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赵充国的手指在舆图上向西一滑，沿着蜀身毒道那条弯弯曲曲的墨线，从永昌郡一路划向西南，解释道：“兵种越多，你手里的牌就越大。

山地兵是一张牌，水师是一张牌，骑兵是另一张。

并不是说每一张牌都要打出去，而是说你手里攥着这张牌的时候，敌人布阵就得顾忌你的各类兵种。

他没有骑兵，而你有骑兵，对方在坚守隘口时，就得在隘口后面再留一支预备队，防着你从哪条河谷里突然钻出来。

他留了这支预备队，正面的兵力就薄了一分。

这一分，很可能就是最终的胜负所在。”

赵充国转过身，面对严颜，语气平缓但字字咬实：“严老将军说巴蜀多山，骑兵无用。可如果骑兵不是用来在巴蜀的山里冲锋，而是用来在山与山之间的平地、河谷、平原上做机动、做追击、做奇袭呢？

鲜卑人用双镫练突骑冲锋，我们不必照搬。双镫的真正好处，是人能在马上坐稳，双手能腾出来。

双手腾出来，骑手可以持矛，可以张弓，可以下马步战。

一队能在马上机动、下马能战的骑卒，放在任何地形里，都是一把尖刀。

有这把尖刀和没这把尖刀，手里的牌面是不一样的。”

严颜轻哼了一声，没有接话，但也没有再反驳，他知道赵充国分析得有道理。

王翦的目光从赵充国身上移开，落到司马徽那里。

司马徽抱了抱拳，径直走到舆图前，从吕凯手中抽过那卷发黄的旧档，展开后，手指点在上面一段密密麻麻的墨字上，向众人言道：“严老将军的顾虑，在巴蜀之内，句句在理。

赵将军的考量，在巴蜀之外，也是兵家正论。

可二位争论的，其实是一件事，这副鞍镫，到底该朝哪个方向使用。”

他抬起头，目光在帐中诸将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王翦身上，那双眼睛亮得有些异样：“王将军，我们不妨把眼光从巴蜀与南中挪开，往西看。”

司马徽把旧档摊在舆图上，手指点在永昌郡以西那片只画了几道模糊山线的空白处，向众人介绍道：“永昌郡的西面，正是汉越国。”

帐中一阵轻微的骚动。

张任侧过头，吕凯下意识往前凑了一步，甘宁抱着的双臂松开了，瞬间变得肃然起来。

“汉越国是百越部落中滇越人建立的政权，其国东西南三面皆是高山。北面是西域雪山（即喜马拉雅山，汉代对这片区域的开发和探索非常浅，统称为西域雪山）南麓的崇岭，南面是阿拉干山脉的密林与断崖，东面是那加山地的层叠峰嶂。整个国家像一只口袋，口子朝西开。

而这只口袋的中间和北部，是布拉马普特拉河冲积出来的平原。”

只见司马徽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自东向西的长线：“布拉马普特拉河，从东北方的雪山间穿出，一路向西横贯汉越国全境，在下游汇入恒河，最后入海。

这条河两岸，是整个汉越国最要紧的农业区。地势平坦，土层深厚，是河流千万年搬运泥沙淤积出来的冲积平原。

河网密布，灌溉水源充足。当地的土著已经种了不知多少年的稻子，但他们的水利，不过是引水漫灌、筑埂蓄水那一套粗浅功夫。

我们汉人的水利技术，陂塘、闸堰、渠网、龙骨水车，随便拿一样过去，稍加疏通改造，这片平原的产出就能翻上数倍。

一旦拿下汉越国，我们后方就多了一座稳稳当当的粮仓。”

吕凯在旁边低声补了一句：“永昌郡的老商队说过，那条河两岸的稻子一年两熟，不用怎么打理就能正常收获。

当地人不缺粮，缺的是把粮运出去的路，缺的是盐、铁、布等其他生活用品。”

司马徽朝他点了点头，继续说下去：“平原往北，是河流上游的低山丘陵。降水丰沛，一年里大半日子云遮雾绕，坡地排水也好，正是茶树最喜欢的去处：喜温喜湿，怕晒怕涝。

汉越国那些丘陵上，野茶成林，当地人摘了煮汤喝，不知制茶之法。

若以我们巴蜀的制茶手艺加以焙制，运回南中、蜀郡等地，北上关中、东至荆襄、甚至中原地区，其利不在粮米之下。”

见到众人专心致志的听着，司马徽继续侃侃而谈：“再说地利。汉越国三面环山，北面是西域雪山南麓的崇山峻岭，进出几乎只有东西两条路。

东面，从我们南中经永昌，翻越那加山地，沿班哨山口一线进入布拉马普特拉河谷，这条路我们的人走过，商队走过，斥候也走过，虽然险，但走得通。

西面，从汉越国往摩揭陀古国方向，地势渐开，无险可守。

也就是说，汉越国的西面是敞开的，东面是封闭的。我们若从东面进去，拿下这个国家，然后在西面择险筑关，派一支精锐驻守。西来的敌人，就算有百万之众，在那种河谷与山口的狭窄地形里，也展不开兵力，只能一座关一座关的啃。

而我们背靠巴蜀、南中，粮道虽然长，但沿途南北方向皆是群山没有道路，东西方向皆是我们的势力范围，补给线是通畅的。”

王翦的手指在膝头轻轻叩了一下。

司马徽的声音沉了下来，带上了一种谋士在推演最后一着棋时的笃定：“最要紧的，是汉越国现在的军力。

其国久无大战，兵甲不修，各部落之间号令不一。

他们没有成建制的骑兵，没有经历过中原式的攻坚，甚至连像样的城防都没有几座。

如果我们有一支双马镫骑兵，从班哨山口冲进布拉马普特拉河谷，面对的就是一马平川。

骑兵的机动性可以发挥到极致，不必攻坚，不必缠斗，沿着河谷长驱直入，直捣其都城。

都城一破，各部落号令中枢即断，其余地方传檄可定。”

他转过身，面对王翦，一字一顿的道：“一战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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