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无极怔了一怔。

“‘一片冰心在玉壶’，”他一遍遍喃道：“一片冰心在玉壶……”

忽然一哂，道：“当年的事，她告诉你多少？她有没有细讲，是怎么设计我的朋友，擒住我的妻儿？”

他认认真真地问：“她有没有告诉你，是怎么对待她的？”

孔寒声整个人都塌缩在轮椅中，看着他，无力感蔓延全身，瞬间似苍老了十余岁。

本来，自怀疑陈无极，也想要徐徐图之，可是他的伤势实在是太重。

也不敢赌，陈无极会不会先一步下手。

他只能用自己的命来争一把。

——至少，他的死能引起足够多的重视。

“不管怎么样，你也已经报了仇。”他慢慢地道：“可你不该……不该还设计出混血那样的东西。你已经疯了。”

陈无极注视着他，微微一笑。

“总是这样的。”他道：“改变总会带来剧痛。人们总会憎恨引起变革的始作俑者，没关系，挨过去就好了。”

说话时，整条左手臂已满覆寒霜，嘴唇乌紫，他右手摸向腰间，解下葫芦，手指一拨，仰头痛饮。

“没用的。”孔寒声道：“你过去的药，都不会起效”。

陈无极道：“有用，解渴。这是好酒。”

酒液顺短须流下，一眨眼，结成冰碴，他二次道：“好厉害。”

将酒壶一抛，扒开衣襟，敞胸膛，一道烟似的飙向山林边缘。

他刚刚指出林中有人埋伏。

现在抛下了孔寒声，这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孔寒声已构不成威胁。

孔寒声的身体已不能够动弹，见这一幕，瞳孔收缩，然而，依旧能保持镇定。

因为他相信自己亲手配的毒。

也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陈无极的旧症。

他此时暴起，必定是为了杀人灭口，但只要催动真气，眨眼之间，必定心肺冻结，寸步难移。

回谷半途，他发出讯号，布置弟子在此埋伏。

可恨……可恨他时不敢断定陈无极便是凄凉人，传讯之中，只命十二名弟子隐身此处，待确定无误，再行揭露。

他也怕自己猜错，万一伤重撑不到回谷，误伤好人。

他多么希望自己是错的！

弟子们虽不明白缘由，可恩师指令，不敢违背。

远远只见师父与陈师叔交谈，内容听不真切，却见陈师叔突然晃身到师父身后，紧接着，师父也似对陈师叔出了手。

几名青年多是药师，见此情景，惊疑不已，想到师父信中所言：但见二人动手，立即扩散消息，通知其余师叔，陈无极便是凄凉人！

这几人对视一眼，五名女药师各自放出所豢灵宠，两只翠鸟、一尾蝾螈、青花螳螂与十来只绿豆大的蜜蜂，四散开来。

余下的几人散出灵符，符光瞬间淹没在密林中。

就在此时，忽听陈无极长啸一声，奔这边而来，几名弟子稍一迟疑。

师父信中强调，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确保消息扩撒，不管看见了什么，都不许插手，不准暴露行踪。

可是，看样子是对方发现了他们。

跑么？

可是师父——师父怎么办？

他们遥见孔寒声的情况，已深觉忧心，难道要弃恩师于不顾么？

消息已发出去了。

他们有了决断。

——其实这一迟疑，绝不会比一道闪电慢多少。

却还是慢了。

迟了。

他们冲了出去。

冲出数十丈，忽然惊觉一件事：

他们以为自己是在冲锋，错了。

——不是自己冲出来的。

——是被人“推”出来的。

一个一直伏在他们身后的人。

身后之人，跟陈无极形成夹击之势，这十二名青年，速度最快者，眨眼已掠出七丈，同时拔剑。

没有摸到剑。

因为他的双臂已自肩膊上掉了下来；

他发现这一点时，又忽觉身子一矮，步履踉跄。

低头望去，双腿齐踝而断，两只脚早留在身后，并未跟上。

他滚倒下去，大睁着眼，看自己陆续地散落一地。

视野在翻滚中陡止。

这头颅的眼瞪得很大，刚好望向树林，眼底映出一道身影，正徐徐自林中步出。

一边走，一边用一只死去翠鸟的小小身躯擦着刀。

原来是他。

然后，这眼睛才彻底的灰暗下去。

不是每个人都有他这样的运气。

十二名青年，虽无一幸免，可他们死的时候，多数其实并不知道自己是何时中招。

其实，早在他们冲出树林之前，那人就已出刀。

刀法太快，以致中刀的人既没有觉出痛，也甚至没有发现一件事：自己的头已断了。

还这样子冲出了一段路。

陈无极这时也到了树林前，那自林内步出的落拓青年，朝他恭敬一礼：“师父。”

陈无极道：“你来了。”

青年舒无戏自怀中取出一个药瓶。

陈无极服了药，步回孔寒声身边，身体寒霜虽未尽褪，看上去也已没有大碍。

孔寒声怔怔注视着那些散落的尸块。

那是他的徒弟。

“看看你做的好事。”陈无极似有一点怒意，“他们本来是不用死的。”

“现在，你还想要死么？”他道：“如果你坚持用自己的死，让他们发现我的身份，我也阻止不了你。但我可以让你看见，他们发现之后，是什么下场。”

“都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都是栋梁之材……药师是很宝贵的，他们本来没必要死。”

孔寒声慢慢抬头。

舒无戏恭敬地侍立一旁，那模样，就像是曾经戚红药跟在孙若梅身后。

“畜生……你是十方谷的弟子——”

舒无戏立即道：“我是师父的徒弟。”他的声音毫无波澜：“倒是孔师叔，您那几名弟子埋伏于此，意图以下犯上，我身为师兄，清理门户，责无旁贷。”

陈无极的脸色已彻底恢复，抬手拍拍舒无戏的肩膀，“交给你的事，都办妥了吗？”

舒无戏垂首道：“幸不辱命。”他解开腰上系的布袋，抖处十来个小兽的尸体。“另有九道符，阿衡、小乙都拦下了。”

陈无极回首冲孔寒声道：“这孩子很好，是不是？不枉我栽培他多年。”

孔寒声道：“的毒……”

陈无极道：“也许你并不像你以为的那么了解我。”顿了顿，道：“我以为你发现这一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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