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前一片平地，白天是稻田，现在只剩稻茬子和水。开阔地当中有两道水沟，沟不深，能趴人。

从坡脚到车队这段路，白天走过车，车辙还在。

坡腰有一道坎。坎上横着圆木，圆木有碗口粗，一根挨一根，上头的土压了一层又一层，压得实。

坎后头有人影，隔一阵动一下。坡顶上有火，不大，一点，风一吹就歪。火光旁边有人影，蹲着，不知道在干什么。

坡上有声音，金属碰金属，一声，两声，隔一会儿又一声。

“在搬弹药。”孙德胜说。

再往后，坡背后传来一声牲口叫，叫了半截，断了。孙德胜从坡脚那边摸回来，蹲在李云龙旁边。

“坡上人不少。”他说，“估着千把人。”

“千把人。”李云龙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坡上有几处射孔？”

“看得见的三处，坎上两个，坡顶一个。”

“机枪？”

“有。听见过一梭子，短，两发三发。”

“坡顶有人往后跑，跑了两趟。”孙德胜又说。

“搬东西。”

“坡后头还有，看不见。有骡子叫。”

“那就是还有辎重。”

“是。”

从车队停下到各团到位，用了半个钟头不到。张合到的时候，各团已经在展开。

孔捷的团往东面绕，从坡脚东头那片竹林里穿过去，占了一道土坎。

李云龙的装甲团把南面的路封住。坦克上不了坡，坡太陡，履带上去打滑，就把三辆横在路口，炮口对着坡脚。

一辆试过，往上开了十几步，履带在草皮上打滑，滑下来，把前头的土推成一堆。车长从舱口探出头，朝后头摆手。

步兵在坦克两边散开，趴在车辙里。其余两个团从西面和北面压过去，一步一步，压到坡脚就停。

压到坡脚，人就趴下，枪口朝坡上，谁也不动。坡上也没人动。两边就这么对着。

各团把机枪架在土坎上，弹药手把弹链理顺，一条一条摆在手边。

机枪手把脸贴在枪托上，眼睛顺着准星往坡上看，手搭在扳机护圈上，没扣。

特战队从西面贴过去，魏队长带人占了一道干沟。沟不深，人蹲在里头只露半个脑袋。

赵刚带人把伤员和辎重往后挪了半里，挪到一片洼地后头，担架一溜摆开。

卫生员一个一个看过，把重伤的往最里头挪。

炮兵阵地在坡下二里，一片洼地。洼地后头是一道土埂，炮架在埂后头，只露炮口。

这个位置从坡上看不见炮口，炮弹能打过坡顶，又不用太仰。再往前挪，就让人看见了。

炮团上来一个营，四门炮，剩下的炮留在后头。炮弹按基数带，一门炮一个基数，打完了再要。

丁伟蹲在炮位边上，拿手在地上划了个圈。

“这儿土软。”他说，“驻锄得挖深。”

“挖。”张合说。

张合站在土埂后头，拿望远镜看坡。看了很久。望远镜从坡脚移到坡腰，从坡腰移到坡顶，又移回来。

他把望远镜放下。

“坡不陡。”他说，“就是射界清得干净。”

“清得干净，说明他们打算在这儿守。”赵刚说。

“守不住。”张合说，“一千人，守一座土坡。”

“先喊话。”

赵刚走过来，压着嗓子问了一句。

“不打？”

“先喊。”张合说，“喊不开再打。”

“能喊开？”

“喊不开也让他们明白，咱们给过路。”

“硬打，得死多少人？”赵刚问。

“看他们降不降。”张合说。

传令兵愣了一下。

“喊话。”张合说，“放下武器，优待俘虏。告诉他们，放下枪有水喝，有伤治。”

“谁喊？”

“找个会日本话的。”

二连在前头，离坡脚最近。二连三排有个兵，叫吴守业，早年在安东做过学徒，会几句日本话。

他爹在安东的铺子里站柜台，他跟日本掌柜学过三年徒，挨过打，也学会了说话。

传令兵跑到二连，问谁会日本话。排长想了想，把吴守业推出来。

“他会两句。”

“两句够不够？”

“够喊个话。”

他被叫到前头来，枪留在后头，手里拿一个铁皮喇叭。喇叭是辎重营的，边上瘪了一块，口上还有锈。

“会说什么？”张合问。

“简单的会。”吴守业说，“太深的不会。”

“简单的就行。”张合说，“就那几句。有水，有药。”

吴守业把这几句默了一遍，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还有。”张合说，“告诉他们，家里还有爹娘。”

吴守业看了张合一眼。

“这句也喊？”

“喊。”

吴守业蹲在土坎后头，把喇叭放在膝盖上，两只手在膝盖上搓。

“头一回喊这个。”他说。

“喊完这遍就完了。”

“喊就是了。”旁边的兵说。

他趴下去，把喇叭举到嘴边。手心湿透了，喇叭把儿滑，他在袖子上抹了抹。

“喂——”

坡上没响动。

“日本兵弟兄——”

他没有站起来，就趴在土坎后头，头抬高一点，喇叭口从坎沿上探出去。他把嗓子放开，声音在夜里传得远。

“缴枪不杀！缴了枪，有水喝！”

坡上还是没动静。

“有伤，给你治！”

风从坡上下来，带着烟味，还有一点牲口粪的味。

“家里还有爹娘！别在这儿死！”

喊完这一遍，吴守业停住，回头看张合。张合没说话，抬了下手。吴守业把嗓子清了清，又喊。

这一遍喊得比上一遍慢，一字一字往外送。

“缴枪——不杀——”

坡上有人探头。探了一下，又缩回去。

“优待——俘虏——”

再喊，坡上就没动静了。坡上有人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喊完就没了。

“骂人。”吴守业说。

“接着喊。”

静得像坡上没有人。连咳嗽都没有。坡顶那点火，亮了一下，暗了。我方阵地上的兵开始有人骂。

“装死。”

“打吧。”

“刚才还探头呢。”

刘老歪趴在二班前头，把王富贵的脑袋往下按了按。

“别抬头。”

“班长，他们听得懂吗？”

“听得懂。”

“那怎么不出来？”

“出来是死，不出来也是死。”刘老歪说，“换你，你出不出来？”

王富贵没说话。他把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朝坡上，手指头搭在护圈外头。刘老歪伸手把他的枪口按下去。

“别指太高。”

张合看了看表。过了五分钟，又看了看表。后头有人喝水，水壶盖响。有人把枪栓拉开又推回去，拉得很慢，怕响。

“再喊。”

吴守业喊到第三遍，嗓子已经劈了。

“不杀——出来——”

坡上还是一片静。李云龙在坦克旁边站着，一直没吭声，这时候开口。他摸出烟，捏了捏，又塞回去。

“早该打。”他说。

“你想打？”张合问。

“打完了省事。”

“打完了死的人多。”

“别喊了。”他说，“日本人不会降。”

张合没回头。

“再喊一遍。”

吴守业把喇叭重新举起来，胳膊有点抖。

“日本兵弟兄——”

枪响了。一声，从坡上打下来，脆。吴守业往后一仰，喇叭脱手，滚到土坎底下，瘪的那一面朝上。

他没喊。手在胸口抓了一把，抓空了，人往侧里倒。倒下的时候压着喇叭，喇叭响了一声，闷的。

卫生员扑上去，翻开他的衣服看。子弹从胸口进去，背后出来，洞口有指头粗。

卫生员拿纱布按，按了一会儿，手底下不流血了，人也不动了。我方阵地上一阵枪响，好几个兵朝坡上打。

打得坡沿上的土直冒烟。坡上没还枪，一枪都没有。我方也没再打。

“狗日的。”有人骂了一句。

“停！”

张合的声音压下来。

“不许打。”

枪声稀下来，停了。坡上又静了。我方这边也没人说话。李云龙走过去，蹲在吴守业旁边，看了一眼。

吴守业的眼睛还睁着，看着坡上那个方向。李云龙伸手给他合上，站起来。

赵刚蹲下去，把吴守业的手从胸口拿开，把衣服拉平。

“名字记下来。”他说。

“二连三排，吴守业。”刘刚在后头说。

两个人把吴守业抬到后头，喇叭留在土坎底下，没人捡。赵刚把名字记在自己的小本上，写完合上。

“老子就知道。”他说，“日本人不投降。”

“喊了十分钟。”赵刚说。

“十分钟够他们想明白。”李云龙说，“想明白了还不降，那就是不想降。”

张合收起望远镜。

“那就打。”他说，“炮兵准备。”

传令兵转身就跑，跑出去几步，被土坎绊了一下，爬起来接着跑。步话机还是接不上，命令只能靠人跑。

命令一层一层传下去。

“炮兵准备。”

“炮兵准备。”

丁伟在洼地里听见，站起来，把手一摆。

“各炮注意，放列。”

“放列。”

四门炮的炮手一起动手，把炮从牵引车上卸下来，掉头，朝着坡。炮班动起来。

驻锄挖下去，铁锹碰着石头，火星子溅出来，换个地方再挖。挖到第三锹，土里出水，挖的人骂了一句，接着挖。

炮架起来，摇架摇平，水准气泡对到中间，差一点，再摇。炮口朝着坡，炮身拿绳子在后头拴了一道，绳头钉在地上。

土软，不拴，炮一响就往后蹦。弹药手从后头把炮弹箱抬上来，一箱六发，四个人抬，抬到炮位后头，箱口朝着炮。

箱盖撬开，炮弹一排立在炮位旁边，弹头朝上，引信拧好。观测哨趴在土埂上，举着测距机，眼睛贴着镜片。

“风，东南，不大。”

“风速，每秒三米。”

“记上。”

观测哨把数报完，又趴回去，眼睛不离镜片。隔一阵，他又报一遍，数没变。

“距离一千二。”

“方位，正南偏东。”

炮长把数报给瞄准手。

“一千二。”

“正南偏东。”

瞄准手转摇把，炮口一点一点抬起来，抬到位置，停住，又回了一点。

“好。”

“装填。”

炮弹推进膛，推到底，炮闩一扳，卡住。装填手退到炮位侧后，蹲下，手捂着耳朵。四门炮，一门一门装好。

四门炮的炮口，一齐对着坡腰。

炮手蹲在炮位后头，手捂着耳朵。

丁伟从第一门走到第四门，一门一门看炮口，看驻锄，看弹药摆的位置。走到第四门，踢了踢驻锄，没动。

“能打。”他说，“就是土软，头一炮会跳。”

“跳多少？”

“跳不了多少，拴着呢。”

装到第四门，弹药手把最后一发递上去，手在衣襟上抹了两下。丁伟走到炮位后头，看了看表，又看了看坡。

“好了。”他朝传令兵说。

传令兵跑回土埂。

“炮好了。”

李云龙看了张合一眼，没说话。张合没催。他站在土埂后头，等传令兵回来，土埂上的人分开站，让出中间。

张合看着坡上那道坎。

坡上还是静的，一点火亮都没有。坡下也静，连咳嗽的都没有。风把坡上的烟味送下来，一阵一阵。

张合的手抬到胸前。

他把手往下一劈。

“开火。”

......

第一门炮响了。不是一声，是四声前后脚。炮口焰把洼地照亮一下，又黑回去。

炮身往后一蹦，拴在后头的绳子绷直，绳子上的土抖起来，土块落到炮位后头的人背上。

观测哨的镜子架在土坎沿上，眼睛一直贴着镜片。

“近了五十。”

“加五十。”

四门炮又响一轮。坡腰那道坎上，一根圆木飞起来，翻了两圈，砸在下头的土里。圆木落地的声音比炮声慢半拍才到。

“中了。”

“效力射。”

丁伟手一落，四门炮不再一门一门报数，改成连着打。

装填手把炮弹送进膛，推到顶，闩合上，卡住，人退到侧后蹲下。炮一响，他再上去。

装到第七发，第一个装填手的胳膊抬不起来了，叫人架到后头去。换上来的人不比他壮，动作更急，第一发差点脱手。

“稳住。”

炮管烫了，手碰一下就缩回来。有人拿湿布往炮管上搭，布冒白气，一下就干。

“别搭，炸膛。”

“那怎么办？”炮位上的人问。“就这么打，打完再说。”

炮位上没人再问。弹药手蹲在箱后头，一发一发往外递。箱子里的隔板抽掉，弹窝空出来，一排一排往下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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