

陈浩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干燥，温热，力道不重，就那么握着。

他说，对你而言，我始终是陈浩。

她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

她问，不只是陈总。

他说，不只是。

从一开始就不是。

两人都没再说话。

手还握着，就那么在露台上坐着，听海浪声一遍遍传来。

夜风带着海的味道，轻轻吹过，不凉，刚刚好。

那一晚她睡得很沉。

没有梦，没有工作，什么都没有，就是沉沉的睡眠。

早上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里已经有阳光挤进来，她躺在床上，听外面的动静，听见陈浩在院子里不知道跟谁说话，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

后来又没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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