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空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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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小镇时,相言没有等克劳德安排住宿,也没去看着爱丽丝。
小镇的喧嚣被隔绝在远处。
相言坐在一处废弃石阶上,背靠一堵被藤蔓爬满的矮墙,膝盖随意地支起,手臂搭在上面。他没有刻意选择隐蔽的角落,只是走到了人群最少的地方。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在他脚边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却似乎照不进他低垂的眉眼。
远处传来克劳德他们安顿的声音——巴雷特的大嗓门,蒂法温柔的询问,爱丽丝偶尔的轻笑。那些声音像是隔了一层纱,听得见,却触碰不到。
相言没有参与。
不是不想,是此刻的他,不想让那些人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确认了“我是谁”,也确认了“我要做什么”。这两件事耗费了他太多的心力,像是一场漫长的、与自己的战争,终于签署了停战协议。可协议签订之后,战场上留下的不是胜利的欢呼,而是满目疮痍的空旷。
空的。
心里是空的。
他以为找到答案之后,那种悬在半空的失重感会消失。他以为确认了身份,就能脚踏实地地走下去。可当一切都尘埃落定,他发现自己依旧站在一片迷雾之中,只是这一次,他知道自己是谁了,却依旧看不清前方的路。
没有军师……真难啊。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相言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勾了一下。不是笑,是苦涩的自嘲,是无奈到极致后的一种麻木的妥协。
他想起那些穿越小说里的主角,到了古代能造火药、制肥皂、搞玻璃,用现代知识降维打击,混得风生水起。可他呢?他在现实里不过是个普通人,没有过目不忘的记忆力,没有理科生的工科储备,甚至连历史朝代的顺序都背不全。
到了盖亚,这些东西更是毫无用处。
火药?这里有魔晄。肥皂?这里的人不缺清洁手段。玻璃?神罗大厦的落地窗比任何现代建筑都不逊色。
他唯一能倚仗的,就是对剧情的模糊记忆,以及那些被“馈赠”的、属于别人的力量。
可记忆是会出错的,力量也不总是够用。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的判断,到底是对是错。
带领克劳德他们离开米德加,是正确的选择吗?放任神罗总裁死在杰诺瓦手里,是顺势而为还是懦弱的逃避?把路法斯推到台前,是埋下了一颗有用的棋子,还是养了一条迟早会反噬的蛇?
他不知道。
他真的不知道。
像自己这种人,穿越到华夏古代,一定活不过两集。
相言平静的想着,那种认知轻得只有自己知晓。不是妄自菲薄,是清醒的认知。他没有帝王心术,没有权谋机变,甚至连基本的察言观色都做不到——或者说,曾经能做到,但在失去语言系统十年之后,那些社交的本能已经退化到了令人发指的程度。
他能活到现在,靠的是什么?
是力量。是迪特瑞尔和恩利格尔留给他的、足以碾压大多数敌人的力量。是世界意志对他的忌惮,是那些敌人还没来得及用计谋,就被他直接碾碎的好运。
可力量能解决一切吗?
萨菲罗斯的力量比他弱吗?不。甚至可能更强。可萨菲罗斯被杰诺瓦的低语折磨得面目全非,被自己的执念困在了永恒的孤独里。
力量救不了萨菲罗斯。
那什么能?
相言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粗糙的墙面上,感受着石块硌着后脑的细微刺痛。那痛感很真实,比任何思绪都真实,像是一根细细的针,扎在他纷乱的意识里,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哥哥?”
轻柔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相言睁开眼,看见爱丽丝站在不远处,手里端着一个杯子,热气袅袅升起。她依旧有些苍白,但绿色的眼眸清澈而温暖,带着不加掩饰的担忧。
“怎么过来了?”相言的声音有些哑,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一些。
“蒂法在准备吃的,克劳德在搬东西,巴雷特在跟店家吵架。”爱丽丝一边说,一边自然地在他旁边的石阶上坐下,将杯子递给他,“我觉得你可能需要这个。”
相言接过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是水,温热的水。
他顿了顿,没有说什么,抿了一口。
爱丽丝没有追问他在想什么,也没有说那些“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安慰话。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看着远处街道上零星的行人,像是只是单纯地想找个地方坐坐。
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却不显得压抑。
“爱丽丝。”相言忽然开口。
“嗯?”
“你……害怕吗?”
爱丽丝偏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片刻后,她轻轻摇了摇头:“不怕。”
“为什么?”
“因为哥哥在这里啊。”她的声音轻快而笃定,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而且,克劳德、蒂法、巴雷特……大家都在。只要大家都好好的,我就没什么好怕的。”
相言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
只要大家都好好的。
多么简单的一句话,可要做到,谈何容易?
“如果有一天,”相言的声音压得很低,“你会死呢?”
爱丽丝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按在相言握着杯子的手背上,掌心温热。
“哥哥,”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你在害怕。”
不是疑问,是陈述。带着一种超乎年龄的通透和笃定。
相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纤细、白皙,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是一双属于少女的未被战火和风霜彻底侵蚀的手。可就是这双手,在不久之前,曾贴在冰冷的金属支柱上,感知着星球深处最细微的脉动。
“你在害怕,”爱丽丝重复了一遍,绿色的眼眸定定地看着他,“不是因为你会死。你在害怕……我会死。”
相言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在害怕克劳德撑不过下一次战斗,害怕蒂法会在某个转角被神罗的子弹击中,害怕巴雷特的大嗓门有一天会永远沉默。”她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你在害怕……我。”
相言猛地抬头,金色的瞳孔对上那双绿色的眼睛。
爱丽丝没有回避,甚至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抹淡淡的、有些无奈的笑:“哥哥怕我死掉,对不对?”
“……是。”相言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我……见过一些画面。模糊的,不完整的。但我知道,你的命运……有一条线,通向……”
他说不下去了。不是因为不能说,是因为那些画面太过残忍——一把长刀,一座祭坛,一个少女苍白的脸和垂落的手。那是他仅存的、关于《最终幻想7》最深刻的记忆之一。他从未对任何人提起,甚至不愿意让自己回想。
“通向死亡。”爱丽丝替他说完了。
相言握着杯子的手指用力到泛白。
“哥哥,你知道吗?”爱丽丝收回手,重新交叠放在膝盖上,目光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很久以前,我就知道自己的命运和别人不太一样。”
“我是古代种的后裔。我能听到星球的声音,能感受到生命之流的流动。有时候,我甚至能……看到一些片段。不是预言,更像是……可能性。”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轻柔:“所以,我知道,我可能会死。”
相言的呼吸微微一滞。
“但那又怎样呢?”爱丽丝转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有光,有温度,有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因为害怕死,就不去活,那不是更亏吗?”
“我只是……”
“哥哥,”爱丽丝打断了他,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背,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个倔强的小孩,“你救过我。在教堂,你给玛琳的那朵花,也保护了我。你本可以不管我们的,你本可以自己走的。你没有。”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我不懂那些很复杂的东西,不懂什么世界意志、什么剧情规则。但我知道,如果一个人拼了命地想让我活下去,那我至少……不能辜负他的努力。”
相言张了张嘴,想说“那不是你的错”,想说“你不应该承受这些”,想说“我会找到办法”。可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而且,”爱丽丝忽然又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带上了一丝狡黠,“哥哥不是说了吗?我们要去‘远征’,要去揍醒某个脑子进水的银毛,要去把那些不该发生的悲剧掰回它该有的样子。你要是连我都保护不了,还怎么去揍那个银毛?”
相言怔了一下,随即唇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那个弧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你倒是会用我说过的话来堵我。”
“因为哥哥说的话有道理啊。”爱丽丝理所当然地说,“有道理的话,当然要记住。”
远处传来巴雷特的大嗓门:“吃的好了!你们俩还坐在那干嘛?再不回来克劳德那小子就要把所有的都吃光了!”
隐约还能听到克劳德闷闷的反驳声:“我没有……”
“走吧。”相言站起身,将杯中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然后朝爱丽丝伸出手。
爱丽丝握住他的手,借力站了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
两人并肩朝着旅店的方向走去。
阳光依旧斜照着,在他们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一个高大,一个纤细,却莫名地和谐。
走了几步,爱丽丝忽然开口:“哥哥。”
“嗯?”
“以后,不要再一个人坐着了。”
相言脚步微顿。
“你可以来找我的。来找我们。”爱丽丝的声音轻快,却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虽然我可能帮不上什么忙,但……至少可以给你倒杯水。”
相言沉默了片刻。
“……好。”
爱丽丝满意地笑了,脚步轻快地超过他,朝旅店跑去:“蒂法!我来帮你摆盘子!”
相言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推开门消失在门框后,听着门内传来的热闹声响——巴雷特还在抱怨克劳德的食量,蒂法温柔的劝解,爱丽丝银铃般的笑声。
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空杯子。
杯子是普通的陶杯,粗粝、廉价,边缘甚至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可杯壁上残留的温度,透过掌心,一点一点地渗进来,像是某种无声的、执拗的宣告。
这个世界很操蛋。
神罗疯了,杰诺瓦在低语,世界意志像个变态的编剧一样操纵着所有人的命运。萨菲罗斯在深渊里越陷越深,克劳德还没成长起来,爱丽丝的未来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
前方的路一片漆黑,他甚至连下一步该踩在哪里都不知道。
可是。
他抬起头,看着旅店那扇半掩的门,听着里面那些属于“同伴”的声音。
可是,他不是一个人。
“伊萨尔。”
意识深处,小火苗立刻蹦跶起来:(◕ᴗ◕✿)(爷爷!我在!)
“帮我盯一下周围。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告诉我。”
( ̄^ ̄)ゞ(遵命!)
相言将空杯子随手收入空间,整了整衣领,迈步朝着旅店走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食物的香气扑面而来。巴雷特果然在跟克劳德抢最后一块肉,蒂法无奈地笑着,爱丽丝朝他招手:“哥哥!这边!”
相言没有笑,但他的脚步比来时轻了一些。
他在克劳德旁边坐下,顺手拿起一块面包。
“训练的事,吃完饭说。”
克劳德正在咀嚼的动作一顿,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惕:“……明天开始?”
“今晚。”相言撕下一小块面包,声音平淡,“休息够了就练。你现在的水平,连给萨菲罗斯提鞋都不配。”
克劳德的脸黑了。
巴雷特哈哈大笑,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蒂法忍俊不禁,爱丽丝则捂着嘴偷笑。
旅店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映着几张年轻的脸。他们刚刚从地狱里逃出来,身上还带着伤,心里还压着失去的悲痛和对未来的恐惧。但此刻,在这间简陋的小旅店里,在这个被世界遗忘的角落,他们拥有彼此。
相言咬着面包,金色的瞳孔映着跳跃的烛火。
他依旧看不清前方的路。他依旧不知道该如何对抗世界意志,不知道该如何拯救萨菲罗斯,不知道该如何改变那些注定的悲剧。
但至少,他知道了自己是谁。
他不再是那个在黑暗中独自徘徊的迷路者,不再是一个被“迪特瑞尔”这个名字压得喘不过气的模仿者。
他是相言。
是迪特瑞尔的老子。
是伊萨尔的爷爷。
是爱丽丝的哥哥。
是克劳德的……(好吧,目前大概是个讨债的债主。)
是这支小小的、狼狈的、被整个世界追捕的队伍的……某种意义上的主心骨。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好这个角色。
但他会努力。
为了那些把手按在他手背上的温度,为了那些相信“哥哥在这里”的笃定,为了那些即使害怕死亡、却依然选择笑着活下去的眼睛。
为了……不再一个人。
窗外,旷野的风依旧呼啸。
米德加的方向,神罗的追兵随时可能到来。
萨菲罗斯(或者杰诺瓦)的影子,依旧在世界某处游荡。
世界意志的注视,从未离开。
但此刻,在这间小小的旅店里,一切都很安静。
相言吃完面包,喝了一口水。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克劳德的肩膀:“走,训练。”
克劳德认命地放下手中的餐具,默默起身。
爱丽丝在后面喊:“别太晚了!明天还要赶路!”
相言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室内的温暖。
夜风有些凉,星空很亮。
相言走在前面,克劳德跟在后面。
两人一前一后,走向旅店后方那片空旷的荒地。
“今晚练什么?”克劳德问。
“感知。”相言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他,“闭上眼,听风。告诉我,风里有什么。”
克劳德:“……又是这个?”
“嫌简单?”相言挑眉,“那你先告诉我,风里有几个人?”
克劳德愣了一下,随即闭上眼睛。
片刻后,他睁开眼,有些不确定地说:“三……四个?在西北方向,大概两百米?”
“五个。”相言纠正,“你漏了一个蹲在灌木丛后面撒尿的。”
克劳德抿了抿唇,重新闭上眼睛。
相言没有继续说话,只是站在一旁,看着克劳德努力的模样。
夜风吹过,带来远处城镇的微弱灯火和隐约的犬吠。
也带来了某种微妙的、属于“活着”的实感。
相言微微仰头,望向满天繁星。
小时候,他曾经以为,人死了会变成星星。
后来长大了,知道那是骗小孩的。
可现在,他忽然希望那是真的。
那样的话,迪特瑞尔或许正在某颗星星上,看着这一切。
看着他的“原型”,正在用他留下的遗产,努力地在这个世界上走下去。
“别丢人啊,臭小子。”相言无声地在心里说,“你老子我,还没给你丢脸呢。”
星光无言,却似乎比刚才亮了一些。
风继续吹。
训练继续。
而明天,他们将继续上路。
朝着未知的方向,朝着可能有答案的地方,朝着或许能改变命运的未来——
一步一步,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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