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醒在底下，总比醒在镇上强。”

火云张了张嘴，没有说下去。

血骨老祖到得更晚。他不是走进来的，是被人抬进来的，躺在担架上，脸白得像纸，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血。

“楚盟主，本座劝你一句。”

“老祖说。”

“别去。底下是它的窝，你下去了，它就不用上来了。”

“它现在也不用上来。”

楚尘道。

“跪在门外那两个，跪的不是我，是底下那根。它一抬起来，地面就跟着动，今天是一丈五，明天呢？”

血骨老祖闭了一下眼。

“那也不用你去。”

“我不去，谁去？”

帐里没有人答。

楚尘把目光从血骨老祖身上移开，看向帐外。

“它醒在底下，总比醒在镇上强。”

这句话他说了第二遍。

帐里再没有人说话。

抬车的人把车抬到了坑边。

水云姬在坑边蹲了半天，找了一块软板，又让人把车上的褥子拆下来铺在板子上。

“筐呢？”

“筐在这儿。”

“往筐里垫三层。”

“垫三层干什么？”

“他骨头还没长好，底下那一路上都是石头，磕一下就得断。”

三层褥子垫进筐里，又铺了一块皮。四个人拉着绳索，把筐慢慢地坠进坑里。

楚尘被人抬起来，放进筐里。他的身子很轻，抬的人说，比先前那次轻了很多，一只手就能提起来。

绳索一寸一寸地放。

筐先是往下沉了一截，接着往下走，走得很慢。走到第十丈的时候，筐底碰到了一块凸出来的石头。那一下不重，可筐还是晃了一下。

楚尘在筐里跟着晃，脊背撞在筐壁上，撞得他闷哼了一声。

上面的人听见了。

“盟主？”

“下。”

筐继续往下。往下又走了十几丈，绳子在一块石面上蹭了很长一段路，筐就一路磕磕碰碰。磕到第三下的时候，楚尘的嘴角渗出血来。

他抬手擦了，擦完把手放回身侧，没有再动。

坑边的人一直看着那根绳子。绳子进去了六十多丈，才松下来。

“到底了。”

有人在底下喊了一声。

坑边的人跟着往下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

就在这时，镇子那边传来一阵响。不是地底的响，是镇子里的响。有人喊，有人跑，接着一片人都涌到了街上。土台上的守兵吹起了号，风无痕从帐里冲出来。

“怎么了？”

“将军，你看外头！”

北边三里外，那两个东西站起来了。

它们先是从跪着的姿势里直起了身子，然后往前走了十几步，走到离青石集更近的地方。它们停在原地，接着又跪了下去。

这一回跪得更低。

前一回是前腿弯曲，头贴地。这一回是整条身子往前扑，额头砸在地上，砸出了一个浅坑，坑里的土都飞了起来。

两个一丈五高的影子，一东一西，隔着几十里地，朝同一个方向磕头。

磕的方向，是青石集的镇子中央。

也是楚尘下去的那个坑。

全镇的人都看见了。有人跪下来跟着磕，有人往棚子里躲，有人在街上乱跑，被守兵一把按倒在地。

地又开始震。

这一回的震比头一次轻，可它震得很有节奏。

一下，停一下。

再一下，停一下。

风无痕站在土台上，把手按在台面上。震感从掌心传上来，一下，一下，很匀。

“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别问，都别问。”

风无痕把手从台面上拿开，转头看向镇上的人。

“各区的头，把自己的人看住。不许出区，不许喊，不许跑。”

“地还在震呢！”

“震不死人，乱起来才死人。”

筐在一块石头上停稳了。

周炎从石头后头绕过来，走到筐边，低头往里看。他看了两息，愣住了。

筐里坐着一个人，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嘴角挂着血，衣裳是干的，可袖子上有一片暗红。

“盟主？”

楚尘睁开眼。

“扶我出来。”

周炎把他从筐里扶出来，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坐稳。扶的时候他摸到了楚尘的胳膊，胳膊细得只剩骨头。

周炎蹲在他跟前，眼圈一下子红了。

“这点事我能扛，你下来干什么？”

楚尘摇了摇头。

“断面在哪。”

“你先歇一会儿。”

“断面在哪。”

楚尘又问了一遍。

周炎站起来，往溶洞深处看了一眼。那里黑着，只有一点很淡的暗金，从骨头那边透出来。

“那边。”

“带路。”

“盟主，你站不起来。”

“抬。”

周炎没动。

“抬。”

楚尘道。

周炎回头喊了一声，井底那两个人跑过来，一人架着楚尘一条胳膊，把他往上提了提。

三个人往溶洞深处走。越往里，那点暗金就越亮。走到三十来步的时候，前面横着一根东西。

十丈长，两人合抱粗。

骨头是白的，白里透灰，上面爬满了暗金色的线。那线很细，密得像网，从骨头一头爬到另一头。

周炎停下来。

“到了。”

楚尘被扶到那根指骨旁边。他没有立刻伸手，先看，看了很久。

“这就是断面？”

“是。”

周炎指着骨头靠北的那一头。

“那一头是断的，断口在这儿，从这儿往南是整根。”

楚尘顺着看过去。断口很齐，是被人一刀切下去的，断面上还留着一层薄薄的老茬，茬口发白，白得很干。

“万年了，茬还在。”

“嗯。”

楚尘伸出手。那只手很瘦，青筋在皮底下鼓着，指头上有伤，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往前伸，伸到断面前三寸的地方停了一下。

然后再往前，碰到了壁面。

碰上去的那一瞬，指骨抖了一下。

不是大抖，是轻轻的一颤，像人在睡梦里被谁碰了一下脚尖。

紧接着，骨头上的线亮了。

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原来只是贴着骨面缓缓游动，此刻一道一道地亮起来。亮得很有次序，先是指尖那一头，再是中段，最后往北，一路亮到断面。

亮到断面的时候，整个溶洞都跟着晃了一下。

周炎一把扶住楚尘，两个人一齐被晃得往前倾。头顶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光灭了一半，又亮回来。

楚尘的手还贴在断面上，没有收。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线，看了很久。

“万年了。”

他又说了一遍。

“它还记得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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