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吗，给我来俩青椒俩韭菜，两串羊肉两串腰子，少放盐不要辣谢谢。」

    下了班，李庄生骑著自行车，到了一家烧烤店，进去后熟练地报菜单。

    「你怎么又来了？有老婆孩子的人了，每次都来我这儿恰独食！」

    烧烤店的老板娘一屁股坐在李庄生对面，似乎是觉得不太舒服，她伸手调整了一下胸脯的位置，然后「Duang」的一声，胸脯放在了桌子上。

    「老同学照顾你生意嘛，你还不高兴？再说也不是我吃独食，是家里人都不喜欢吃烧烤。」

    李庄生眼皮都不抬一下，疲惫地叹了口气。

    「今天这是怎么了，看都不看一下。」老板娘眼中失望。

    「没有，就是昨晚……」李庄生捶了捶后背。

    「昨晚和胡梦蝶大战了多少回合？」

    「唉……」

    李庄生不语，只是叹气。昨晚胡梦蝶来了姨妈，但是谢江晴却来家里串门了，和胡梦柯两个给他折腾够戗。谢江晴每次都是这样，一来就报仇雪恨般地睡他。

    「瞧你这虚样，再给你加几个生蚝吧。」

    「不……」

    「免费送你的！」

    「好吧，谢谢。」李庄生点头。

    「这桌加六个生蚝！」老娘转身对服务员吩咐。

    李庄生微微苦笑：「这么大方，我都不好意思了。」

    老板娘摆摆手：「嗨，其实成本没多少钱！我高中的时候还欠你钱呢！诶，你失忆都两年多了，还是什么都没有想起来？」

    「没有啊，那十年的事情，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李庄生怅然地摇头，「我也不记得你向我借过钱，你只借过我的手机玩。」

    李庄生说著，不由想起了手机里的那张自拍照，真的很好看。可惜那个手机已经找不到了。其实他曾经一度想把那张照片设为壁纸，只是没好意思。

    老板娘笑眯眯地摇头：「有吗，我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也正常啊，对你而言，那已经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李庄生也笑。

    「前几天你小孩发烧了吧，最近身体怎么样？」

    「最近挺好的，很健康。」

    「看你现在这么幸福，我也就放心啦哈哈哈。」

    「你呢，有没有打算再找……」

    李庄生话既出口，就感觉后悔了。他已经听说这位老同学的大概遭遇了，现在再提这些，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不找咯，我一个人挺好的！实在不行……诶，哪天把你家两个小孩带来，认我当干妈吧？」

    「行啊，哈哈，我把萱萱也带来，让他们三个都认你当干妈！」

    「哈哈哈，开玩笑开玩笑的，胡梦蝶能同意？」

    「没问题，她一般都没意见。你又不算外人！」

    「呦，家庭地位不低嘛！」

    「哈哈，一般般啦。」

    老板娘深深地看著李庄生笑，笑容愈发明媚温柔。

    「诶，你就陪我说话啊，店里其他人不管啦。」

    李庄生歪头，看了看周围不住往他这儿打量的客人。

    「不是还有服务员嘛。」老板娘笑吟吟的，「我可是老板诶，跟老同学聊聊天怎么了？谁敢说我？」

    「我昨天看见你直播唱歌了，人不少嘛。」

    「哈哈哈，你给我刷礼物没？」

    「下次一定下次一定！」

    老板娘气鼓鼓地在李庄生的脑袋上敲了一下：「每次都这个话！」

    李庄生委屈道：「主要是我很少刷抖音，下次看见一定给你刷个嘉年华唔……游轮……跑车……墨镜吧，下次一定给你刷个墨镜！」

    「我谢谢你哦！」老板娘眼睛一瞪，愈发没好气，圆圆的眼睛灵动可爱，「大作家！我还到处跟人推荐你小说改编的短剧呢！」

    「不用谢，互相帮助嘛，都哥们！」李庄生笑了，「对了，过两天张起翔家小孩百天……」

    「我转钱给你，你帮我上个帐吧。」

    「也行，倒时候礼品我给你带过来昂，他们家有钱，礼品盒应该挺好的呢，上次他结婚我就去了……」

    两人嬉皮笑脸地聊天，一如当年。

    一年前，李庄生偶尔间路过这家新开的烧烤店，见到自己学生时代的老朋友，从此便经常光顾。

    跟对方攀谈时，李庄生惊讶地得知对方曾经跳湖自杀过，但被巡查的警察救上来了。她对此十分坦然，还表示自己死过一次之后，大彻大悟，决定认认真真重新活一次。

    而这也是李庄生时常来此最重要的原因。他想，如果她有好朋友的话，以后就算再想不开，也应该会对这个世界有所留恋吧。

    李庄生后来也听别人说起有关她不好的风评，但也没有太当回事，只是在心里为她感到惋惜，同时又庆幸于她的浪子回头。无论别人怎么说，李庄生记忆中的她，永远只有美好的样子。

    不多时，李庄生的烧烤就端上来了。他在这家烧烤店永远都有插队的特权。  

    「你要不一起吃点？」李庄生示意。

    「不要了，我在减肥呢。」老板娘笑著摆手，只是微笑端详著他。

    「减肥先瘦胸昂。」李庄生揶揄。

    「呦呵，胆子肥了么，居然敢调戏我了！」老板娘笑著手按胸脯，眨眼道，「瘦就瘦咯，反正以后也不再给人摸了……不过，你要是想摸的话，我倒是可以破例一次哦。」

    「别别别，您饶了我！」李庄生低头猛吃大腰子。

    老板娘哈哈大笑起来。

    「对了，你知道旁边那个新开的水果店吗？」老板娘眨巴著眼睛问。

    「哦，你说就隔著你两间门店的那个？」李庄生点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了。」

    「那也是老同学开的。」老板娘微笑著说。

    「谁啊？」李庄生问。

    老板娘揶揄：「你高中的时候最怕的那位。」

    李庄生微怔：「啊？哦哦，林老……咳咳，是她吗？」

    「嗯哼～」

    「班长大人怎么回来开水果店了？我记得她成绩应该超好的吧。」

    「她离婚了。」

    「哦……有孩子吗？」

    「没有，我听她说，她没几年就离婚了……然后一直打工，下班之后在路边卖水果，这些年把欠前夫的钱还清后，用余钱开了这家水果店。」

    李庄生默默点头，心里觉得老板娘有些答非所问，但也没太在意。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难言之隐，李庄生也不会去追问。既然班长这几年过得这么辛苦，那自己一会儿就去多买点水果，以后也多去照顾点生意吧。反正家里人多，水果需求量也大。

    「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老板娘又问。

    「记得什么？」

    「没什么，有时候，不记得反而是好事。」

    吃完烧烤，李庄生直接将钱转入老板娘的微信。

    「吃完了，我今天就先走啦！」李庄生舒展了一下腰腿。

    「嗯，拜拜。」

    祝枝雪笑吟吟地摆手，起身相送。她站在门口，目视著李庄生走向水果店，忽然又开口：

    「哦对了，我一直没问，那个锁还在吗？」

    「你说那个铜锁啊？」李庄生扭头。

    「……嗯。」

    「放心啦，你送我的那个锁，一直收在我家柜子里呢！」

    「好，别弄丢了哦，也别让外人知道。」

    「好嘞，谢啦，祝枝雪！」

    李庄生笑著挥挥手，大步走向水果店。

    祝枝雪垂眸微笑。

    「笨蛋。」她说。

    ……

    「呦，班长你好啊！」

    李庄生自顾自地走进店里，很快就看见了那个高瘦的身影。

    按理说，两人分开应该有十多年了，但对他而言，不过是两年多没见。

    林月花看起来稍有些疲惫，但精神还不错，李庄生一眼就认出了在店里切水果的她。

    「你……」林月花抬起头，眼中露出些许惊喜之色，手里的水果刀几乎握持不住，「你，来了。」

    「你知道我会来？」李庄生惊讶。

    「我前两天看见祝枝雪了，她说，你经常会来这边。」

    「这样啊，哈哈，恭喜你，开业大吉啊，老同学来照顾你生意了！」李庄生笑呵呵地说，「可惜我也是才知道的，不然就给你整个花篮什么的了！」

    「谢谢你。」

    林月花放下水果刀，端详起李庄生的脸，眼神里透著李庄生看不懂的神情。

    「怎么啦，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李庄生被盯著一阵奇怪，摸了摸自己的脸。

    「你没有变。」林月花眼帘低垂，轻轻地笑。

    「嗯，好多人都这么说。」李庄生挠挠头，「你也没……变太多。」

    林月花不语，依然看著李庄生，挺胸抬头，从头到尾地打量。

    「我听说，你失忆了？现在，还好吗？」

    「还好吧，习惯就还好。哈哈，我是从高二上学期刚开学那段时间开始失忆的，有时候常常感觉自己好像漏掉了一整个青春，不过我妹说我本来也没有什么青春。唉！」

    林月花笑了，抿著嘴唇，微微颔首。

    「嗯，挺好的。」她说。

    「啊，好在哪儿？」李庄生不解。

    「是我口误。」

    「哦哦，没事，那我买点水果啊！」

    李庄生走向水果区，买了西瓜、哈密瓜、玉茹……

    「称一下多少钱。」李庄生笑著说。

    「不要钱。」林月花摇摇头，「我高中欠你的钱还没还呢。」

    「祝枝雪说我借过她钱，你也说我借过你钱……哈哈，我都要成孟尝君了！」李庄生无语，「你要是不收钱，我以后不来了昂！」

    「好吧，谁让你现在是大作家了，有钱呢。」林月花很快妥协，微笑著，「要切块吗？」

    「要，全部切块。」  

    「这么多，全部切块？现在天热，放冰箱也存不了太久的。」

    「没事，我家里人多，吃得完。」

    林月花不再废话，干净利索地切起瓜果。李庄生百无聊赖地盯著她手上的动作看，忽然想起她高中时也是这样雷厉风行。

    这时，李庄生的电话铃声响起，他接起，是胡梦柯。

    「我？我刚吃完晚饭，在这边买水果呢，嗯，就在烧烤店旁边，新开了一家……你们要来找我吗？哦，一会儿要带小孩去山水公园……好，我知道了，那你们来吧。」

    将手机塞回口袋，李庄生发现林月花又在盯著他看。

    「又怎么啦？」李庄生问。

    林月花摇摇头，轻描淡写：「我看你，好像不是很开心。」

    「我就接个电话，怎么就不开心啦？」李庄生失笑。

    「不是接电话不开心，是从一开始，就不是很开心。」

    「我挺好的呀，没什么不开心的。」李庄生摇头否认，「哦对了，你还不知道吧，我前年年底生了一对龙凤胎，现在都快两周岁了。龙凤胎哦，儿女双全了呢！」

    林月花瞥了眼李庄生，轻轻笑笑：「我听说了，恭喜啊。」

    「嗯嗯，下次带来给你看看，都挺可爱的，就是姐姐皮死了，反倒是弟弟挺乖的呢。」

    林月花继续切著水果：「可能只是我误会了，你看起来有点忧伤。」

    李庄生抿嘴笑笑，轻声嘀咕：「你懂我什么……」

    区区林老魔，咱俩在班上又不熟。

    「好了。」

    林月花切完瓜果，用塑胶袋包装起来。

    「谢谢。」李庄生笑著付钱，正欲离开，忽又被林月花叫住了。

    「等一下。」林月花拿起一个黄梨，三下五除二削净了皮，又打开水龙头冲了一下，伸手递给对方，「这个梨子送你的，路上吃。」

    「诶，这多不好意思……」李庄生稍加推辞。

    「李庄生，我要生气了！」

    林月花轻喝一声，给李庄生吓了一跳，好像有种来自灵魂深处的威压。

    「对不起……」

    李庄生下意识道歉，可忽然又意识到，对方已经不是那个管著全班纪律的班长了。

    「呵呵呵……」

    见李庄生那一瞬间的胆怯，林月花笑了，如一弯银月，将梨子强行塞进李庄生，「拿去吃吧，好吃常来。」

    「班长你可真吓人呐。」李庄生苦笑不已，「谢啦……嗯，好吃！」

    李庄生一手拎著瓜果，一手啃著黄梨，忽然福至心灵，猛然回头：「数声风笛离亭晚，君向潇湘我向秦。」

    林月花一呆。

    「原来那个书签，真是你送的呀，我就说，那个字迹怎么那么眼熟。」李庄生笑了起来。

    「你，还留著呢……」林月花低头舔了舔嘴唇，声音里有些颤抖。

    「嗯嗯，我不记得了，我也是无意中在一本书里看见的……」李庄生咧嘴笑道，「看来我们高中关系还不错嘛！」

    「一般般吧……做过同桌……」

    「哦哦，难怪你知道我喜欢吃梨子！虽然我不记得了，但谢啦，老同桌！」李庄生笑著扬了扬黄梨，「你家梨子挺好吃的，以后我会常来的！」

    「嗯，嗯……」

    林月花擦了擦眼泪，抬头又露出笑脸来，走出柜台，目送李庄生离开。

    李庄生回头看了她一眼，不由得想起「山川相迎复相送，转头变灭都如梦」这句诗来。

    「拜拜拜拜……」

    李庄生再次挥了挥手，林月花转身回店里。他望著笔挺的身影，便又不自觉地想起「前身恐是巢由辈，怕著人间半点尘」。

    李庄生走到马路对面，想要等待胡梦蝶等人的到来，最后还是忍不住远远望了一眼那个在店里忙碌的模糊碎影。

    脑子莫名其妙地浮现起「伤心桥下春波绿，疑是惊鸿照影来」。

    真是奇怪。

    他站在路边，远远地看见远处熟悉的帕萨特，招了招手。

    忽然，一道如鬼魅般的红色跑车窜了过来，在他身边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刹车声。

    「我靠，仰望U9！」

    李庄生下意识瞪大了眼睛，上次这么惊讶还是见到了一辆法拉利488。

    车门缓缓打开，李庄生好奇地伸了伸脖子，这次不会还能出现一位长腿美少女吧？

    等看清对方的脸，发现驾驶座上还真是一位极品美少女，只不过……

    「啊？楚村长？」李庄生惊讶道。

    「来不及解释了，快上车！」秦鸾玉不等李庄生反应，便焦急地催促。

    「不是，你……发生什么事了？」

    「快上车，快！时间快来不及了！」

    李庄生脑袋完全懵了，自从秦鸾玉回杭州，他和对方已经长达两年多没有联系。今天怎么又突然莫名其妙地出现？

    和上次一样突然和莫名其妙。

    可是在秦鸾玉的激烈催促下，完全搞不清楚状况的李庄生下意识地听从她的指令，连忙上了车。  

    「快快快，系好安全带！」

    「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李庄生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

    下一刻，秦鸾玉不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一脚油门下去，U9爆发出模拟声浪的轰鸣，犹如一支离弦之箭。

    「我大学毕业了。」秦鸾玉说。

    「哦哦，恭喜恭喜，毕业快乐……」

    「我这两年越想越气，气的我是茶不思饭不想，妈的凭什么，我要当这么个大冤种！」秦鸾玉咬牙切齿。

    「啊？」李庄生一呆。

    「你知道吗，仰望U9即便是普通版，也有著每小时391公里的速度，是世界上跑得最快的量产型电跑车。」

    「不是，你到底要说什么呀？」

    上了贼船的李庄生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大事不妙，但此刻为时已晚。

    「她们抢我男人，我当然要抢回来了。」秦鸾玉磨著牙，狞笑道，「死老头子非要等我毕业才给我买U9，我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呵呵，别怕，路线我已经规划好了，先北上过山东去BJ直到哈尔滨，然后再西行去内蒙河南山西宁夏XJ……放心吧，前面还有一辆U8接应，电管够。」

    「我不放心的是这个吗？你你你，你这是，绑架啊……」

    「你要是这么想，那我也没办法。」

    李庄生彻底回过神来，他透过后视镜，望著越追越远的自家帕萨特，终于绷不住了，扯开嗓子大喊：

    「救！命！啊！」

    「呵呵，别想了，她们追不上来的，谁让她们买不起U9呢。穷鬼就是要被有钱人狠狠羞辱的呀！」(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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