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休龙狼狈离了罗浅浅的宫苑。

天光微亮，晨雾薄薄覆在宫道之上，冷风扑面，却吹不散他满身的虚汗与心惊。

方才罗浅浅冰冷的字句、拿捏命脉的威胁、字字诛心的揭穿，还死死箍在他喉间心口。

他抬手胡乱理了理褶皱歪斜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鬓发凌乱未整，眼底是掩不住的疲惫惶怯。往日他入宫请安，永远衣容端整、步履沉稳、进退有度。

可今日，他连最基本的体面，都绷得勉强。

一路疾行，心神纷乱，片刻便踏入了淑媛正殿。

殿内暖香沉静，晨光透过雕花窗棂，铺了一地温软。路淑媛端坐榻上，晨起梳妆已毕，一身素色锦衫，眉目温婉却自带深宫沉淀的锐利威严。

听见脚步声近，她抬眸一瞥，只这一眼，眉头便轻轻蹙起。

眼前的儿子，太过反常。

面色惨白无血，眼底红丝密布，神思涣散，肩背僵硬紧绷，衣衫褶皱凌乱，连冠带都微微歪斜，全然没了平日矜贵自持的半分模样。

“道民来了。”

刘休龙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敛尽眼底所有慌乱，躬身行礼，语声刻意压得平稳，却难掩一丝干涩发颤：“儿子，给阿母请安。”

他不敢抬头，垂首过低，姿态恭谨得过分，反倒愈发显得心虚。

路淑媛静静看着他紧绷僵硬的背影，眸光渐沉，心底疑虑丛生。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

刘休龙从未有过这般失仪失态、心神大乱的模样。

“起身吧。”路淑媛淡淡道。

话音落，一旁侍立的宫女月樱低眉顺眼趋步上前，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步履轻柔，姿态恭谨，欲奉至刘休龙手边。

茶盏轻落案上，瓷底微响，细微一声，竟惊得刘休龙指尖猛地一颤。

昨夜罗浅浅冰冷的声音、失控的亲吻、被逼卑微求饶的画面，骤然窜回脑海，他心神骤紧，险些失态。

这一丝极细微的慌乱，尽数落进了路淑媛眼底。

“你今日怎么这般慌张？”

路淑媛缓缓开口，语气温和，却句句直击要害，“神思恍惚，面色憔悴，连衣衫都打理不整齐。今日这般邋遢狼狈。”

刘休龙心口一窒，喉间干涩，仓促掩饰：“阿母，昨夜稍饮了些酒，宿醉未醒，故而有些失态。”

又是醉酒的说辞。

路淑媛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冷疑，并未拆穿，只顺着话头，淡淡追问：

“既宿在宫外别殿，随行伺候的人呢？”

她目光微凝，径直问道：“王鹦鹉呢？”

“她日日随你贴身侍奉，寸步不离，素来最是细致妥帖。今日你衣冠不整、鬓发凌乱、满身疲态，她便是这般伺候你的？”

一句质问，轻缓落地，却压得刘休龙心口骤然一沉。

刘休龙背脊发凉，指尖死死扣紧袖中，强行稳住气息，垂首低声敷衍：

“……是儿子昨夜醉酒失态，未曾让她近身伺候，与她无关。是儿臣自己失了规矩。”

他刻意将过错揽在自己身上，只想草草揭过，避开关于昨夜实情的一切追问。

“你老实告诉母妃，昨夜……当真只是醉酒这般简单？”

刘休龙勉强又应答两句，只推说宿醉头痛难忍，需回书房静养，不等路淑媛再多盘问，草草躬身告退。出了淑媛殿，方才强撑的那点镇定瞬间垮掉，脚步虚浮，一路快步赶回自己的书房。

殿门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人，他才长长喘出一口冷气，后背衣衫早已被冷汗浸得发潮。他跌坐于书案之前，指尖无意识摩挲案上的玉镇纸，心神纷乱，眼前反反复复浮动昨夜的画面——烛火、罗浅浅含泪的眼、自己脱口而出的谋逆之语。

把柄落在别人手中，生死荣辱全系于罗浅浅一念之间。他自幼筹谋多年的储君之路，一夜之间悬在丝线之上，稍一牵动，便会碎得干干净净。

门扉轻响，有人缓步走入。

是王鹦鹉。

她捧着一碗醒酒汤，裙摆轻扫地面，见他独自枯坐，面色惨白，神色恍惚，全然没有往日里沉静谋算的模样，心头不由得一紧。她将汤碗轻轻搁在案边，垂眸打量他：“殿下，听闻你晨起请安时神色不对，昨夜饮酒太过，到此刻还难受吗？”

刘休龙猛地抬眼，看见王鹦鹉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心口一阵翻涌。昨夜他醉中错认，对着罗浅浅，将一腔痴心、野心、阴私尽数倾倒，还错吻了旁人。

眼前这个，才是他心心念念之人。可一想到昨夜的荒唐，想到罗浅浅手握全部秘事，他只觉得心口堵得发闷，不知从何说起。

他避开她的目光，声音干涩：“无事，不过是头还疼。”

王鹦鹉微微蹙眉，往前半步，仔细看着他。她跟在刘休龙身侧许久，熟知他的性情。若是仅仅宿醉，绝不会这般魂不守舍，眼底藏着掩不住的惊惧，仿佛有大祸压在心头。

“殿下，你瞒不过我。”她放低声音，语气带着关切，“你从淑媛殿回来，一路失魂落魄，方才进门，连我唤你都没有听见。到底出了何事？”

刘休龙身子一震，抬眸看向她。

他想告诉她，昨夜酒中失态，犯下弥天大错，所有谋划被罗浅浅听了个干净。可话到唇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一旦告知王鹦鹉，以她的性子，说不定会自作主张去寻罗浅浅对峙，反倒激化矛盾，把事情闹大。更何况，昨夜那些狠毒的真心话，还有他说皇位重于一切，连她都可以舍弃的话，他万万不敢让王鹦鹉听见。

“并无大事，昨夜只是去罗美人偏殿闲坐闲聊几句，略坐片刻便告辞了。之后遇上和颜竣、戴法兴二人，索性一道寻了别处饮酒议事，耽搁到夜深。”

他说得尽量平淡，仿佛真只是寻常的臣子小聚，可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案边的镇纸，指节泛白，连声音都少了往日的笃定。昨夜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圈套、错位的亲吻、脱口而出的谋逆之语，还有那足以毁灭他一切的丑闻，半个字都不敢吐露。

王鹦鹉低头将醒酒汤往他面前推了推，青瓷碗沿腾起淡淡的热气。她抬眼，目光柔柔落在刘休龙脸上，面上是全然关切的模样，唇角却轻轻勾起一点戏谑的笑意，故意凑近些，软声打趣。

“原来是和两位大人饮酒。奴婢早早备好了醒酒汤，殿下趁热喝，解一解宿醉的头疼。”

她顿了顿，眼波轻转，故作撒娇般轻轻调侃，一句打情骂俏的话慢悠悠飘出来：

“当真只是饮酒议事？殿下莫不是哄我，借着闲谈的名头，偷偷去看别的女子了？”

话音落，她定定望着他，似笑非笑，等着他应答。

刘休龙心口猛地一跳，像是被人戳中隐秘，心神骤然一紧。他最怕她提起别的女子，最怕她联想到罗浅浅，一瞬间呼吸都滞了半拍。他慌忙移开目光，不敢长久与她对视，勉强挤出一抹笑意，只是那笑僵硬得很。

“胡说什么。”他语声略急，又立刻放缓，努力装出被打趣后的无奈，“满宫之人，我心里能放在心上的，唯有你一人。其余人，不过是寻常见面罢了，哪里值得我特地前去探望。”

话虽这么说，他心底却在发凉。

眼前这人是他心心念念的鹦鹉，可昨夜，他错把罗浅浅当成她，吐露所有野心，还犯下悖礼大错。只要罗浅浅愿意，顷刻间，所有伪装都会撕碎，他在王鹦鹉心中的模样，会彻底崩塌。

王鹦鹉瞧着他躲闪的眼神，敏锐察觉到他的慌乱。她没有继续逼问，只是伸手，轻轻抚过他放在案上的手背，语气依旧软糯：“奴婢只是说笑，殿下何必这般紧张。若是只是与大人饮酒，那便无事。只是往后少喝些酒，醉了，最容易失言惹祸。”

这话轻飘飘一句，落在刘休龙耳中，像细针扎入皮肉。

王鹦鹉见他面色依旧沉沉，便不再追问昨夜旧事，只轻轻上前半步。她伸手，指尖细细抚过他衣襟褶皱，一点点捋平顺那些凌乱的衣料，动作温柔，指尖偶尔轻轻擦过他颈侧。

“衣衫都皱成这样了，也不知自己理一理。”她语声软软，带着几分娇嗔，垂着头，长发滑落一缕，轻轻扫过刘休龙的肩头。

刘休龙原本紧绷的心弦，在她贴近的瞬间稍稍松了几分。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兰香，和昨夜罗浅浅殿内冷幽幽的烛烟气息全然不同。他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心头愧疚翻涌，只能静静坐着，任由她打理。

王鹦鹉理好衣襟，又端起那碗尚有余温的醒酒汤。她另一只手轻轻托住碗底，拿起银勺舀起一勺，吹了吹，散去烫人的热气，才送到他唇边。

“来，张嘴，趁热喝。”她抬眸望他，眼尾弯弯，像盛了柔和月光，“喝了头便不疼了。”

刘休龙微微低头，就着她的手咽下汤药。汤味微苦，可触到唇间，却因为是她亲手喂来，竟冲淡了几分苦涩。他目光凝在她姣好的侧脸，低声轻叹：“辛苦你了。”

“哪里谈得上辛苦。”王鹦鹉浅浅一笑，又舀起一勺，依旧细心吹凉，“殿下是我的依靠，殿下不舒服，奴婢自然要照料。”

一勺一勺，她耐心喂着，偶尔汤渍沾在他唇角，她便放下勺子，取出素帕，指尖轻轻擦过他的唇角。指尖的触感轻柔，刘休龙下意识抬手，扣住她正欲收回的手腕。

王鹦鹉微微一怔，抬眼撞进他的目光。

他望着她，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心绪，有眷恋，有愧疚，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惶恐。声音放得很低，温柔缱绻：“鹦鹉，有你在，真好。”

王鹦鹉脸颊微微泛起浅红，没有抽回手，反而顺势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轻得如同耳语：“我会一直陪着殿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信殿下。”

这话落进刘休龙耳里，甜，却又像钝刀子慢慢割在心口。

她这般毫无保留地信任他，全然不知昨夜那一场荒唐，不知他亲口说出皇位重于一切，不知他落在罗浅浅手中的那个足以毁掉一切的把柄。他揽住她的肩，心口沉甸甸的，一面贪恋此刻这份温情，一面恐惧着真相败露那日，这份甜会碎得一干二净。

殿内静悄悄的，只余下两人浅浅的呼吸，窗外日光缓缓移过窗棂，衬得这一刻温存，像一场易碎的美梦。

东宫静室，窗纸滤去白日的强光，一室幽淡。太子刘休远凭案坐着，手中把玩一柄玉如意，神色本是闲散，直到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内侍小禄躬身而入，双膝轻轻跪地，头埋得很低。他是太子悄悄安插在武陵王周边的眼线，专伺探查王鹦鹉与刘休龙的动静。

“殿下。”小禄声音压得极低，“方才武陵王自淑媛殿回书房，王鹦鹉便贴身陪着。亲手替他抚平褶皱衣衫，端醒酒汤一勺一勺喂给他，两人靠在一起说话，十分亲昵。奴婢在廊外远远望见，王鹦鹉靠在武陵王肩头，说无论发生何事，都会信他、陪着他。小禄继续回话，“王鹦鹉还打趣武陵王私会别的女子，武陵王神色慌乱，百般辩解。看模样，王鹦鹉一心向着武陵王，全然以他为依靠。”

殿内静了一瞬，只听见刘休远缓慢的呼吸声。他脑海里浮现王鹦鹉往日灵动的模样，原以为她尚有分寸，不曾想对刘休龙用情至深，事事全然信赖。

小禄抬眼飞快窥了一眼太子面色，低声请示：“殿下，要不要继续紧盯二人动静，但凡往来琐事，尽数报上来？”

刘休远缓缓松开攥紧玉如意的手，眼底那点灼热的执念一点点冷却褪去。醋火翻涌过后，剩下的只有漠然。他轻轻将玉如意搁在案上，声音冷而平淡，再无半分惦念。

“不必了。”

小禄一愣，微微抬头：“殿下？”

“她心意已定，一颗心全放在三弟身上。”刘休远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彻底放下的怅然，“孤再盯着，再费心试探，也是徒劳。既然她选择站在武陵王那边，往后她的事，不必再来禀报。”

他不再争这份儿女情长。往后，刘休龙是他储位上的劲敌，而王鹦鹉，是依附对手之人。从前那一点暗藏心底的情愫，就此斩断。

殿中只剩下刘休远一人，他望向窗外，心底那一点长久牵绊的情思，就此烟消云散。情爱放下，余下的，只有东宫储位之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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