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千载轮回皆如此
常生缓步走下荒山。
脚下青草繁茂,再不见当年遍地干裂黄土。
山风拂面,再无半分当年缠绕不散的腥臭煞气,唯有草木清新气息萦绕周身。
抬眼远眺,六十年前零散低矮的田家村,早已不复旧时模样。
昔日稀稀拉拉十几间土坯茅屋,如今铺展成连片市镇。
镇上,青石板路纵横交错,两旁木楼商铺鳞次栉比,酒肆、粮铺、布摊沿街排开,车马往来不绝,叫卖人声此起彼伏,烟火气息浓烈滚烫。
常生脚步放缓,目光漫扫四方,心底不自觉翻出六十年前的旧事。
那年大旱笼罩全境,锁脉大阵抽干地脉生机,田家村田地寸草不生,家家户户米缸见底。
村中百姓个个面黄肌瘦,眼窝深陷,日日望着干裂田地垂泪,孩童饿得无力哭闹,邻里之间仅剩相互扶持的微薄暖意。
彼时人人穷苦,却无一人藏私,谁家仅剩半袋杂粮,也会分予孤老幼童。
而眼前田家镇,一派富足安稳,良田万顷,仓廪充盈,百姓衣衫整洁,再无饥寒之忧,光景已是天翻地覆。
常生顺着长街慢行,一路所见,处处皆是与往昔相悖的景象。
街角两处摊贩,为一文钱差价争执不休,唇枪舌剑,互揭短处,周遭路人围拢看热闹,无一人上前劝解。
六十年前,粮米贵重如性命,百姓却能互相接济,如今衣食不愁,分毫薄利却能撕破情面。
路过一处孩童嬉闹之地,十来个锦衣孩童追逐打闹,手中糕点肆意丢弃,脚下肆意踩踏田间青苗,一旁摆摊的老农上前劝阻,反倒被孩童恶语顶撞。
常生默然驻足,想起六十年前田家村的稚子,小小年纪便随父母下地劳作,惜粮敬地,懂事温顺,从无这般骄纵蛮横。
“仙长当年消弭大灾,才有咱们如今好日子,老一辈常念叨白衣仙人,现下的年轻人,哪里还知晓这些旧事。”
两道老者闲谈之声传入耳中,常生循声望去,是两位鬓发花白的老翁,坐在老槐树下饮茶闲聊。
其中一人长叹一声:“我儿时亲眼见过当年惨状,遍地枯骨,县城如同鬼域,若非仙长出手,咱们这一脉早就绝了。如今镇上年轻人,只当是祖辈编造的传说,周家仗着仙庙福泽横行,寻常百姓只知求富贵,谁还记得当年渡世之恩。”
另一老翁摇头附和:“富足磨人心,这话不假。当年一村人共渡难关,如今各家只顾自家银钱,邻里相隔,少有往来,哪里还有半分往日同心的模样。”
常生静静立在槐树阴影里,不曾现身惊扰二人,心底漫开一缕淡淡怅然。
他当年踏煞入城,耗尽自身苏醒机缘,凝出第三道岁痕,以教化之力散尽满城死气,耗尽心神只为救一方苍生。
他以为消去苦难,便能留住人间温善,却不曾料到,苦难褪去,安乐滋生,人心反倒慢慢变了模样。
苦难淬炼纯粹,安逸滋生贪痴,这便是岁月流转不变的规律。
转过街口,忽见一群孩童围堵一名衣衫单薄的孤童,抢夺他手中粗面窝头,推搡打骂,肆意取笑。
周遭往来行人络绎不绝,有掌柜、有农户、有读书士子,众人只是侧目观望,无人上前阻拦,甚至有人轻笑看热闹。
六十年前灾荒岁月,人人自身难保,尚且会分食给落难孩童,如今温饱不愁,众人反倒吝惜一丝善意。
常生眸色微淡,缓步上前。
周身一缕温润教化清气悄然散开,没有威压,没有斥责,只是淡淡的岁月道韵漫溢开来。
那群打闹的孩童动作骤然一顿,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愧疚,争抢的窝头默默递还给孤童,垂头四散离去。
一旁冷眼旁观的路人,心头躁动褪去,面露愧色,纷纷低头避让。
见此一幕,常生轻轻摇头,未发一言,转身继续沿街行走。
行至市镇尽头,一株苍老槐树静静伫立,枝干虬曲,是六十年前便存在于村口的老树。
当年灾荒之时,村中百姓依靠柏树皮勉强果腹,人人悉心护着此树,如今树木繁茂,树下却堆满杂物垃圾,无人打理。
唯有这株古柏,历经六十载寒暑,依旧伫立原地,见证两代人间的冷暖变迁。
常生抬手,轻轻抚上粗糙树干,指尖触到斑驳树皮,万千思绪翻涌。
六十年前,满目枯寂,人心赤诚;六十年后,满城繁华,本心渐冷。
他能化解天灾煞劫,能剥离妖物执念,能以教化之力抚平戾气,却终究无法阻挡岁月磨洗人心。
长生漫漫,他一次次见证这般轮回,盛世藏私心,苦难见真情,周而复始,从未更改。
走至巷尾,前方却是突兀出现一片竹林。
紧接着,常生鼻间动了动。
“好香!”
山风自竹林间卷来一缕幽芬,醇厚温软的酒气裹着淡淡的杏花甜香,丝丝缕缕漫入鼻端。
那香味不烈不浊,清润得像是暮春杏林落瓣浸过清泉酿成。
常生顿住脚步,长眉微敛,循着那若有若无的香气抬步向前,绕过丛生青竹,踏过满地碎苔,一路往香气愈发浓郁的林间深处寻去。
循着酒香未行多时,周遭翠竹林木渐渐疏淡,竹影错落间,几间朴素竹屋豁然铺展在坡前。
屋前空地上围坐数名年少后生,正中立着一位布衣老翁,正慢声细语,将酿酒曲藏、花材调和的门道缓缓道与众人听。
常生心中生出几分好奇,缓步踏上前去,待目光落至老者面容,心底忽生一丝异样,只觉这张饱经风霜的眉眼分外眼熟,偏又一时想不起何处相见。
脚步声轻响,竹屋前众人齐齐转头望来。
老翁抬眸细细打量常生一番,声线温缓平和,开口问道:“老朽观公子面生,此地寻常少有外客,可是自异乡远道而来?”
常生微微颔首应下。
老翁闻言眉眼舒展,伸手取过一盏盛着琥珀酒液的陶杯,推至身前石案外侧,笑道:“恰好新酿杏花酒成,乃是家中私藏,公子不妨浅尝一二。”
常生微微点头应允,抬起那杯琥珀色的酒业,他终于想了起来。
“张守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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