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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9章 兰因絮果,现业谁深(一)


今天的白马寺,真可谓双喜临门。

一喜,是那场轰轰烈烈的祈福大典顺利举行。虽说起初波折重重,宗室子弟丢人现眼,但终究在刘乾和一禅的联手操持下,敬天秉义,钟鼓齐鸣,梵唱悠扬,算是做了一件天大的善举——至少在面儿上是如此。那万朵牡丹、白玉石阶、紫檀香烟,足以让所有参与者和旁观者铭记这场盛大仪式,至于背后那些荒唐与无奈,随着夜幕降临,也渐渐被月光掩盖。

第二喜,则是一禅大师。这位在雪中等候了足足三个时辰、始终面不改色的得道高僧,竟从一株即将凋零的牡丹身上,参透了生死玄机,一举跻身御术境!御术境界,那可是天下修行者梦寐以求的巅峰,是凤毛菱角般的存在。从此,这白马寺里,便多了一位真正的“活佛”,他那一念慈悲、普度众生的神通,日后不知要度化多少迷途之人。

山上出了个活佛一禅,怜悯苍生;

山下却多了个“散仙儿”刘乾,悠哉悠哉。

此刻,这位宦海沉浮数十载的“老蛟”,正沉浸在一片花团锦簇之中,沿着来时那条走了近三个时辰、如今却显得格外漫长的青玉石阶,缓缓而下。

祈福告一段落,他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与早上那雄赳赳气昂昂、试图以身作则引领宗室的风发意气不同,此刻下山的路,刘乾走得有一些老态龙钟,有一些懒散。毕竟,真正“下山”的人,也没办法走得很快——这句话,此刻对他而言,一语双关。他确实累了,从骨头缝里透出的疲惫,让他的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每下一级台阶,膝盖都要微微弯曲,支撑住那七十一岁的身躯。

但即便如此,他脸上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里,有对一禅跻身御术的欣慰,有对祈福仪式总算完成的解脱,更有一种老狐狸特有的、对接下来一系列“善后”安排的胸有成竹。

出了白马寺,随行的家仆早已备好那辆宽敞舒适的四轮马车。刘乾在车内换下了那身庄重却繁琐的朝服,换上了一件藕色衫子,简约而雅致。他将那一头黑白相间的长发散落开来,不再刻意梳理成一丝不苟的发髻,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歪坐在马车里,背靠着柔软蓬松的靠枕,鼻间闻着熏炉里飘出的淡淡檀香,脚下踩着暖融融的貂绒毯子,月光透过车帘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乍一看,还真的颇有那么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境。

马车踏月而行,车轮碾压在积雪上,发出“吱呀吱呀”有节奏的声响。窗外,月明星稀,天地间一片皎洁。马车内,刘乾闭目养神了许久许久,那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在温暖的包裹下,一点一点舒展开来。直到马车行至一处山坳,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他才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在空中凝成一团白雾,又缓缓消散。

他自言自语,声音沙哑而带着几分沧桑:

“这可真是……极其难熬的一天啊!”

这话,若让外人听了,或许会以为他在抱怨宗室子弟的丢人现眼,或是恼恨看客们的冷嘲热讽,又或是懊恼对一禅大师的无意怠慢。然而,对于宦海浮沉一辈子、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刘乾来说,这些,都是轻如鸿毛的问题。

和曾经在庙堂上争权夺利、如野兽般厮杀的过程相比,今天这点儿事儿,根本不值一提。他年轻时,经历过诸王叛乱,那才叫真正的刀光剑影,一个不慎就是满门抄斩或者万刀凌迟;中年时,在秦汉鏖兵中左右逢源,那才叫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后来,两子夺嫡,他夹在中间,那才叫心力交瘁,手心手背都是肉,却要做出最残酷的选择;再后来,世族逼宫,他作为皇叔,更是首当其冲,那才叫惊涛骇浪,一个浪头打来,便是灭顶之灾。

相比于那些,今天这群“小水花”掀起的波澜,算得了什么?

他难熬的真正原因,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的身子骨儿,再也经不起这般折腾啦!

刘乾今年七十有一。古语云“人生七十古来稀”,寻常人家到了这个岁数,应该是儿孙绕膝,安享晚年,含饴弄孙,颐养天年才对。谁成想,自己堂堂皇叔,当年在庙堂上位列三公,如今主动退居二线,本该是养老的节奏,却还和那些壮小伙子们一般,在这冰天雪地里奔波操劳,一站就是大半天,一走就是十几里路,还得提心吊胆地应付各种突发状况。

你说说,这,这上哪说理去啊?

刘乾苦笑着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膝盖。那膝盖是老毛病了,年轻时骑马打仗落下的病根,每逢阴雨天或过度劳累,就会隐隐作痛。今天这一番折腾,膝盖早就开始抗议了,只是他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然而,当他想到身在京城漩涡里的那个儿子——那个让他既骄傲又担忧的独子,还有皇太后托郭锦葵交付他的那件不能明说的事情,他的心里,又不自觉地增添了一把柴火。

那柴火烧得并不旺,却足以让他这年迈的身躯,在疲惫中重新燃起一丝斗志。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看到自己第一次入朝为官时的意气风发,看到自己在一次次风浪中摸爬滚打、最终屹立不倒的坚韧身影。

再走一走吧,再给自己这些儿孙后辈们,趟趟路。哪怕只是多走一步,多铺一块石头,也是好的。

马车内,一丝炭火发出细微的“吱嘎吱嘎”声,那是炭火燃烧时偶尔迸裂的声响,在这静谧的夜中,显得格外清晰。刘乾的思绪被这声音拉回了现实。他拉开锦帘,探头赏了一眼窗外的月色。明月如盘,挂在树梢,银辉洒满山野,积雪反射着月光,天地间一片澄澈。那月光如此纯净,仿佛能洗涤人心中的所有污垢。

他凝视了许久,才缩回车内,再次陷入沉思。

今天这事儿,半好半坏。

好的一方面,整个洛阳城,乃至整个许昌郡,都知道了——他刘乾,这位退居二线的皇叔,是身怀家国大义的仁者。他牵头举办的这场祈福大典,规模宏大,仪式隆重,彰显了刘氏宗亲对朝廷的忠诚,对国家的赤诚。洛阳城里,那些天子派来负责监视自己行踪的长水卫,必然已将今日之事事无巨细地写成密报,快马送往长安。陛下看到这份密报,对自己今日的“表现”,必会大加赞赏。这对于稳固自己的地位,对于儿子的前程,都大有裨益。

坏的一方面,那些宗室子弟骄奢荒侈、游猎无度、纨绔不堪的丑态,也毫无保留地展现在了世人眼前。他们那狼狈不堪的模样,那连走路都气喘如牛的窝囊样子,那公然让家仆背着走的荒唐行径,都被看客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传在口中。此后数十日,恐怕寻常人家茶前饭后的谈资,便是此事了。

“哎!”

刘乾长长地叹了口气。

当年诸王作乱之后,世人对刘氏王侯宗亲,总是鄙而视之,敬而远之。那种目光,刘乾太熟悉了——表面上恭敬,背地里鄙夷,嘴上不敢说,心里却把你当成寄生虫、蛀虫、废物。他大费周章搞这次祈福,正是期盼天下人对刘氏宗亲的看法能够有所改观,哪怕只是一点点也好。可今日来看,好事要变坏事儿了!不仅没能扭转形象,反而把宗室的丑陋更加放大,展示在了世人面前。

这可真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且是砸得稀巴烂!

不过,刘乾毕竟是刘乾。宦海沉浮几十年,若是连这点儿挫折都应对不了,他也活不到今天。

关于祈福带来的负面影响,他心中已经有了三分算计,七分计较。

第一步,抄家。那些早上被自己削爵、降爵的宗亲,一个都跑不了。他会以“违反族法,骄奢淫逸,有辱国体”为由,将他们的家产全部抄没。这些钱财,数量必然可观。正好拿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不,是“取之于宗室,用之于百姓”。

第二步,修缮。把这些钱银分成两用。第一用,用来招募工匠和劳役,以“刘氏宗族”的名义,把洛阳城里那些穷苦百姓和庶民宗亲(也就是那些混得不好的远支宗室)的房屋,全部修缮一遍!破旧的换新瓦,漏风的补墙洞,塌了的重新盖。同时,由洛阳官府出面,每家每户按照一金的标准,添置家具、置换旧物、发放粮食。一金!对于普通百姓而言,那可是一笔巨款,够一家老小舒舒服服过个肥年了!

第三步,送暖。另一部分钱财,留在春节前夕。由自己亲自带队,挑选几名能说会道、长相周正、看起来“有出息”的宗室子弟,同自己一道,访遍洛阳城的大街小巷。每家每户,都要送去一份新年薄礼——一包点心,一壶好酒,或者一块布料。东西不在多,在于心意。他要让全城的百姓都亲眼看到,他刘乾,带着刘氏宗亲,亲自登门拜访,嘘寒问暖。这份“礼”,比什么都重。

不仅如此,他还要给许昌郡郡守荀羡也带一份厚礼。荀羡是地方实权人物,结交好了,日后办事方便,也能让他帮忙在百姓中多美言几句。

有钱能使鬼推磨。刘乾相信,如此双管齐下,洛阳城百姓对宗亲们的看法,定会大有改观。最起码,祈福那场闹剧,会被新年喜气洋洋的氛围掩盖过去了。等到明年开春,谁还记得那群走路都喘气的废物?大家只会记得,那个冬天,刘皇叔带着宗室子弟,给他们修了房子,送了粮食,还亲自登门拜年。

至于一禅大师那边,刘乾也有安排。

在他看来,只要当事人一禅不去追究自己的怠慢之过,其余人的嘴,自己都堵得上。毕竟,老百姓在乎的是实惠,不是八卦;朝堂上在乎的是结果,不是过程;只有一禅,是真的可能在意那份“心意”是否真诚的。

所以,刘乾准备在五日之后,带上几罐子上等好茶,和几篇从西域费尽心思弄过来的梵文孤本,再去拜访一禅。

老神僧不爱钱,不爱名,纵使那上等名茶他也不一定在意,但那几本世间少有的孤本佛经,想来必会让他爱不释手。再加上自己在旁边添油加醋,说说寻找这些孤本的不易,说说对大师的敬仰之情,说说今日祈福的“本意”……情理交融之下,大师心中一喜,这件事儿,也便过去了。

至于他对一禅所提修缮寺庙之事,本就是半推半就——当时誓言发得重,但那是被逼到那份儿上了。过些时日就是小年,他会借机再来白马寺走动。如果一禅还是言辞拒绝,那便不了了之,毕竟誓言是死的,人是活的;如果一禅模棱两可,那刘乾不介意在佛门孤本的基础上,给一禅再来一个“喜上加喜”——比如,再追加一笔香油钱。

至于那脱口而出、言辞凿凿的誓言?

我呸!

刘乾在心中冷笑。若世上之诺都可践行,世间哪来的尔虞我诈和勾心斗角呢?他刘乾能活到今天,靠的可不是“言出必行”——那是在庙堂上活不过三天的蠢货。他靠的是审时度势,该硬的时候硬,该软的时候软,该认的时候认,该赖的时候赖。

不过,对一禅的敬重,他却是真的。

特别是在刚刚,听闻了一禅大师跻身御术境的消息后,他对这位白马寺高僧的评价,又高了一个层次。

那可是御术境界啊!

刘乾虽然不通修行,但活了七十一年,见多识广,他知道御术境意味着什么。那是天下修行者金字塔的塔尖,是无数人穷尽一生也无法企及的高度。不亚于官场中的“三公”!甚至,在某些方面,比三公还要尊崇——三公可以有很多个,御术境高手,却是凤毛菱角,屈指可数。

想到这儿,他不禁为早上在北门吟诵的那半句诗,给出了下文:

洛阳景色千般好,白马神寺踏雪来。

妙山神寺高僧坐,不是神仙似神仙。

这两句,配上白日里的种种,倒也算应景。虽然那“踏雪来”的,是浩浩荡荡却狼狈不堪的队伍,但总归是“来了”。而一禅,确实是“不是神仙似神仙”。

“心地干净,方可读书学古。”刘乾喃喃自语,望着窗外皎洁的月光,脸上露出一丝自嘲的笑意,“可惜呦……我刘乾,是个追名逐利的凡人哦!这心地,怕是干净不了咯!”

马车又行了一阵。明月映雪,天地一片无暇,银装素裹的世界,纯净得仿佛能洗去一切尘埃。刘乾心事思毕,肚子却咕咕叫了起来。折腾了一天,他只在早上吃了早饭,中午根本没顾上吃,此刻早已饥肠辘辘。

他不禁趣心大起,掀开锦帘,扯着嗓子唤住了前面那辆马车上的家老,大声喊道:

“老刘!肚子饿啦!去去去,搞两只山兔子!叫兄弟们找个景儿好的地儿起火,咱们吃饱喝足再上路!”

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惊起了路边树上的几只寒鸦,“呱呱”叫着飞远了。

前面马车里探出一颗白头,正是那位跟随了刘乾一辈子的家老——刘安。

刘安,说起来,跟刘乾还是同宗,只是血脉极远,论起来早出了五服。他比刘乾小两岁,但在刘乾还是刘府小少爷的时候,他便被选入府中做了伴读。那时候,刘乾七岁,刘安五岁。两个小屁孩儿,一起读书,一起习武,一起挨先生的板子,一起偷厨房的糕点,一起在后院掏鸟窝,一起挨老爷的骂。

后来,刘乾入朝为官,刘安便做了他的贴身长随,帮他打理一切琐事。再后来,刘乾官越做越大,身边的下人越来越多,但无论何时何地,刘安始终是他最信任的人。那些年,风里雨里,两人一起走过。刘乾被人弹劾时,是刘安冒着风险替他传递消息;刘乾遭遇刺杀时,是刘安用身体替他挡过一刀;刘乾最落魄的那段日子,身边只剩下刘安一人,是他陪着刘乾熬过了人生最灰暗的时光。

虽是主仆,更似兄弟。

如今刘乾七十一,刘安也六十九了,两鬓风霜,脊背也有些佝偻,但那双眼睛依旧明亮,精气神依旧健旺。听到刘乾的呼唤,刘安从车上下来,一边有条不紊地分派任务——几个年轻侍从去打兔子,几个去捡柴火,几个去准备帐篷和火把——一边慢悠悠地走到刘乾车前,从怀里掏出那个精致的手炉,递了过去,笑嘻嘻地道:

“公子,兔子要五分熟还是八分熟啊?”

这称呼,这语气,整个刘府,乃至整个洛阳城,也就刘安敢这么叫,这么说了。只有他,还保留着当年的称呼——公子。那是刘乾还是翩翩少年时的称呼,如今,刘乾已是白发苍苍的老翁,但在刘安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带着他掏鸟窝、挨板子的小少爷。

刘乾接过手炉,那手炉还带着刘安体温的余温,暖融融的。他用手把玩着精致的手炉,笑骂道:“五分熟?我去你的!老子一般年纪了,你想把老子的牙硌掉不成?八分熟!八分熟!要烤得外焦里嫩,肥而不腻!”

刘安可一点儿不怂,立即还以颜色,挤眉弄眼地道:“我说公子啊,您昨日在床上还是老当益壮,长枪纵马百战不殆。怎么,一下了床,下了马,这就……痿啦?不行啦?”他说着,还用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个“不行”的手势,脸上的笑容活像个偷了鸡的黄鼠狼。

“滚!”刘乾被戳到痛处,老脸一红,怒骂道,“去去去,滚滚滚!少在老子面前碍眼!”说罢,他猛地拉下锦帘,把自己缩回了温暖的车厢里。但那骂声里,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带着一种老友间特有的轻松与纵容。

这次吵嘴,毫无疑问,又以刘安获胜告终。

刘安站在那里,笑得好像掉进了蜜罐子,满脸的褶子都堆在一起。他伸出那双长满老茧的手,在月光下晃了晃,一副好似打了胜仗的将军模样,正准备威风凛凛地去安排工作——

就在这时,车窗的锦帘又“唰”地一下掀开了,刘乾的脑袋从里面探了出来。

“给给给!还你这破玩意儿!”

一个东西从车窗里飞了出来,精准地落在了刘安的怀中——正是那个刚刚递过去的手炉。

刘安接住手炉,开怀大笑,笑声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惊起了又一群寒鸦。

他当然知道,刘乾不是不需要这个手炉。这冰天雪地的,谁不需要?他只是不忍心让跟自己年龄相仿、同样在风里站了大半天的老伙计,在外面受冻罢了。

刘乾是刀子嘴,豆腐心。

不对,是刀子嘴,豆腐心,外加一坛陈年老醋的心——酸得很,却暖得很。

小小手炉,暖的何止是手?暖的是心。

刘安揣着手炉,心里暖洋洋的,脚步也轻快了几分。他招呼着侍从们,开始布置营地。

刘安是个野炊高手,这一点,刘乾从小就见识过。小时候,两人偷偷溜出府去郊外玩耍,刘安总能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就地取材,烤些野果、捉些鱼虾,让两人吃得满嘴流油。后来跟随刘乾东奔西走,行军打仗时,他更是把这手艺练得炉火纯青。

此刻,在他的指挥下,简易的栅栏很快搭建起来,用以阻止野兽靠近;周围撒上了雄黄酒,驱赶蛇虫;临时搭建的马槽里添上了草料,让马匹也能歇息;几顶可以避风的简易帐篷支了起来,帐篷里铺上了厚厚的地毯;错落有致的火把和火簇,将这片小小的营地照得通明。

刘安动口不动手,搂着手炉站在一旁,嘴里不停地指挥着,手指头偶尔指指点点。那些年轻的侍从们在他的调度下,各司其职,忙而不乱。

不到半个时辰,小小营地里,便泛出了野兔肉的香味!

那香味浓郁、醇厚,混合着炭火的焦香、孜然的辛香、盐巴的咸香,还有野兔肉特有的油脂香气,随着夜风四散飘溢,直往人鼻子里钻。

四溢的香味,直接把老刘乾的馋虫勾了出来!

他原本歪在马车里闭目养神,一闻到这香味,整个人都来了精神。他猛地掀开锦帘,利落地跳下马车——那身手之矫健,完全不似一个七十一岁的老人。他“嘶嘶哈哈”地搓着手,一路小跑(虽然是小跑,但对古稀之人而言已是不易)到帐篷里,行到篝火旁,一屁股坐在刘安对面,直勾勾地盯着那只架在火上、正滋滋冒油、肥得流油的兔子。

那兔子被烤得外皮金黄,不时有油脂滴落在炭火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冒起一小团青烟,香味便更加浓郁。

“唉!唉唉唉!”刘乾盯着那只兔子,眼睛都直了,肚子咕咕叫得更欢了。他忍不住对刘安说道,“好了吧?好了吧?”

刘安正忙着翻动兔子,让它受热均匀,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没吭声。

“好没好啊老刘!”刘乾急了,声音都高了几度,活像个等糖吃的孩子。

“急个啥劲!”刘安咽了咽口水——他也饿,但他知道,好饭不怕晚。他从腰间摸出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在兔子身上熟练地划开了几个口子,让里面的肉也能受热入味。然后,他从怀里掏出几个瓶瓶罐罐,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宝贝——孜然、盐巴、辣椒面、还有一些不知名的香料。他一样一样地撒上去,那动作,那神情,宛如一个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在调配最精妙的战术。

撒完佐料,他又在另一堆篝火旁架起一个陶壶,壶里放了些茶沫,又倒入雪水,这才慢悠悠地开口道:

“公子,等水开了,就可以喝茶吃肉啦!再等等,火候到了,才不枉这兔子白白被咱们逮住一场。”

“好好好!很能干嘛老伙计!”刘乾嘴里应着,眼睛还是盯着兔子,目不转睛。那副馋样,哪里还有半分皇叔的威严?活脱脱一个饿坏了的老小孩。

刘安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想起小时候,两人偷跑出府,在郊外烤野兔。那时候刘乾也是这副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兔子,嘴里不停地问“好了没好了没”。一转眼,六十多年过去了,刘乾还是那个刘乾,他还是那个他。只不过,当年那个小少爷,如今已是满头白发;当年那个小伴读,如今也已是两鬓风霜。

人生啊,能有几个六十年?能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一起变老、一起走过风风雨雨的兄弟,值了。

刘乾盯着兔子,忽然开口,声音变得有些悠远:“老刘,你还记得吗?咱们第一次偷跑出去烤兔子,是哪一年来着?”

刘安手上动作不停,却微微一怔,随即脸上浮现出追忆的神色:“记得,怎么不记得?那是……公子您八岁那年?还是九岁?反正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您非说府里的饭不好吃,要出去打野味。结果咱们跑出去大半天,兔子没逮着,倒是逮着只野鸡。您非要烤,结果烤得半生不熟,我俩吃得拉肚子,被老爷发现了,一人挨了十板子。”

“哈哈哈!”刘乾大笑起来,笑得胡子都抖了,“对对对!那板子可真疼啊!我记得你那屁股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好几天坐不了凳子,只能趴着睡。我还偷偷给你送药膏来着。”

刘安也笑了,眼角笑出了泪花:“您还好意思说?那药膏是我娘给我的,您不过是借花献佛罢了!不过……”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柔和,“那药膏确实好使,我娘亲手配的,消肿止痛有奇效。”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六十多年的光阴。

刘乾感慨道:“一晃啊……都老了。”

刘安点点头:“是啊,老了。不过,公子您还行,昨天还能‘长枪纵马’呢,比我强多了。”

“去你的!”刘乾笑骂,随即又叹了口气,“老刘啊,你说,咱们还能一起烤几年兔子?”

刘安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刘乾,认真地说:“公子想烤多久,我就陪您烤多久。烤到咱们都咬不动兔子肉那天,那就喝兔子汤。喝不动汤那天,就闻闻味儿。反正,我陪着您。”

刘乾的眼眶微微一热,连忙别过头去,装作看兔子。过了一会儿,才嘟囔道:“行了行了,一把年纪了,说这些酸溜溜的干啥?快看看兔子好了没!”

刘安知道他是害羞了,也不再戳破,笑着用小刀在兔腿上划了一刀,看了看里面肉的颜色,又闻了闻香味,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行了,公子,可以吃了!”

话音刚落,还没等刘乾伸手——

“牙口好的话,现在就能吃了吧!”

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从远方一线传来,打破了营地的温馨!

刘安陡然一惊,猛地站起身来,动作之快,完全不像一个六十九岁的老人。他下意识地挡在刘乾身前,一只手已经摸向腰间——那里藏着一把跟随他多年的短刃。

“谁!”他大喝道,目光如电,扫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远处的雪地上,一个身影缓缓走来。那人步伐从容,身形挺拔,仿佛闲庭信步,在这冰天雪地里漫步一般。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随着他的走动,那影子忽长忽短,忽明忽暗。

刘乾也从篝火旁站了起来,眯起眼睛,看向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那身影走近了,走进了火光可及的范围。那是一张中年人的脸,眉目俊朗,气度不凡,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柄长剑,剑鞘古朴。他的目光越过刘安,直接落在刘乾脸上,嘴角噙着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熟稔,有戏谑,也有一丝让人捉摸不透的深意。

刘乾看清那张脸的一刹那,瞳孔骤然一缩!

那人是——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缓缓吐出了几个字:

“京城……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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