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77章 影破长身,西路有来
人往灯后退的工夫,周炎把掌心那点火压了下去。那是下坑之前盟主塞给他的那一缕原火,白天点灯用掉了一点,剩下的大概还有三分之二,他没敢一次用完,先压下去一半。
原火从他的掌心落到地上,没有立刻烧起来,是往下渗,渗进石板的缝里。渗到哪儿,哪儿的石板就泛起一层白。
白从令牌的四周往外扩,一丈,两丈,三丈。
扩到五丈的时候,白停了。
阵成了。
第一具骨兵踏进了那块白。它进去的时候还在走,走了三步,忽然站住了,头往下低了一下,像是看见了地上的什么东西。
然后它从脚往上化。
不是烧,是化。骨头一块一块地散,散成粉,粉末落在白里,白就深一分。散到胸口,它已经站不住了。散到头骨的时候,那具骨架往旁边一歪,整个塌进了白里。
什么都没剩,连一根线都没剩。
后头的骨兵停住了脚。它们站在白的外沿,站成一排,谁都不往前迈一步。
“它们不敢进了。”
“就站那儿看,累不死。”
周炎道。
“它们再看一炷香,也得退。”
他说对了。
大约过了半炷香,第一具骨兵转了身,朝那个黑洞走回去,走一步沉一步,走到洞口边上,弯腰钻了下去。第二具跟着钻,第三具跟着。
十二具,一具接一具地退。
退到最后,洞口边上只留下一串骨头踩出来的白印。
同一时刻,土坡。
试路者动了。
它先前一直站在路上,站得像一块石头,这一刻忽然迈开了一条腿,跨过了路上那道被地火烧出来的旧痕。
“它动了!”
风无痕从土沟里撑起半个身子。
“它冲谁来的?”
“冲你那个坡!”
试路者往前走,它走得不快,一步大概一尺半,可每一步落下去,脚下的草就没了。不是踩倒,是直接化成灰,风一吹就散。它走三步,身后就多三片灰。
“它要去坡顶。”
风无痕的手在刀柄上攥紧了。坡顶上只有一辆板车,一个人。
“起网!”
他忽然嘶声喊了一句。
网是白天就埋好的。四张网,浸过镇魔符,用的是玄铁绳编的,绳有拇指粗,网眼密得插不进一根手指。四张网埋在土坡四角,网绳的另一头压在地上,上头盖着浮土,看不出痕迹。
喊声一落,土坡四角同时翻起来。
四张玄铁网从四个方向兜头罩下。第一张网罩在试路者的左侧,第二张从右侧来,第三张和第四张前后夹上来。四张网在空中一合,把试路者兜在了中间。
网绳一挨上它,立刻冒烟。
白烟一股一股地往上涌,烟里带着一股焦味。绳上浸的镇魔符被点着了,符光一闪一闪,把网眼照得雪亮。玄铁绳本身也在烧,烧得通红,从黑红烧到亮红。
网没有被烧开。
试路者被兜在网里,整团黑扭了两下,没有扭开。
“收紧!”
风无痕从土沟里冲出来,往坡下跑。
“别松手,四头一起收!”
四个方向的绳头都有十几个人拉着,一齐往回拽。网一寸一寸地缩,试路者被裹成一团,裹得越来越紧。它开始挣扎,整团黑一会儿鼓起来,一会儿又瘪下去,鼓起来的时候顶得网面往外撑,瘪下去的时候网又跟着落下去。
“撑得住吗?”
“撑不了几息!”
拉绳的人手上全是血,玄铁绳被烧得通红,皮肉贴上去就是一串水泡。
“烫!”
“烫也得拉!”
风无痕冲到离网十步远的地方站住。
“拉到底!”
网还在缩。
撑到第二十息的时候,网开始响。不是绳响,是网眼响。一张网有几百个网眼,此刻其中一个网眼先是拉长,接着崩断,啪的一声。
“断了!”
“别慌,断一个网眼不算断网!”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崩断的声音从一处变成一片,一片里还夹着绳子被烤断的脆响。
“将军,撑不住了!”
风无痕盯着那团黑。网里的东西已经不挣扎了,它在慢慢地把身子撑开,每撑开一分,网眼就崩掉几个。
“退。”
他说。
“什么?”
“退,往两边退。它要出来了。”
地下,哨台。
骨兵退干净之后,洞口边上静了很久。
周炎走上前去,把插在地上的令牌拔了出来。令牌一拔,地上那块白就淡了,淡到最后只剩一层浅浅的痕。他把令牌擦干净,放回怀里。
“看看底下。”
他说。
“底下还有什么?”
“不知道,照照看。”
两个人举着火把凑到洞边。火光照下去,照到的还是黑,什么都看不见。周炎让人把一根火把点着,扔了下去。
火把落下去,一直在落。
落了几息,才照见底。
底下不是石室。
是一条井。
火把落在井底,光很小,照不出宽窄。周炎换了三根火把一起扔,光凑在一处,才勉强照出井壁的一角。井壁是圆的,从上到下一节一节地往外收,收得很慢,看不出来有多深。
“这井是干什么的?”
“不知道。”
周炎趴在洞边上,看了很久。底下那点火把光渐渐弱下去,弱到快没了的时候,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井的最深处,浮着一点光。
那点光不大,是暗金色的,在黑暗里慢慢地晃。
周炎认得那个颜色。寒狱底下,戮幽刃身上的纹路,就是这个色。楚尘烧掉的那颗核,也是这个色。
只是眼前的这一点,比那颗核大了几十倍。
周炎把身子从洞口边上收了回来。
“把洞口堵上,拿石头,拿土,先把这一夜堵过去。”
“堵到什么时候?”
“堵到见了盟主再说。”
网里的东西忽然不扭了。
它停了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在场的人都没反应过来。风无痕站在离网十步远的地方,正喊第二声“退”,喊到一半,嗓子眼里的声音就变了。
那团黑开始涨。
不是往外鼓,是从中间往上抽。它原本只有一丈出头,这一抽,上半截拔高一尺多,整个身量眼看着就长到了一丈五。网跟着它涨,四面的绳都绷成了直线,绳上的符光被撑得一明一灭。
然后响了一声。
嗤啦。
不是绳子断的声音,是整张网被从中间撕开的声音。玄铁绳是编的,编的东西有个规矩,一旦从中间撕开,两边就一起散。四张网同时散,散开的绳头弹回去,把拉绳的人一串带倒在地。
试路者从网里出来了。
它站在原处,没有立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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