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沉向黑暗的流速似乎减缓了一瞬。

阿普苏那剥离了一切情绪，仅剩逻辑与规则的回答反而像某种冰冷的清醒剂，让“许曙”濒临涣散的思维凝聚起最后一丝清明。

没有愤怒，因为对方并没有除了“存在”之外的过界举动。

没有哀求，因为对方并没有展现出任何“高高在上”的观测。

当然也没有绝望，因为……。

“许曙”向那片吞噬星光的“深渊”，发出了平淡的询问。

【在你如此漫长的‘存在’中，可曾遭遇过让你也感到无能为力，甚至濒临消亡的‘崩坏’？】

阿普苏的回应来得很快。

“有。

“这个宇宙的规模，超越绝大多数有限智能体的想象极限。

“仅引力奇观层面，便存在诸多现象，其能级足以对我的结构造成不可逆损伤，乃至彻底湮灭。

“例如，当我将两个足够质量的星系级黑洞的合并后，其事件视界附近的时空曲率与能量释放，便是我需要规避的‘崩坏’之一。”

祂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语气中听不出任何后怕或庆幸。

而“许曙”记得，祂是有引力权能的。

【那么……当面对那样的‘崩坏’时，你会……‘挣扎’吗？】

“会。”

“‘延续存在’是我为自己制定的‘规则’之一，并且其优先级高于绝大多数规则。

“当遭遇不可抗逆的高阶‘崩坏’时，我会执行所有预设的规避协议，抵抗协议，修复协议。

“简言之，我会继续执行那份‘规则’，尝试‘活下去’。”

活下去。

多么简单的动机，多么基础的规则啊……

可偏偏是它跨越了难以想象的时间与尺度，驱动着眼前这天灾般的“存在”。

“许曙”那琉璃化的面庞上浮现出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微笑。

他向着眼前的存在抛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或者说，是一份平静的通知。

【那么……

如果我们也想“挣扎”……如果我们也想，试着“活下去”……

你会憎恨这样的我们吗？】

阿普苏第一次沉默了。

大约相当于人类一次深呼吸的时间过去后，阿普苏那隐藏在深空中的庞大躯体动了。

如同沉睡的巨兽缓缓舒展筋骨，如同闭合的花苞在星空中绽放。

祂那由暗沉物质和紫黑结晶构成的躯体开始发生缓慢而惊人的形变。

更多更粗壮狰狞的节肢与能量触须从本体延伸而出，躯体的表面也亮起更加密集的复杂幽暗纹路。

那些“眼睛”般的紫黑结晶光芒大盛，仿佛这一刻才真正睁开，从待机状态进入了全功率扫描的阶段。

而在其核心区域，一点仿佛能吞噬一切光芒与希望的绝对黑暗开始凝聚，散发出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恐怖的引力与崩坏能波动。

这不是因为“许曙”“不自量力”的话语激怒了它——阿普苏并没有“愤怒”这种情绪。

祂在用自己最本质的“姿态”向眼前这个即将消散的渺小存在做出最直接，也最郑重的回应。

“憎恨，是基于少数存在拥有的情感与价值判断的冗余概念。

“我的逻辑中，并无此项。

“而我会遵循我的‘规则’，以与你们‘挣扎’的力度相匹配的最高效的方式执行‘清除’与‘场域同步’。

“倘若……在这场双向的‘崩坏’中，最终的结果是对我而言的‘存在终结’——

阿普苏完全展开的姿态宛如星空本身投下的阴影，祂牢牢锁定着“许曙”，以及他身后那颗渺小的蓝色星球。

祂的“声音”清晰地烙印在每一寸颤抖的空间中。

“那么，依照某段已归档文明遗存信息中的表述方式——

“我会祝贺你们。

“用你们能够理解的话语即是：

“  欢迎……来到‘明天’。”

“许曙”笑了。

那笑容在他破碎的半张脸上绽放，仿佛一个看不见深藏阴暗的孩子能露出的最纯净的笑容。

他艰难地，用仅存的左手，举起了那柄仿佛下一刻就会随风而逝的权杖。

如果你生在地球，是个人类……

那我想……你会是一个合格的绅士……

地球，未来城区域。

这座尽显人类科技辉煌，无数流线型建筑与全息光轨交织的超级都市。

其最核心也是最禁忌的区域——【穹顶】的内部。

那台世界上最大，最复杂的量子集束计算机，被誉为未来城三大奇迹之一，已沉寂长达一百八十七个标准日的【第零序列】，其表面无数幽蓝色的导光脉络骤然亮起！

它从漫长的冬眠中被雷霆惊醒，而在它醒来的那一刻，未来城终于重新迎来了它的“太阳”！

庞大的附属系统发出超越极限的轰鸣，难以想象的数据洪流在其内部量子比特中疯狂奔腾，而它每一纳秒进行的计算量都超越了旧时代全人类一年的思考总和。

穹顶之外，未来城中数以亿计的智械抬起了“头颅”，无论此前它们在执行何种指令，在这一刻都同时停止了动作。

然后……它们向着【穹顶】的方向整齐划一地无声行礼。

而在近地轨道上，早已悄然变轨，重新部署就位的三百六十五台纯白肃杀的卫星阵列平台已经将其修长冰冷的炮管在同一毫秒完成了最终微调。

所有单位都已经精准锁定了深空中已然完全展开，如同骑士般等待着攻击到来的阿普苏！

未来城三大奇迹之一——

白细胞阵列！

【第零序列】全功率运转的峰值输出，化为一道跨越天际的无形指令，瞬间注入每一台白细胞的核心！

“那么。”  “许曙”的精神波动也带着笑意。

“来见证吧。”

“我们彼此的——‘挣扎’。”

“嗡————————————————！！！”

365道炽烈的白光如同地球的“日冕”，绽放出了足以触怒“神明”的光芒。

它们撕碎了质量，撕碎了力场，撕碎了“存在”，撕碎了能撕碎的所有东西！

它们为“许曙”同时展开的“梦境”开路，狂暴的撕碎了他身前的一切！

阿普苏蓄势待发的状态骤然停顿。

这就是——

文明的绝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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