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挑下人可得仔细些，最要紧的是品性，万万不可只看表面，反倒忽略了人品。那些出自高门大户的仆役，多半心高气傲、即便买回来，日后也是一堆麻烦。要选，就挑那些老实本分、走投无路才迫不得已入牙行的，这般心性踏实的人，用着才让人放心。”

陈家兴从前哪里懂这些门道，皆是隔壁摆摊的老汉闲来无事与他闲谈所得。

那老汉走南闯北大半辈子，见惯了人情世故、世间百态，肚子里藏着不少阅历与见识，久而久之，便把这些识人处事的道理都教给了他。

“大哥放心，我都知道。”陈家旺笑着应声，“我挑人从不看样貌好坏，只看品性与手脚。那些心浮气躁、眼高于顶、认不清自身处境的，我一概瞧不上，绝不会选。”

世间被转手发卖的下人，向来只有两类。其一，是原主家遭了祸事，这类下人签的都是死契，身不由己，只能受牵连被官府发卖，其二，是在主家犯错、手脚不净，被主动发卖之辈。

前者尚可斟酌挑选，后者不论过错大小、缘由如何，一概不能要。

陈家旺听到这番话，心中颇为感慨。从前憨厚不懂世事的兄长，如今竟懂得这么多，分析得头头是道。

看来让他去镇上摆摊着实没错，短短时日便阅历见长、心智成熟了不少。

爹娘百年之后，再也不用忧心家里无人撑事、门户不稳了。

陈家兴听弟弟应下，心底悬着的石头稍稍落地。

不得不说，小弟在挑人这方面，眼光确实不错，家里以往买来的下人，从未有过不安分、背主谋私的行径。

小弟日日守在铺子里，下人不敢动别的歪心思。倒是可以理解。

可庄子上的宋叔夫妇、村尾打理药田的李二狗一家，小弟往往十天半月才去一趟，无人监督，他们却始终本本分分，勤勤恳恳打理良田药田，田间干干净净、不见半根杂草，从无懈怠偷懒之举。

这一点，从秋日沉甸甸、远超寻常收成的粮食产量中，便能看得真切。

即便如此，陈家兴依旧谨慎，忍不住多叮嘱几句：“不是大哥啰嗦，识人用人终究要多几分防备。人心隔肚皮，财帛最是动人心弦，半点马虎不得。”

小弟家中琐事繁多，夫妻俩并非日日守在铺面，难免有疏漏之时。

虽说下人握着死契，惜命之人大多安分守己、不敢妄为，可世事总有例外，难保不会有胆大贪心之徒，铤而走险卷财跑路。

若是真有人携钱逃入深山隐匿踪迹，还真找不到，照样可以安稳余生，到时追悔也来不及了。

“我晓得大哥的顾虑。”陈家旺笑着应下，“我一定注意，只挑忠厚勤恳、心性端正的老实人。”

说罢便招呼大哥放下手中物件，带他去后院看看。

陈家兴惦记前院无人照看，怕货物被偷，执意要一起带上。陈家旺拗不过他，只得笑着应允。

三人刚走进后院，就见瓦匠刘师傅正带着一个年轻小伙在砌灶台。见他们进来，二人当即停下手中活计。

刘瓦匠转头看向陈家旺与小溪，对着身旁小伙子介绍道：“虎子，这便是我跟你说的东家夫妻俩。咱们接下来的活计，就是这位小东家帮忙引荐的。”

名叫虎子的年轻小伙抬眼望去，见东家竟是这般年轻俊秀、容貌出众的一对璧人，再看看自己黝黑粗糙的皮肤，心底顿时生出几分局促与自卑，却依旧恭恭敬敬拱手问好：“东家好。”

陈家旺与小溪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无妨，你们忙你们的，我们带家中兄长过来看看院子格局。”

二人闻言，便低头继续专心干活。

陈家旺转头看向身旁兄长：“大哥，你看这院子如何？”

陈家兴环顾四周，连连点头，神色满意：“极好。最难得的是院中还有一口水井，做吃食行当，水源是根本，有这口井在，日常便利太多了。况且地处县城，这样的租金已经可以了。”

这小院虽不算大，却五脏俱全。正房、厢房齐全，厨房独立规整，布局通透利落，看着就舒服。

小溪也跟着附和：“之所以看中这里，一来是位置好，往来人流大，二来便是这口井。若是换去城南繁华地段，同样大小的铺子，还带一口活水井，租金起码要三四两银子起步。”

陈家兴早有耳闻，城南是县城最繁华之地，聚居的皆是富贵人家、官绅望族，想不到南北地段租金差距如此悬殊。

可转念一想，眼下这条街巷反倒更为稳妥。周边多是寻常平民百姓，民风淳朴、争端极少，安稳踏实。

若是真去了城南开店，自家卤味生意红火惹眼，难免被权贵富商盯上。

家中无权无势、毫无根基，一旦被人觊觎方子，到头来只能将方子拱手让人，打掉牙齿往肚里咽。

他深以为然，缓缓开口：“方才一路走来，我瞧这条街上吃食铺子最为集中，烟火气足，最能聚拢食客。只要咱们味道好、用料实在，生意必定能像镇上那般，日渐红火起来。”

“我也是这般想的。”陈家旺应声，语气带着些许遗憾，“只可惜大哥还要赶回镇上，不然便能亲眼看看开张时的热闹场景。”

难得大哥进一趟城，他真心想留其多住几日，也好陪他逛逛县城、可转念一想，爹娘和大嫂还在镇上忙着赚钱养家、终究压下了挽留的念头。

陈家兴看懂了弟弟的心意，笑着摆手：“无妨，往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等日后清闲了，想来住多久便住多久，不急于这一时。”

夫妻俩陪着陈家兴在后院转了一圈，便去了不远处的杂货铺，添置了些许生活用具，柴米油盐，送回铺子，才彻底离开。

待套好牛车、陈家旺看向小溪：“娘子，要不要随我们一同去庄子上瞧瞧？”

原本大哥是打算今日就回去，再有一个时辰就该吃午饭了，若是去完庄子再赶回镇上，怕是要深夜才能到家，陈家旺如何能放心。

索性留兄长多住一晚，次日清晨再动身返程，也更安全。

陈家兴想了下，也有道理，便点头应允了，他这人最怕黑了，何况还是赶夜路。

小溪微微迟疑片刻，摇头道：“这会儿过去也瞧不出什么景致，我便不去了。正好趁着空闲，把铺面牌匾、货架的事宜敲定妥当，也能早日筹备开张。”

“也好。”陈家旺点头叮嘱，“你独自外出、注意安全。我与大哥先去庄子，可能会晚会回来。若是天色太晚，不必等我们，你带孩子们先吃。”

小溪轻轻点头，直到牛车消失在视线之中，才关好院门，转身回了后院。

她下午不仅要敲定牌匾定制的事宜，还打算去堂嫂的铺子看看，若是需要帮忙，就搭把手。

思忖间，她打开衣柜，取出一个旧布包。层层掀开，里面是三身崭新的棉布衣裳，针脚细密、面料柔软。

想起婆婆白日忙碌一天，夜深还在昏暗油灯下一针一线，为孙辈赶制新衣，小溪心底便涌起一阵温热暖意。

公婆一生勤俭，自己常年穿粗布旧衣，舍不得错花一文，却总把最好的布料、最好的东西都留给儿孙。这份质朴纯粹的疼爱，任谁见了都会心生动容。

小溪亦是满心暖意，暗自盘算。刚好要给大姐和三个孩子选礼物，如今正好连同公婆、大嫂和盼妹的一并挑了，明日让大哥带回去。

至于小宝便不必特意准备了，身为婶婶，她每年都会找人给小宝裁制新衣，孩子衣物充足，从不短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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