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燮年少成名，二十三岁得中探花，少年进士的含金量那是杠杠的。

出身富贵，本身极具才华，又拜师大学士，前程是肉眼可见的光明，然好景不长，沈家遭难。

沈家灭门的消息传入他耳中时，他体会到了如凌迟般的痛，当晚他一夜未眠，第二日他便上了折子为沈家说话，也因此他被皇上迁怒。

那时皇上正因已废湘王自焚而窝火不已，在帝王怒火之下陆家就步了沈家后尘，只他一人在故交帮助下逃了出来，自此隐姓埋名。

这些年他孑然一身，卖书卖字卖戏文，看似洒脱无比，可他从来没有走出那一年。

那一年他眼中看到的是法场上沈家人的鲜血，耳中听到的是陆家人的哭喊。

这几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唯一逃出的人，没想到也许还有旁人。

他试探道，“姑娘说的小店没有，但有另一副墨宝。”

“金殿传胪列第三，春风含笑看少年。他年若遂凌云志，莫负寒窗十载才。”

陆燮都不知他在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有多亮，他在这世上也许还有一个亲人存在。

在他的期望中，沈嘉兰垂眸道，“这首《望后学》亦可。”

她声音有些飘忽，记忆仿佛被拉回到了那日下午。

沈家后院杏蕊初繁，桃枝欲燃，落英纷纷，她偷偷看见祖父对一个长得俊郎的年轻人笑得慈爱。

之后她知道年轻人叫陆燮，是祖父最得意的学生，《望后学》便是陆燮在得中探花后祖父所赠，而她念的那首诗则是那日陆燮有感而发所做。

她抬眸看了一眼陆燮，陆先生很好，不负祖父教导，但祖父泉下有知陆先生因替沈家执言而获罪，怕是会十分痛心。

陆燮在沈嘉兰说完，眼角隐有泪花闪过，这两首诗只有他和恩师知道。

再看眼前姑娘，气度清华，玉容修貌，眉间似还能看出两分师娘的影子，他对这姑娘的身份已有所猜测。

他按下激动之情，平静道，“字在后面，你且随我去拿吧。”

凉风穿庭，扫过后院落木，陆燮一身素色长衫微扬，他身上已没有了当年探花郎的风华锐气，只剩下沉郁沧桑。

路面苔痕浅浅，显然经年无人打理，沈嘉兰跟在他后面，两人在一棵老树下停下，不等陆燮说话，沈嘉兰跪在落叶之上，头磕了下去，“晚辈沈嘉兰，偶然间见到先生故人之容，故而前来。”

她又愧疚道，“是我沈家连累了您，若非我沈家，您依旧是探花郎，以您的才学，深耕数年，如今怕是已身居高位。”

“现在却困于这小小宅院之中，蹉跎半生光阴，是沈家对不起您。”

她单薄的肩头微微颤抖，不是惧怯，是心中压不住的愧疚。

陆燮闻声，几乎是立刻将她扶了起来，“没有什么连累不连累的。”

“恩师授我学识，待我如亲子，昔日恩师蒙冤落难，我身为弟子，受恩师栽培，于情于理，皆当挺身而出。”

“我从未后悔。”

他不后悔为恩师谏言，只是不曾料到，在做太孙时素有贤名的当今皇上，竟会因此大怒，迁怒于陆家。

他不悔为沈家出言，只愧疚连累家族。

陆燮轻轻眨了眨眼，眨去了水汽，“好在，你还活着。”

“恩师一生清正刚直，从未做过亏心之事，苍天有眼，总算为沈家留下一息血脉。”

“活着又如何？”沈嘉兰眸光幽深，她仿佛又回到了血色淋漓的那天。

“您知道吗？我每夜仿佛都看见了我沈家女眷悬在半空的脚。”

陆燮心口一闷，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何尝又能忘记？

沈家满门惨死，陆家举族蒙难，这血海深仇，他同她一样，日夜铭记，从未敢忘分毫。

可他们终究太渺小了。

皇权巍巍，天威难测，一手遮天的帝王，不是他们这般罪臣遗孤，落魄书生能抗衡的。

他望着眼前少女，艰难道，“别再想那些了，往事已成定局，逝者已矣，你唯一能做的，便是放下过往，好好活下去。”

“好好活下去？”沈嘉兰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五个字，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眼中却只有凉意。

她抬眸看着他，执拗道，“陆先生，我如何能好好活？”

“我祖父为官清正廉明，恪尽职守，沈家积攒的家财田产，皆是祖上留下。”

“上面那人一句话就让我沈家十余口人成了刀下亡魂。”

她眼眶通红，却不肯落下一滴泪，“我怎能不恨，我如何甘心。”

陆燮心中又疼又涩，“那你想做什么？”

他拉不住她，但他至少要看着她，不能让她做傻事，不能让恩师唯一的血脉再出事。

沈嘉兰目光愈发灼热，“我要沈家昭雪。”

陆燮一窒，“不可能的，金口玉言，绝无更改，”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帝王怎么会错呢，帝王是不会错的，更不可能认错。”

沈嘉兰再度跪下，挺直了身子，像不弯的青竹，“那就换个皇上。”

“你说什么？”陆燮是正宗的文人，接受的是忠君的思想，闻听沈嘉兰之言，惊得差点失了声。

他以为自己的胆子已经很大了，没想到恩师的血脉胆子更大，一开口竟是谋反！！

他在心中哀嚎，老师您究竟怎么教的孙女啊？！

沈嘉兰目光坚定，“这天既然遮了我的眼，那我就捅了这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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