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弯刀上沾染的他沈家人的血，沈正禄抬头，眼眶泛红，目光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大人！那三个活口，就是我们最好的机会！严审之下，必能挖出乞颜王藏身之处——若能直捣黄龙，拔除这颗对我大昭虎视眈眈数年的獠牙，便可一举平定边患！”

张茂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目光深邃如渊。

半晌，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之重：

“正禄，你可知你欲对上的，是何人？”

沈正禄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狼子野心、睚眦必报、屠我百姓、侵我疆土之徒！”

“以他的脾性，此番失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与其等他再次举刀，再添枉死冤魂，不如——”

“主动出击！”

话音落下，满堂寂然。

张茂目光沉甸甸地压在他身上，良久，转向众人：

“诸位大人，你们怎么说？”

站在左侧首位的王参议率先出列，拱手道：“大人，下官以为此事万不可仓皇定夺！”

他须发花白，在苍溧府任职二十余年，历经三任知府，是出了名的持重老成：

“沈大人所言固然有理，但主动出击——那是何等大事？若无朝廷兵部调令，擅自调动边军出击塞外，此乃僭越兵权，论罪当诛九族！”

他顿了顿，侧目看了沈正禄一眼，语气稍缓却愈发沉重：

“更何况，我军对草原地形不熟，对乞颜王本部所在更是两眼一抹黑。

仅凭三个濒死的俘虏口供，便要深入草原数百里奔袭——此事究竟是一腔孤勇还是以卵击石，都犹未可知。”

“王参议所言极是！”站在右侧的都指挥使周淮安大步上前，抱拳道，“不是我们熊，老子这些年来与鞑子的小股部队交手十余次。那些鞑子兵，狡诈阴险，最擅长的就是诈败诱敌、设伏围歼！”

这些年来不时有小股的贼人来边境骚扰，他们一打那些鞑子就往草原里钻，他们的马匹耐力不足，根本玩不过那些毛子兵。

“周指挥所言甚是！”又一名文官出列，是分管粮秣的钱粮官，满脸愁容，“沈大人，少年英杰，有血性，有气魄，下官着实佩服！

可大人，如若您不能直捣黄龙一举歼灭敌首，那大战则一触即发！

大军未动，粮草先行。

无论是奇袭不成蒙达反攻，亦或我们先发制人，都需深入草原作战。人吃马嚼，每日消耗巨大。眼下正值寒冬，运输困难，且苍溧府又才经战乱，粮草辎重从何而来？

粮草不足，我军岂不是不战自溃啊！”

一时间，堂上反对声此起彼伏。

一直沉默的副总兵许镇山忽然开口，声若洪钟：

“诸位，许某倒觉得……沈督军所言，不无道理。”

众人目光齐聚。

许镇山是名武将，他喜欢用军中的职衔来称呼沈正禄。

许镇山走到沈正禄身侧，与他并肩而立，脸上经年未曾淡去的刀疤在烛火下显得愈发狰狞：

“地形、粮草、兵力——这些确实都是难题，但，”

他话锋一转，目光如刀：

“但这些，不是死题！”

“活口审出来，地形便有了；粮草省一省，挤一挤，总能凑出一支精兵；兵力不足，就打突袭，打完就走，不求全歼，只求断其一臂！”

他走到沈正禄身侧，脸上的刀疤在烛火下狰狞可怖：

“诸位想过没有——那乞颜王为何偏偏挑中沈家？”

“他要的不是沈家几条人命，他要的——是我大昭所有人的胆！”

堂上一静。

“诸位大人久居边关，见过鞑子劫掠，可曾见过他们这般行事？千里奔袭，专挑除夕夜动手，——这是劫掠吗？这是宣战！”

“他今日屠官员亲眷，明日就敢屠一府官衙！可若我等只知加固府邸、守紧门户，那屯子里的百姓呢？乡间的农人呢？那些手无寸铁的升斗小民呢？”

他声音陡然拔高：

“许某在边关二十年，见过太多。

鞑子来时，烧百姓的屋，抢百姓的粮，杀百姓的儿！

那些死了爹娘的孩子，哭着喊着跑到城门口，求守军开门——可我们能开吗？开了门，鞑子就跟着冲进来了！”

“咱们关着城门，守着城墙，看着那些孩子在城外被砍死。为什么？因为咱们出不去！因为没有朝廷旨意，不能越境追击！”

“这些年，朝廷与蒙达打了和，和了战，战到一半又招安！

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次一次的来抢粮食、女人、孩子，之后又扬长而去！

兵士们打不能打，追不敢追，真他娘的憋屈！窝囊！”

许镇山说到此处，声音微微发颤，脸上的刀疤扭曲得厉害。

“等到他们杀光了所有敢抵抗的人，杀光了所有护着百姓的官，杀光了所有还能站出来的汉子——那时候，诸位以为，咱们还能守得住这城墙吗？”

他目光灼灼，直视张茂：

“大人，乱世之下，安有完卵？”

“今日退一步，明日退一步，退到最后，脚下便再无寸土可退！”

他猛地转向沈正禄，一掌拍在他肩上：

“沈督军说得对！与其等着挨刀，不如先发制人！

大人！末将愿与他同往！”

王参议急道：“许将军，你这是……

张茂的指节停止了敲击。

他转回视线，重新落在那伏地的年轻身影上，声音低沉如山：

“沈正禄。”

“下官在！”

沈正禄依言直起身，眸光灿然地迎向张茂的目光。

张茂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如刀：

“你有多大把握？深入草原，奔袭乞颜王本部，非是儿戏。若一击不中，或陷入重围，不仅你沈正禄九族难保，苍溧府边防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无数百姓将因你一念而血流成河！”

沈正禄深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燃烧的火焰没有丝毫减弱：

“大人，下官深知此乃绝险之棋！然，乞颜王新败于刺杀，其部属必惊疑不定，其部署必有破绽。”

“至于把握……战场瞬息万变，下官不敢妄言必胜。

但，若坐等其报复，边关军民将永无宁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以雷霆之势攻其不备！纵是九死一生，也强过坐以待毙！”

他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下官愿立军令状——若事败，甘领一切罪责，万死不辞！”

满堂死寂。

张茂靠回椅背，闭上双眼。

就在屋内众人噤声不语，皱眉沉思之刻，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传来：

“大人，这是从为首的那名鞑子身上搜出来的。您过目。”

一张小巧的羊皮纸从张茂及众位大臣手中传阅而过，很快到了沈正禄手上。

等他看清羊皮纸上的内容和末尾那淡红半褪的印信时，眸光杳然顿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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