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外贸怪才,凭空习得葡语
城南老码头的精油店要晚上才开门。刘梅给出的这个时间线索,意味着徐逸凡在傍晚之前还有将近十个小时的空档。他没有选择回出租屋休息,而是将车头调转向城东高新技术开发区——张磊所在的外贸公司就在那里。刘梅的案子警方已经介入,但张磊这个人目前仍在立案门槛之外徘徊: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参与了陈敬被害案,厨房冰箱把手上的指纹只能说明他去过刘梅的院子,无法构成共犯要件。市局经侦和刑侦的衔接流程至少需要四十八小时,而张磊在这四十八小时内,每一分钟都可能成为暗夜组织收割执念的下一个节点。
他必须在警方之前接触张磊。
上午九点十五分,徐逸凡将车停在中葡商贸大厦对面的收费停车场里。这是开发区的地标性写字楼,二十八层玻璃幕墙在阴天光线下呈现出冷调的灰蓝色反光,楼前广场上竖着三根旗杆,国旗、欧盟旗和一面印有葡萄牙国徽的绿色旗帜在风里有气无力地飘着。张磊供职的“远洋外贸”租下了大厦的十九到二十一层,主营对葡语区国家的机械零部件出口,规模不算大,但客户集中在巴西和安哥拉,年流水稳定在两到三亿之间。
他乘坐电梯上到二十一层。电梯门打开的瞬间,前台的年轻姑娘抬头露出职业微笑,目光在他身上快速扫了一遍——没有工牌,没有访客登记,一件洗得略微发白的深灰外套,随身挎包鼓鼓囊囊。她的笑容立刻切换到了戒备模式:“先生您好,请问找哪位?”
“张磊。”徐逸凡将一张提前准备好的名片递过去。名片是三个月前印的,当时他还是刑侦支队的人,名片上印着“市刑侦支队犯罪心理分析室”,他用手按住“刑侦支队”四个字,只露出下面“特约顾问”的虚衔,“之前约好的商务尽职调查,他上周和葡方代表谈判的案子,对方公司委托我做背景审核。”
前台姑娘低头看了一眼名片,犹豫了几秒,拿起座机拨了内线。响了三声,对面接起来,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然后捂着话筒抬头问:“徐先生,张经理问您是哪个委托方?”
“里斯本那边的。”徐逸凡用葡萄牙语回了一句,发音标准,语调平稳。这是他大学辅修过的三门外语之一,虽然远达不到商业谈判水平,但糊弄一个前台足够。
对方显然被这句葡语镇住了,对着话筒又说了两句,然后放下电话,脸上的戒备换成了客气:“张经理在二十一楼茶水间等您,电梯口右转走到头就是。”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的转角处,是一个半开放式的休息区,摆着两组灰色布艺沙发和一台自动咖啡机。张磊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搁着一杯没动过的黑咖啡。他三十出头,穿着熨烫得一丝不苟的白衬衫和深蓝西裤,皮鞋擦得锃亮,头发用发胶固定得纹丝不乱。但徐逸凡注意到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茶几边缘交替敲击——频率很高,力度不稳定,指节在敲到第三下时会出现一个微小的痉挛式停顿,然后重新开始。这是典型的戒断反应,不是***戒断,是某种更强烈的神经刺激源在体内的残留浓度正在下降。
张磊站起来和他握手,手掌干燥有力,但指尖的温度明显偏低,握完就迅速收了回去,像是不希望被人察觉到手心的冷汗。
“徐顾问,久仰。”张磊的笑容很饱满,嘴角的弧度精确地控制在礼貌和热情之间的最佳角度,但笑容没有延伸到眼眶,眼轮匝肌完全没有收缩。社交性微笑,不是真实的情绪表达。“坐。咖啡喝什么?”
“美式,谢谢。”
张磊在咖啡机上按了两下,端过来一杯冒着热气的纸杯,自己坐回沙发里,右手的敲击换到了沙发扶手上。徐逸凡没有急着开口,他先用了十几秒观察张磊的生理指标:呼吸频率偏高,锁骨上方的胸锁乳突肌持续紧绷,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一倍——这些都是喉部不适的潜意识代偿动作。一个刚在跨国商务谈判中大获全胜的人,身体语言却像一个即将被审讯的嫌疑人。
“徐顾问是哪个事务所的?”张磊先开了口。
“独立执业。之前在刑侦支队做犯罪心理分析,后来出来单干,主要接跨国商业尽职调查。”徐逸凡说这句话时一直看着张磊的眼睛,他在“犯罪心理分析”这个词上放慢了语速,观察张磊瞳孔的反应。
张磊的瞳孔在听到“刑侦”两个字时收缩了大约零点二秒,然后迅速恢复正常。但他的右手敲击频率在那零点二秒内翻了一倍。
“厉害。刑侦出身,做商业调查肯定是降维打击。”张磊笑着端起咖啡杯,送到嘴边时杯沿磕到了下门牙,发出轻微的瓷响。
“张经理,我们开门见山。”徐逸凡从挎包里取出笔记本摊开,翻到空白页,“委托方对贵司上周完成的葡语商务谈判结果非常满意,但对谈判过程的合规性有一些疑问。具体来说,他们想了解贵司谈判代表的语言能力背景。”
“我的葡语水平在公司人力档案里有记录,大学选修过两年,工作后断断续续自学,算不上精通,应付日常沟通没问题。”张磊的回答很流畅,像背过无数遍的台词,但他说到“断断续续自学”时右手忽然捂住了喉咙,手指在喉结位置按了两下。
“您的嗓子不舒服?”
“有点上火。上周谈判连续开了三天会,每天说到嗓子冒烟。”张磊把手从喉咙上放下来,重新搭在沙发扶手上,但这个动作做完之后他的呼吸明显变重了,鼻腔里传出细微的哨音——不是感冒鼻塞,是某种东西在气管上端产生了轻微的压迫。
“据我所知,上周的谈判是纯葡语进行,涉及大量机械传动系统的专业术语。”徐逸凡的语气保持中立,不带任何质疑色彩,“贵司此前和巴西客户的沟通一直依赖翻译,这次由您直接上阵,客户反馈您的葡语水平突飞猛进。我好奇的是,您在过去三个月内参加了什么语言培训课程吗?”
张磊的笑容凝固了半秒,然后重新激活,但这次激活的弧度比刚才浅了将近一半。“自学。就是下了几个APP,每天刷两个小时。”
“哪个APP?”
“就……那几个主流的。”他摆了摆手,试图把这个话题一笔带过,但摆手的同时做了一个吞咽动作,吞咽到一半忽然卡住,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挡在了食道和气管的交界处。
徐逸凡没有追问APP的名字。他已经得到了想要的回答:张磊在说谎,而且谎话说得极其拙劣,拙劣到不像一个常年从事外贸谈判的职业经理人该有的水平。要么是他已经慌乱到了无法维持基本伪装的程度,要么是他的认知功能受到了某种器质性损伤——长期睡眠剥夺、精神药物副作用,或者进食了某种能够短暂提升语言能力但同时对神经系统产生破坏性影响的异物。
“张经理,我换个话题。”徐逸凡合上笔记本,身体微微前倾,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近到一米左右——这个距离是刑侦审讯中“信任建立区间”的上限,再近就会触发防御,“您知道陈敬教授吗?”
张磊的右手敲击动作在这一瞬间完全停止了。不是暂停,是像被按下了开关一样骤然僵住,五根手指悬在沙发扶手上方约两厘米处,食指和中指保持着即将敲下去的姿势,在半空中微微颤抖。
“不认识。”他说。
但他的身体说了完全不同的话。他的瞳孔在听到“陈敬”两个字时急剧收缩,收缩程度是刚才听到“刑侦”时的两倍。他的颈动脉搏动在衬衫领口下方猛烈跳了两下,肉眼可见。他的左脚在地上做了一个极细微的蹬地动作——那是逃跑的预备姿势,是大脑边缘系统在感知到致命威胁时自动触发的,不受意识控制。
“陈敬教授是本市大学的葡语系主任,上周末被发现死于家中,死因是机械性窒息,舌头被人整条切走。”徐逸凡用平稳的语调继续陈述事实,不附加任何判断,“死亡时间初步判定为三天前,和您与巴西客户谈判的日期重合。法医在您谈判成功的当天晚上从案发现场提取到了疑似嫌疑人的指纹——在厨房冰箱门把手上。”
张磊的脸上的血色在三个呼吸周期内全部退尽。他坐在沙发上,背脊挺得笔直,但那是靠脊柱两侧的竖脊肌强行撑住的僵直姿态,不是自然的坐姿。他的嘴唇张开又合拢,合拢又张开,像一条被甩上岸的鱼。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而破碎的嗓音,然后他猛地弯下腰,双手捂住喉咙,整个人从沙发上滑跪到地板上。
他吐了。
不是呕吐食物。他的胃里没有东西——从喉咙里涌出来的是一小团黑褐色的黏稠液体,带着浓烈的蛋白质腐败气味,溅在茶几边缘和灰色地毯上。液体里悬浮着几块没有消化的组织碎片,最大的那块约有小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表面覆盖着一层淡白色的黏膜状物质。
徐逸凡蹲下来,从挎包里取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证物袋和竹镊,夹起那片最大的组织碎片,凑近窗边自然光下细看。组织碎片的表面结构清晰可见——舌黏膜表面的菌状乳头和丝状乳头在腐败初期仍然保留着基本形态。这是一块人类舌头的碎片。陈敬被割走的舌头,有一部分被张磊吃了下去。
张磊跪在地上,双手撑地,肩膀剧烈起伏,从喉咙深处发出持续的干呕声。但干呕声的音调和正常人的干呕完全不同——他的声带在振动,振动频率异常低,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声门下方,让气流通过时只能发出沉闷的、被捂住似的嗡嗡声。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我……我没办法……那个谈判如果失败,我就会被裁掉。公司上半年业绩腰斩,我是第一批裁员名单上的人。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我不能丢工作。”他说话的时候嘴里还残留着黑褐色液体的痕迹,声音沙哑到每个字都像是从砂纸上刮过去的,“有人说青山那边有个人能帮忙,只要你敢吃,什么东西都能补回来。我想补葡语,她就给我做了一道菜。”
“她是谁?”
“一个女的,姓刘。住城郊,院子里全是草药味。”
“菜是什么做的?”
张磊抬起脸,眼眶通红,泪水混着呕吐残留挂在鼻梁两侧。他的嘴唇哆嗦着张开,但发出来的不是回答,而是一串流利的、语速极快的葡萄牙语——不是他自己要说的,是他的声带和舌位在某种超出他意志控制的作用下自动排列出了标准的葡语发音,嘴唇张合的角度、舌尖抵住上颚的位置、鼻腔共鸣的比例,全部是母语者级别的精准。但他的表情是极度恐惧的——他不理解自己说出来的句子是什么意思,那些单词从他嘴里涌出来的方式完全不受他控制,像一个寄生在他喉咙里的第二人格在替他发声。
徐逸凡听懂了这段话。他的葡语不够商业谈判,但足够听懂一个男人用颤抖的嗓音说出的这几句: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刷完牙准备睡觉,镜子里我不见了。不是没有倒影,是我的倒影没有舌头。它张着嘴,里面是空的。我闭上嘴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舌头在动,但镜子里我嘴巴里面什么都没有。我想把这件事忘掉,但它一直在动——它在我喉咙里动,不是我的舌头,是她的舌头。她把舌头放进了我嘴里,现在它在替我说话。”
张磊说完这段话之后猛地闭上了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失控的声带和舌位重新锁回意识控制之下。他双手捂着喉咙,整个人蜷缩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空隙里,膝盖顶住胸口,呼吸短促而不规律。
“张磊,看着我。”徐逸凡蹲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咬字极其清楚,“你的身体里现在有一个不属于你的器官,你无法控制它,它也无法永久留在你体内。人体会对异体组织产生排异反应,就算你吃下去的是经过某种特殊方式处理过的食材,你的免疫系统迟早会攻击它。到时候你的声带、气管、食道都会被炎症波及。你必须在排异反应全面爆发之前去医院做手术,把那块不属于你的组织取出来。”
张磊慢慢抬起脸,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嘴唇在发抖:“如果我取出来……我还能说葡语吗?”
徐逸凡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秒钟。在这三秒钟里,他从张磊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非常熟悉的东西——那种东西和林晚坐在停灵间地板上捂住脸时的表情一模一样,和陈桂兰日记里那句“她用玻璃换我的翡翠,但我还是想让她活着”一模一样,和他这些年在无数刑案现场见过无数次的人性的灰色地带一模一样。
张磊第一反应不是恐惧,不是忏悔,不是担心陈敬教授的死。他第一反应是——取出来之后我还能不能说葡语。
这道菜给了他不该有的能力,他在享受它。他在享受自己的声带里住着另一个人的舌头。那个舌头替他签下了三亿的合同,保住了他的职位,填上了他所有财务缺口。他恐惧的是失控,不是罪恶。
“不能。”徐逸凡说。
张磊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恐惧和贪婪以几乎相同的比例混合在一起,互相角力,此消彼长。
“那……”他舔了一下嘴唇,舔完之后自己明显意识到了什么——他的舌头在做出这个动作时,舌尖的触感和味觉反馈和他熟悉的舌头不一样,舌面的粗糙度、灵活度和味蕾分布位置都不是他的,“能不能再等几天?下周还有一个续约谈判,谈完我就去医——”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茶水间门口传来了一声女人的尖叫。徐逸凡转过头,前台姑娘站在门口,手机掉在地上,屏幕朝上亮着,还停留在微信聊天界面。她双手捂着嘴,眼睛死死盯着张磊嘴角淌出的黑褐色液体和他面前地毯上那滩呕吐物里清晰可见的组织碎片。
“我……我报了警……”她的声音抖得不成句子,“刚才你们说话的时候,我听到了陈教授……我、我同事上周在陈教授小区做核酸,知道那个案子……”
张磊的脸色从苍白变成了死灰。他撑着沙发想站起来,膝盖弯到一半忽然僵硬了,整个人以一个极不自然的半蹲姿势停在原地。他张开了嘴。
又一句葡语从他嘴里涌了出来,语速极快,但这次只有徐逸凡听懂了。不是商业谈判用的敬语和术语,而是一句口音极重、句法简短的葡萄牙乡下俗语。张磊不可能学过这句俗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陈敬教授可能懂这句俗语。
因为这是陈敬的舌头在说话。被割下来的、被煮熟的、被咽下去又部分被吐出来的舌头,在张磊的口腔里重新获得了神经信号,以某种超出生物学理解范围的方式,正在使用它原来主人的语言习惯。
张磊用自己的双手掰着自己的嘴,像是想把那块在口腔里自行其是的异物从喉咙里抠出来,但他的手指碰到舌尖的瞬间又缩了回去——那不是他的舌头。触感不对。形状不对。那条舌头在他的口腔里蠕动了一下,不是舌肌正常的收缩运动,是整个舌体从上到下翻滚了一周,舌尖扫过他的上颚,发出一声极轻微的湿润声响。
“求求你……”张磊的声音和那条舌头的声音混在一起,像是两个人在用同一张嘴说话,“帮帮我,我控制不了它——它想说话——它一直在说话——”
徐逸凡站起身,从前台姑娘的角度拍了三张现场照片作为证据固定,然后拨通了孟哲的电话。
“孟哲,开发区中葡商贸大厦二十一层远洋外贸公司茶水间。犯罪嫌疑人张磊,涉嫌参与陈敬被害案,目前在现场,体内残留有被害人的人体组织。通知最近的派出所出警,同时联系法医中心准备做排异反应临床鉴定。”
“收到。你那边安全吗?”
“安全。”徐逸凡低头看了一眼蜷缩在地毯上的张磊。这个男人已经不再试图站起来了,他靠在沙发底座上,双手捂着喉咙,嘴巴一开一合,发出的声音忽而是断断续续的中文求饶,忽而是一长串流利的葡萄牙语——那些句子不成逻辑,零碎地重复着几个单词:对不起、我的舌头、你是谁、把它拿走。
“张磊,你刚才说你找了一个人给你做菜。”徐逸凡蹲下来,抓紧张磊意识尚未完全涣散的窗口期,“这个人就是刘梅。她已经被捕了。你知道她做的菜原料是谁提供的吗?”
张磊的眼球在眼眶里不规则地转动,像在追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从左看到右。
“菜是她做的,但原料——陈敬教授的舌头——不是你杀的,是她杀的。你在法律上的罪名是食用人体组织,不是故意杀人。但如果你不配合警方调查,你的嫌疑等级就会从污点证人上升到共犯。你听懂了吗?”
张磊拼命点头,每点一下喉咙里就漏出一声破碎的呜咽。
“陈敬教授死的那天,你在刘梅的院子里还看到了什么人?”
张磊的眼睛忽然不动了。他的瞳孔定在眼眶正中央,盯着天花板,嘴巴缓缓张开。那条不属于他的舌头在他口腔里颤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清晰的、不带任何口音的普通话发音:
“黑衣女人。”
徐逸凡后颈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这是他第二次听到“黑衣女人”这个描述。林晚在坦白偷换念珠时也提到了一个黑衣女人——那个上门闲聊、刻意透露翡翠念珠市场价值、引诱她起贪念的陌生女子。现在张磊也说出了同样的词。不管是林晚还是张磊,都在接触暗夜组织奇物之前见到了同一个黑衣中间人,而这个人不在六人合影上,不在母亲笔记本的名单里,不在寄信人标注的任何一条线索中。
她是游离在六案序列之外的第七人。她不在1996年的照片上,但她一直活跃在二十年后每一桩案件的前置环节里。她负责筛选猎物。
“她跟你说了什么?”徐逸凡问。
张磊的嘴唇颤抖着张开,那条舌头又一次抢在他自己发声之前动了。但这一次,说出来的不是葡语,不是普通话,而是一个名字——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名字,用张磊的声带、陈敬的舌头、以及某种不属于两者的语调组合在一起:
“她说她姓徐。”
张磊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表情是困惑的。他自己听到了自己说的话,但他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徐逸凡听明白了。
黑衣女人姓徐。和他同一个姓。和那个在1996年11月7日按下相机快门的男人同一个姓。她是寄信人的女儿?妹妹?前妻?还是寄信人本人——他的父亲——以某种他不了解的方式,在二十年后以女性的身份出现在每一个被害者和施暴者的面前?
他想起母亲符纸上那句话:“不要相信你父亲。他是对的。”矛盾的两句话中间有一个字的笔迹被扯断了。母亲试图告诉他某件关于父亲的事情,但那件事在写下来之前就被打断了。
现在那件事有了一个新的入口:黑衣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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