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搬进银杏小区的那天，正是六月末，香樟树开花的气味浓得呛人。他拖着三个蛇皮袋，肩上扛着一床旧棉被，在门卫处登记时，后面排着队的女人皱着眉头往旁边挪了两步。

“302，之前老李住的那户。”门卫老钱头也不抬，在本子上划拉了一笔，“水电卡在信箱里，自己找。”

老周“哎”了一声，扛着被子往里走。棉被是用化肥袋子裹着的，边角磨得发亮，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他路过小区中庭的喷泉池时，正撞见一个穿真丝睡裙的女人在遛泰迪。那狗冲着老周的蛇皮袋狂吠了两声，女人一把抱起狗，上下打量了老周一眼，嘴角往下一撇，走了。

老周没在意。他在乡下种了四十年地，去年老伴走了，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要接他来住，他死活不肯，说城里的地不能种菜，养不活人。后来儿子说小区里有人要转租房子，一个月才八百块，比乡下进城方便，他才勉强点了头。

搬完家第三天，老周发现阳台外头有块空地，杂草长得半人高，一看就是没人管的。他蹲在那儿琢磨了半天，第二天就去农资店买了锄头和菜籽。隔壁301住的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大波浪，每天早上踩着高跟鞋出门，晚上带着一身火锅味回来，见了老周只点个头，话不多。

老周把那块地收拾得齐整，种上了小白菜、辣椒、还有两垄韭菜。他又托乡下侄子寄来个陶土坛子，把老家带来的雪里蕻腌上了。坛子搁在阳台角落，那股咸酸味顺着风飘出去，301的窗户连着三天没开过。

入秋的时候，小白菜长得油绿，老周摘了一篮子，又捞了一碟咸菜，敲了301的门。开门的是那女人，正敷着面膜，看见老周手里滴着水的菜篮子，愣了一下。

“自己种的，没打药。”老周把篮子往前递了递，“这咸菜也是自家腌的，下粥好吃。”

女人接过篮子，说了句“谢谢”，门就关上了。老周听见里头传来脚步声走远，接着是垃圾桶盖子翻开的响动。他蹲在门口抽了根烟，烟屁股摁灭在花坛边上，自己跟自己笑了一下：“城里人不兴这个。”

过了一个礼拜，老周去物业交水费，路过垃圾房时看见自己那个菜篮子搁在垃圾桶旁边，里头的小白菜蔫了，咸碟子还扣着，酱色的汁水流了一地。保洁阿姨正拿扫帚往外扒拉。

老周没吭声，回去把咸菜坛子挪到了屋里。

十一月，小区业主群里有人发消息，说302新搬来个租户，在楼下绿化带种菜，影响小区形象。底下跟了一串“+1”。301那女人没说话，但老周发现他家门口的地垫被人翻了个面，毛糙的那面朝上了。

老周把菜地铲了，韭菜根都没留。他把土拢了拢，种上了物业发的草籽。然后他去超市买了两箱牛奶，一箱给门卫老钱，一箱搁在301门口，贴了张纸条：“给闺女喝。”他听见过那女人打电话，好像是刚离了婚，有个上小学的女儿跟着她。

第二天牛奶原封不动出现在他鞋柜上。纸条背面多了一行字：“不用，谢谢。”

老周把牛奶拎回来，自己每天早上热一袋，喝到月底正好喝完。

转过年来开春，小区东边那栋楼搬来个新邻居。车牌是四个八，搬家公司来了三趟，最后搬下来的是个青花瓷瓶，两个工人抬着，后面跟着个穿貂的女人在指挥：“慢点慢点，乾隆年间的，碰掉了你们赔得起吗？”

那女人姓陈，住702。搬来第一个礼拜就在业主群里发消息：“家里有些闲置的东西，扔了可惜，有需要的邻居可以来拿。爱马仕的包装盒，没拆封的，还有几件小孩衣服，不过都是大牌，你们懂的。”底下瞬间刷了三十多条“姐姐大气”“跪求地址”。

老周没去。但301那女人去了，回来时拎着个橙色盒子，脸上带着笑。第二天她主动敲了老周的门，手里端着一碗银耳羹：“周叔，尝尝，我炖多了。”

老周接过来，碗是烫的，羹炖得黏糊糊的，放了冰糖和红枣。他喝了一口，说：“好喝。”

女人倚在门框上，像是随口聊天：“702那姐姐真大方，给的丝巾是爱马仕的，标签都没剪，专柜两千多呢。”

老周“哦”了一声。

“周叔，”女人顿了顿，“您之前那个咸菜……还有吗？我女儿早上喝粥，说想吃。”

老周说：“有，我给你捞。”

他进屋捞了一碟，想了想，又切了点辣椒丝搁在上头。女人接过去的时候脸有点红，说了句“上次那菜……我其实吃了，挺好吃的，就是当时忙，没顾上跟您说。”

老周摆摆手：“没事，城里人忙。”

过了几天，702又在群里发消息，这回是送小孩玩具，一箱子乐高，说是孩子玩腻了。301的女人又去了，回来时在楼道里碰见老周，主动说：“周叔，702那个乐高其实缺了好几块，拼不成套了。”

老周蹲在门口择韭菜，头也没抬：“人家不要的嘛。”

女人站了一会儿，忽然说：“周叔，您那咸菜多少钱一坛？我买。”

老周笑了：“不卖，你要吃就来捞。”

这事本来就这么过去了。转折出在四月底。702那女人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说家里老人从国外带回来几盒保健品，保质期快到了，问有没有人要。底下又是一串感谢。301的女人没吭声，但老周看见她第二天拎着个袋子从702出来，袋子里装着三个保健品盒子，出门就扔进了垃圾桶。

老周那天晚上在阳台抽烟，看见301的女人也在阳台站着，手里捏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他喊了一声：“闺女，明早来捞咸菜不？新腌的，搁了花椒。”

女人转过头，隔着一层防盗网，老周看不清她的表情。过了会儿她说：“来。”

第二天早上七点，女人真来了，还带着她女儿，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老周从坛子里捞出咸菜，小姑娘凑过来闻了闻，说：“爷爷，这个臭。”

老周哈哈大笑：“臭就对了，臭才香。”他给小姑娘拿了个馒头夹咸菜，小姑娘咬了一口，眼睛瞪圆了：“妈，好吃！”

女人尝了一口，没说话，嚼着嚼着忽然眼圈红了。她含含糊糊地说：“周叔，我前夫以前就爱吃这种咸菜，我嫌味儿大，从来不给他腌。后来离婚了，有一回孩子说想爸爸，我就去超市买了瓶现成的，孩子吃一口就吐了，说不是那个味儿。”

老周把坛子盖扣好，说：“下回多腌点，给你前夫也送一罐。”

女人“噗”一声笑了：“都离了还送啥。”

“离了也是孩子他爸嘛，”老周慢悠悠地说，“你送你的，他吃他的。人家要不要是人家的事，你送不送是你的事。”

女人愣了半天，后来拎着一兜子咸菜走了。下午老周在楼下碰见702的陈女士，她正指挥工人往一辆货拉拉上搬东西——又换家具了，这回是套真皮沙发，搬下来搁在单元门口，贴了张条：“免费赠送，自取。”

301的女人下楼扔垃圾时看见了，绕着沙发转了一圈，回来跟老周说：“周叔，那沙发底下一只脚是断的，用胶粘的，一坐准塌。”

老周正给韭菜浇水，闻言头也没抬：“你咋知道？”

“上个月她让我帮她搬上楼，说给我两百块辛苦费。我搬完她忘了给，我也没好意思要。”女人顿了顿，“后来我就再没去过。”

老周直起腰来，看了看天。五月的银杏小区，香樟树又开花了，这回老周闻着不呛了，倒有点甜丝丝的。

“闺女，”他说，“赶明儿我腌糖蒜，你来搭把手。”

“哎。”女人应得脆生生的。

喷泉池边上，702的沙发还搁在那儿，路过的人看一眼，有的摇摇头，有的掏出手机拍照发朋友圈。老周把最后一瓢水浇完，拎着空桶往回走。经过沙发时他停了一下，伸手把那张“免费赠送”的纸抚平了，然后晃晃悠悠地上楼，嘴里哼着一段梆子戏，调子跑得没边没沿的。

楼上301的窗户开着，飘下来一股熬粥的米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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