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陨之地，风沙渐息。

顾源找了一处背风的凹陷处坐下。

他闭上眼睛，感知着体内那道封灵术的余韵。

术式的力量正在以稳定的速度衰减，他与现世之间的联系，正在变得越来越清晰。

像是在深海底部被一根绳子系着，绳子那头在上方，有人正在缓缓收绳。

越收越紧，越拉越近。

最多再过十几分钟，他就能沿着这道联系回到现世。

顾源放松身体，靠在岩壁上，等着那道绳子把自己拽回去。

然而就在某一刻。

那道联系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切了一刀。

原本正在收紧的绳子骤然松了，联系的感觉不但没有变得更清晰，反而在快速消退。

顾源皱了皱眉头。

他睁开眼睛，感知了一下体内的封灵术。

术式仍在运作，没有崩溃，衰减速度也没什么变化。

但现世那边传来的牵引力越来越弱，越来越远。

“怎么回事？”

他低声自语。

按理来说，只要封灵术还维持着，就能顺着坐标定位返回现世，从来没有听说过联系会中途断裂的情况。

他又尝试了一下主动感知坐标符的位置。

须弥空间中，那枚银白色的坐标符静静悬浮着，表面流转着温润的银色光泽。

滴血认主后，它一直保持着激活状态，只要往里面注入真力就能激活返回。

但此刻顾源尝试催动坐标符时，却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阻力。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干扰坐标符的运作。

“不会是回不去了吧……”

顾源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并不慌张。

他还有其他办法。

哪怕坐标符失效，封灵术彻底消散，他也有刀锋机甲这个安全屋。

不过，前提是刀锋机甲要在他附近。

顾源闭上眼睛，顺着灵魂层面那道无形的联系，感知另一个“自己”的位置。

刀锋机甲正在前方数十公里外，和艳姬、红缨机甲一起朝着深蓝联盟的方向继续前行。

刀锋机甲的脚步猛地一停，蓝金色的机体瞬间转头，目光穿透漫天风沙，看向顾源所在的方向。

“怎么了？”

艳姬也停了下来，顺着刀锋机甲的目光望去。

刀锋机甲没有回答。

他的机体微微震颤了一下，像是在感知什么。

红缨机甲也停下脚步：“刀锋机甲？”

“顾源出了点情况。”

刀锋机甲的声音比平时沉了几分，“我去接应他，你们先走。”

话音未落，他的机体已经化作一道苍蓝色的流光，撕裂风沙，朝着顾源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

岩壁凹陷处。

顾源感受到刀锋机甲正在急速靠近，那颗原本微微提起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赶得上就行。”

他重新闭上眼睛，不再尝试激活坐标符，而是全神贯注地维持着自身状态。

现世那边的联系仍在持续衰减，像是一根被不断拉长的线，随时可能会彻底断裂。

但他并不着急。

只要刀锋机甲到了，哪怕这边彻底回不去，他也能从另一个方向回到现世。

他甚至有些好奇。

到底是谁在干扰自己回归？

不可能是神陨之地本身的异常。

他进来之前认真研究过那些历代探索者的记录，从来没有人在返回时遇到过联系中断的情况。

那就只剩一个可能——有人在现世那边动了手脚。

顾源脑海中浮现出那位站在祭坛边缘、须发皆白的身影。

天剑王。

那老东西从头到尾就没给过他好脸色看，封灵术是他和破军王联手布置的，如果有人能在术式上动手脚，也只有他。

顾源并不确定，但这个猜测八九不离十。

“看来旧术一脉那几位老前辈，比我想象中更输不起啊。”

他轻笑一声，语气带着不加掩饰的嘲讽。

现世，大夏皇宫，祭坛处。

祭坛上的符文灵光缓缓收敛，扭曲的空间如同一幅被缓缓抚平的画卷，夏诗语的身影从半空中浮现，双足落在青灰色的岩石表面。

她回来了。

祭坛边缘，两道身影一左一右伫立。

天剑王负手而立，一身泛旧的青色长袍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须发如雪。

破军王站在他身侧约三步的位置，面色平静。

夏诗语站稳身形，深吸了一口气，抬起手，向两位王者行了一礼：“见过天剑王，见过破军王。”

天剑王微微颔首，目光在她身上扫过：“回来了就好。”

破军王也点了点头，语气和缓：“神陨之地一行，收获如何？”

“有所收获，但路上也遇到了些波折。”夏诗语回答得中规中矩，没有过多细说。

她顿了顿，目光越过两位王者的身影，扫了一眼祭坛四周。

空荡荡的。

没有第二道身影。

“顾源还没归来吗？”她问。

破军王神色不变，语气平淡：“不用担心，传送的时间不一样，回来的时间也不一样。你运气好，先一步出来了。”

夏诗语闻言，神色稍缓，点了点头。

天剑王这时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慢悠悠的从容，像是在闲话家常：“诗语，你身上的伤不碍事吧？”

夏诗语微微一怔。

她这才注意到天剑王的目光正落在自己身上。

准确来说，是落在她的左侧脸颊上。

那块巴掌大小的银灰色金属斑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而冷淡的光泽，从耳根处一直延伸到下颌，边缘处与她的皮肤融为一体，看不出接缝的痕迹。

那是魂钢肉芽修复后的残留。

她身上一部分皮肤已经彻底变成了金属质，触感冰冷，没有任何知觉。

夏诗语沉默了片刻。

她知道这件事瞒不住。

天剑王是九境王者，神陨之地多年来一直由他和破军王负责开启与关闭，对那片世界的了解远超常人。

她身上的变化，对方一眼就能看出来。

“这不是伤。”

夏诗语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脸颊上那块银灰色的金属区域，“我身体的一部分已经变成了金属质，为了保住性命，我吃了一株神陨之地的高级灵材。”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下来：“那株灵材确实救了我一命，但也彻底改变了我身体的构造。经脉、骨骼、部分内脏都发生了不可逆的变化。”

她抬起头，正视天剑王的目光：“我现在已经无法修炼旧术了。”

天剑王没有说话。

他那双半眯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些。

夏诗语没有任何闪避：“我改修了超武。”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祭坛周围安静了片刻。

天剑王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原本从容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淡了几分。

破军王站在一旁，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却没有急着开口。

天剑王缓缓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进去之前，修炼的是旧术。”

“是。”夏诗语没有否认。

“我让你进神陨之地，也是因为你修炼旧术。”

天剑王的语气依然平稳，但那种平稳之中，带着压抑的火气。

夏诗语平静地站在那里，没有低头。

她知道自己如今的变化意味着什么。

旧术一脉本来就因为顾源拿走名额、年轻一代被打穿而处境尴尬，能让她进神陨之地，正是因为她还挂着旧术的招牌。

如今她回来，说旧术不能练了，改修了超武。

等于那个好不容易才争取回来的名额，最终兜兜转转，还是落进了超武一脉手里。

换了谁坐天剑王那个位置，脸色都不会好看。

破军王似乎终于觉得气氛差不多了，淡淡道：“只要人没事就行，其他不重要。”

天剑王没有接话。

他收回目光，重新合上了那双半眯的眼睛，负手而立，像是方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夏诗语这边的意外虽然让旧术一脉脸上无光，但这都是小事。

重要的是，顾源将永远都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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