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5章举州皆叛孤不德
在连续几天的衰败悲催之后,曹军似乎迎来一个转机。
曹仁来了。
曹仁带着援军来了。
汜水关内,当曹仁引山东援兵已至关下的消息传递开来的时候,这些被绝望笼罩的守军,似乎终于是在冬日内见到了暖阳,感受到了难得的暖意……
久困于这座日益显得逼仄的孤关之内,日日面对关外那支军容雄壮乃至令人心生怖畏的骠骑大军,感受着对方日复一日,有条不紊的推进和压迫,普通的曹军士卒们,无论不是百战的老兵,精神都已紧绷到了极限。
他们太需要一点来自外界的希望,哪怕这希望,就像是寒冬之中的小火柴……
他们也太需要一点援军这个词汇本身所带来的慰藉,即便是象征意义上的『援军』……
至少能让他们觉得,并非是被整个大汉,整个天下所背弃,所遗忘。
援军到来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般,飞快的传递到了关内上下。
许多兵卒不由自主的,拥挤到关墙内侧,不管是在可供登城的马道斜坡旁,还是拥堵在狭窄的通道口,或是站在关内那片不算宽敞的街道边上,都一个个的伸长脖子,踮起脚尖,向着入关的城门方向引颈张望。
盼望着,盼望着……
然后曹军这些普通兵卒军校开始躁动起来,近乎失态的欢呼雀跃!
真的是援军来了!
在这些疲惫麻木的脸上,似乎骤然多了几分微弱的光彩。
他们看到了那支迤逦而入的队伍!
确实是援军!
虽然……
援军的旗帜并不鲜亮……
行进的队伍也同样不整齐……
其身上的衣甲兵刃也多少有些参差……
但在这些被绝望浸泡了太久的人眼中,只要是援军,只要是来自关东方向,打着『曹』字的队伍,便足以被视为救命的甘霖!
喜悦的欢呼声,交头接耳的庆幸议论,在人群中蔓延开来,暂时驱散了笼罩关内多日的死寂。
如同给久病的躯体扎入了一针强心剂。
能蹦跶多久不好说,至少当下还在蹦跶……
……
……
曹操站在高处,迎接曹仁的到来。
虽然曹仁比计划之中,延误了好些天,但是曹操依旧努力挺直了腰背,丝毫看不出这些时日的焦虑,失眠,以及内心当中的惶恐不安。
那身象征丞相威仪的金银明光铠,也在阳光之下闪闪生辉。
曹操脸上堆起的振奋的笑容,甚至刻意让嘴角上扬的弧度显得更大一些。
当曹仁及几名主要军吏上前参拜时,曹操他快步上前,亲手扶起曹仁,不仅是没有一句埋怨曹仁来的太晚,援兵太少的话语,反而是连声的夸赞,用力拍着曹仁沾染尘土的盔甲,朗声说道:『子孝一路跋涉,辛苦了!来得正是时候!』
曹操大笑着,又转向其他几位随军的军吏,一一慰问,说了些『将士用命』、『忠勇可嘉』之类的场面话。
一时之间,众人似乎都沉浸在欢乐的海洋之中。
曹操笑着,眯着眼。
可是在眼眸深处,当曹操的目光越过曹仁和几位军吏的肩膀,落在那些进入校场,等待安置的『援兵』时,原本还略有些期待的心,便是如同坠入了万丈冰窟之中!
寒意彻骨。
这些所谓的『援兵』,大多面有菜色,眼神躲闪,透着长途奔波的憔悴与对未知前路的茫然惶恐。
他们的衣甲不全,连两裆铠都配不齐,很多人只是穿着陈旧皮甲,甚至只是在胸腹之处悬挂着些铁片或是皮甲罢了。
手持的兵刃也五花八门。
行列松散,站姿歪斜,甚至连令行禁止都做不到,需要随军的士官不断的强调和纠正……
其中虽能辨认出一些举止稍微沉稳,眼神锐利些的老兵,但数量稀少。
这样一支队伍,守城时或许能勉强凑个人数,填补一些城墙段的空缺,但要指望他们出关与骠骑铁骑作战,或执行任何稍微需要严格纪律与协同的复杂战术,都无异是痴人说梦!
甚至可能成为自家溃败的破绽……
不过,曹操脸上的笑容没有消失,反而显得更加和煦,甚至对着那些惶恐望来的新兵颔首示意,似乎很是满意。
曹操没有流露出丝毫质疑或不满,只是用清晰而沉稳的语气,吩咐手下妥善安排曹仁带来的部队去指定的区域休整,立刻分发热食饮水,并给这些援军兵卒检查补充必要的战甲器械。
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
直到众人散去,曹操才引着曹仁回到居所,挥手屏退了所有闲杂人等后,方是卸下了那副强撑了许久的『欣慰』与『振奋』的面具……
曹操摘下了头冠,露出花白的头发,转头看到曹仁投来的悲伤的眼神,勉强笑了笑,指了指头冠说道:『华发日少……戴着扯得生疼……』
为了让沉重的头冠能立得稳,又不得不紧扯剩下不多的头发,越是扯紧,便是越发的让头发掉落稀疏……
曹仁心中如同被重锤狠狠撞击,眼眶顿时就红了!
眼前的曹操,与他记忆中那个纵横捭阖、睥睨天下、挥斥方遒的曹丞相,简直判若两人!
就不说是当年荆州初定,就算是上一次曹操领军援荆州的时候,都没有当下这般的颓废,苍老!
那张原本威严沉毅的面容,此刻缺乏血色,眼眶深陷,周围是浓重得连刻意敷粉都难以完全遮掩的青黑色阴影。
曹操的颧骨,因为脸颊消瘦凹陷,而显得格外突出,使得原本方正的下颌轮廓都变成了尖削的模样。
最让曹仁感到惊心的,是曹操的那双眼睛……
那原本是锐利的,仿佛能穿透人心的眼睛,现如今不仅是充盈着疲惫,甚至有些浑浊,缠绕着无数的血丝……
仿佛精力与希望,都已经被消耗殆尽,只剩下了的苍白的枯槁。
才不过是短短时日,曹操就仿佛苍老了何止十岁!
连带着曹操身上那曾经象征着无上权柄与威仪的金银明光铠,现如今都显得异常空荡、宽大,仿佛是一副沉重而不合身的甲壳。
『子孝……』
曹操声音沙哑虚弱,全然失了往日的中气与洪亮,『中原……如何了?』
曹仁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酸楚。他低下头,收敛心神,将他一路上的见闻,从荆襄兵败后各部的混乱与溃退情况说起,然后说到沿途郡县的惶恐与观望之态,征募集结兵卒之难,最后说到荀彧执意分兵,率部分义勇赶赴许县抵御关羽北犯等事……
曹仁说得很是详细,也没有夸大或是编造,只是在说到荀彧最终选择前往许县之时,曹仁的语气中,还是不免带上了压抑不住的愤懑……
在曹仁看来,荀彧此举,无疑就是一种『背叛』!
曹操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如同深潭古井。
等曹仁都说完了,停下来之后,曹操才用一种无喜无悲,无怨无怒的语气说道,仿佛在谈论一个与自己早已无关的陌生人一般,『文若……其自有道理,其志向来……甚坚……也不必怪他……』
曹操只说了这么一句意味不明,甚至有些缥缈不清的话,便不再对此多言。
仿佛荀彧的『背离』早已在他复杂的预料与计算之中。
又或是在当下致命的危局面前,个人的去留与忠诚与否,已变得无足轻重,不值得他再耗费心力去评判和感慨。
停顿了片刻,曹操则是反过来向曹仁陈述当下汜水关的情况。
曹操没有隐藏什么,也没有掩饰自己已经到了悬崖边缘一般的危局。
关外骠骑军日复一日的压迫,以及越来越明显的总攻准备……
关内粮草辎重日渐匮乏,已开始实行严格配给,存量估计支撑不过月余……
守军士气在长期高压与匮乏下持续低落,逃亡现象虽被严酷军法暂时遏制,但暗流汹涌……
随驾的百官公卿各怀鬼胎,或暗中串联,或装病不出,或是多半早写好了请罪表文准备随时改换门庭……
最后,他提到了夏侯兄弟前日那次惨败而归的主动出击……
曹操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曹仁能听出那平淡之下深埋的无奈。
曹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一块巨石,沉甸甸的累积下来,重重压在曹仁的心头,让曹仁几乎喘不过气来。
即便是曹仁在来汜水关之前,已经在心中预料了种种恶劣的情况,做好了一定的心理准备,可是等他听完曹操的陈述之后,依旧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
『如今之势,内无必守之死志,外无可战之精兵,粮秣将尽,援军……』曹操说到这里,话语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目光掠过了曹仁,『真可谓内忧外患交织,如负千钧于累卵,独木欲支将倾之厦,难矣,危矣……』
曹仁听罢,便是又悲,又羞,又愧。
随之而来的便是难以控制的愤怒!
曹仁猛地砸在身前木案上,发出『咚』的一声沉闷巨响,整个桌案都被砸得原地蹦哒了几下,发出苦痛的呻吟。
『可恨!可杀!真真可杀!』
曹仁须发戟张,怒骂声如同受伤的猛虎低吼,『那些山东士族,颍川、谯沛诸姓,平日里哪个不是仰仗主公威德,分润权柄,安享富贵?庄园连阡陌,奴仆皆成群,私兵部曲无算!如今国家有难,主公危困,正需出力之时,却个个推三阻四,虚与委蛇!派来的尽是这等不堪用的乌合之众充数!还有朝中那些蠹虫,衮衮诸公,只知保全自家性命,何曾有一刻真心为主公大业、为朝廷天下大局思量半分?皆是鼠目寸光、贪生怕死之辈!该杀!统统该杀!!』
曹仁怒骂不止,胸膛剧烈起伏。
曹操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曹仁发怒,既没有出言附和曹仁激烈的指控,也没有制止这可能会传出去,影响军心的怒骂声……
曹操知道,曹仁是在重压之下的宣泄情绪。
只是……
这怒骂,如果有用,他曹操早就将天下人都骂遍了。
骂就能喝退关外那数万虎狼之师吗?
能凭空变出支撑大军度日的粮草吗?
能凝聚起那些早已涣散、各怀心思的人心吗?
都不能。
所以,曹操他连这发泄怒气,宣泄情绪的想法,似乎都已经消耗殆尽了。
待曹仁喘息稍平,怒骂声渐歇,只剩下粗重的呼吸之后,曹操才缓缓地说道:『某借和谈由头,与骠骑拉扯了数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斐子渊之所求者,大势也,名分也……』
曹操像是在向曹仁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疲惫地梳理自己纷乱如麻的思路,试图在乱局之下寻找出一条路来,即便是这条路充满荆棘,遍布危险,也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因为不管是停下,还是回头,都会是死……
曹操叹息道,『不过……如今关外秣马厉兵,攻城器械日增……总攻之日,怕是……不远了。』
曹操真的感觉到了心累。
就连骨头缝隙里面,都是填塞着疲惫。
他原先努力拖延,借着和谈的名头拉扯,希望却一一落空……
酸枣之盟,现在变成了酸枣之梦。
山东之援,现在变成了山东之怨。
虽然曹操确实是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过程当中获取了不少好处,也和山东中原的士族豪强产生了矛盾冲突,但是至少在当下这一刻,曹操是站在山东中原前面,挡着骠骑军的兵锋!
山东中原的这帮人,在如今局面之下,却是什么态度,又是什么反应?
曹操自然是不知道,这些依附于土地,靠着吸百姓血壮大起来的士族乡绅,地方豪强,不仅是大汉当下的问题,甚至绵延到了宋朝,然后又延续到了明朝,直至辫子朝,民国时期,都是如此。
他们因为聪明,所以他们知道他们壮大,奢华,凌驾于百姓之上的本源是什么……
也正是因为他们太清楚了,所以他们绝对不会和中央集权的王朝一条心。
绝对不会!
他们或许因为时代不同,而会有不同的称呼,但是他们的本质都是一样的,是嫁接在王朝身上的寄生虫癌变体,吞噬着原本属于整体华夏的血液,截留养分,霸占区域。
他们控制喉舌,麻醉神经,为得就是自己不断壮大,再壮大!
直至寄生的王朝衰败,腐朽,然后他们不是想着怎么去挽救,而是在琢磨着寻找下一任的宿主。
即便是偶尔会有些强横的皇帝出手,比如朱元璋通过洪武之治,严厉打击豪强,试图将士绅纳入国家控制体系,但是士绅阶层在朱元璋死后,依旧通过科举、联姻等方式,迅速恢复了地方影响力,甚至在抗过一次打击后还产生了新的免疫力。
从东汉开始,到北宋,到南明,士绅地主阶级的『背叛』并非简单偶然,而是制度设计、经济利益的共同结果,是绝对的一种必然。
曹操,在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还算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自然没有办法如同后世键盘侠一般,万事万物看得通透,理解大汉山东中原士族乡绅的本质。
之前邺城失守,冀州沦陷,连带着妻儿家当都陷入敌手的消息,已经是沉重的打击了曹操,让曹操开始出现了一些应对失措,计略短劣的情况,现如今又知晓了曹仁的情况,见到了山东中原的『援军』之后,曹操真的是有些心灰意冷,颇有万事皆空的意味……
算了,累了……
山东中原的这些人都不准备努力了,他老曹还费什么劲?
可曹操心中依旧还有一丝的不甘心!
或许也有不舍得丞相之位,或者是什么荣华富贵,但更多是不愿意和这些山东中原鼠辈同流!
否则曹操当年在雒阳悬挂什么五色棒?
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就简单了事?
就是因为不甘心,也是因为不愿意和这些人一般,所以酸枣之后,曹操才怒而兴兵追董卓,否则在酸枣大家一起歌起来,舞起来,喝起来,不是更嗨更黑皮?
当然曹操也不是从始至终都一成不变的,他同样矛盾过,选择过,他也同样痛苦过,媾和过……
现如今,曹仁带来的『援军』,等于是『摧毁』了曹操的某些『希望』,展示出了山东中原士族乡绅血淋淋的残酷。
反正死的是曹操,是曹氏夏侯氏……
反正倒霉的是天子刘协,抑或是其他什么少帝少少帝……
只要他们还能活着,还能寄生,甚至暂时被切割也行,只要能留点根……
『哈哈……哈哈哈……』曹操忽然笑了起来,拍着腿,『斐子渊这「和谈」之策,妙啊,妙啊……不费一兵一卒,却胜千军万马!』
曹操此时此刻,才越发的感受到了骠骑斐潜『和谈』之策的犀利!
『和谈』二字,便是催生出山东士族乡绅无限的妥协媾和之心,也断绝了曹操合纵的最后一丝希望!
『可悲啊,可叹啊……』曹操摇着头,『尔等鼠辈,却不知这斐子渊……何欲和谈哉……』
曹操明白,他也一度以为山东中原的这些家伙也明白,现在看起来,不明白的只有曹操自己……
正所谓当局者迷,不外如是。
『和谈?』
曹仁在一旁,看着曹操忽然大笑,不由得更加忧虑。
猛然之间,曹仁目光一亮!
『主公!』曹仁的声音陡然压得极低,『既然那斐贼假惺惺要和谈,既然局势已糜烂至此……不如,不如就真的来一次「和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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