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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晨曦


天亮之前,苏晚词收到了军刺。

现代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她切回出租屋,周总的人已经把货放在了她指定的那个旧仓库门口。二十把军刺装在三个帆布袋里,每一把都用油纸包着,拆开之后刀刃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灰光。苏晚词抽出一把掂了掂,比普通的匕首长一截,刀背带锯齿,刀身开了血槽,握把缠了防滑胶带。她拔了一根头发往刃口上吹,头发断成两截。

她快速付了尾款,切回古代。东厢房的地面上多出了三个帆布袋,赵铁柱蹲在旁边拆开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凉气。军刺的造型和这个时代的兵器完全不一样,窄长尖锐,看起来不像武器,更像某种刑具。

“姑娘,这东西……”赵铁柱用指腹摸了一下刃口,血珠立刻渗了出来,“太利了。”

“破甲的,专门对付穿铁甲的敌人。”苏晚词把帆布袋系好,“分给斥候营里身手最好的二十个人。告诉他们,这东西不能用砍,用刺。照着甲片接缝的地方捅,脖子、腋下、腰侧、大腿根——穿铁甲的人那些地方护不到。”

赵铁柱抱拳领命,扛着帆布袋出去了。苏晚词站在院子里,看着东面的天空。天边泛着一线白,很快就要亮了。城外那两千多人一整夜没怎么睡,马被惊了三百匹,人也被折腾得够呛,但天亮之后他们一定会攻城。不攻城,他们就没法交代。

裴长渊从正厅走出来,左臂的绷带换了新的,但苏晚词看得出来,他昨晚没睡。

“药吃了没?”她问。

“吃了。”

“骗人。”

裴长渊沉默了一瞬。“吃了半片。”

苏晚词叹了口气。她切回现代的时候,在医药箱里放了阿莫西林和布洛芬,还在旁边贴了一张字条:每天两片,早一片晚一片,少于这个数,你就不用来见我了。

“剩下的半片现在吃。”

裴长渊看了她一眼,最终还是转身回正厅把药吃了。苏晚词靠在廊柱上,把蝉翼笺贴在胸口,感受着从那边传来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很稳。他在紧张,但他没有害怕。

苍梧关的防御部署在前一晚就已经完成。东面城墙是裴长渊亲自守的,那是敌人最容易突破的方向。苏晚词守南面,那边的城墙相对完整,但也是敌军主力主攻的区域。赵铁柱带骑兵营埋伏在城东的矮丘后面,等敌人攻城到一半,从侧翼包抄。这个方案是裴长渊和苏晚词一起推敲出来的,他们在地图前反复推演了三遍,每一步都算了又算。

天彻底亮了。

号角声从城外响起,沉闷而绵长,像一头垂死野兽的低吼。苏晚词站在南城墙上,看着远处的灰线分成了三股,一股向东,一股向南,一股留在原地。南面来的最多,大约一千人。东面次之,七八百人。剩下的留在原地押阵。

“姑娘,他们冲了!”城墙上的士兵喊了一声,声音又紧又脆。

苏晚词攥紧望远镜,看着那些灰线越来越近。马蹄声像滚雷一样从远处碾过来,越来越响,越来越重,震得脚下城墙的碎土簌簌往下掉。她听到城下有人喊“盾牌举起来”“弓箭手准备”,然后是一阵密集的梆子响,箭矢从城墙上飞出去,像一群受惊的麻雀。

第一批冲锋的人倒下去,第二批踩着他们的尸体继续往前冲。云梯架上了城墙,攻城锤撞上了城门,声音沉闷得像天在打雷。苏晚词蹲在垛口后面,手里攥着一把军刺,看着那些穿着铁甲的朝廷士兵像蚂蚁一样往上爬。她帮不上忙——射箭她不会,推梯子她力气不够。她能做的就是站在原地,让每一个士兵看到她站在这里。裴长渊教过她,主将站着,兵就不退。

有人在她身边倒下去了。是一个她不认识的年轻士兵,胸口插了一支箭,血从甲片的缝隙里涌出来,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苏晚词蹲下去,把他拖到垛口后面,扯开他的皮甲,往伤口上倒止血粉。她的手很稳,心里在数:一个,两个,三个。今天她至少要救三个。那是她给自己定的数。

城下的喊杀声忽然变了一个调。苏晚词站起来,看到东面那片矮丘后面扬起了一片尘土——赵铁柱的骑兵营从侧面切了进来,像一把快刀捅进肋骨的缝隙里。正在攻城的朝廷军队被拦腰截断,后面的人上不来,前面的人被城上的弓箭和滚石压得抬不起头。

“赵校尉冲了!”城墙上的士兵们发出一阵短促的欢呼。苏晚词攥着垛口的砖石,指甲缝里嵌满了灰泥。她知道这只是第一轮,后面还有。

第二轮冲锋在半个时辰后来了。这次他们换了打法,不再用云梯爬城,而是用火箭射城楼。火油裹着棉布缠在箭头前端,点燃之后咻咻地飞上城墙,钉在城楼的木质结构上开始冒烟。苏晚词看着那些火箭越来越多,她站的位置附近也开始燃起火苗,带着燃烧的焦味,呛得人眼睛疼。

“救火!”她喊了一声。附近的士兵放下兵器,用沙土和毛毡扑打火苗。刚扑灭一波,又一波火箭落下来,带着焦臭的棉油味和铁器敲击的闷响。

苏晚词切了半秒钟的现代。出租屋里,她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灭火器——是她之前从五金店顺手买的,一直没用过。她抱着灭火器切回古代,对准燃烧的城楼栋梁一阵猛喷。干粉喷出去的时候把附近几个士兵吓得往后跳了几步,但火焰确实被压下去了。

“灭火器!”苏晚词喊了一声,声音被盾牌碰撞和弓弦绷紧的声音搅碎。她把手里的灭火器递给最近的士兵,又切回现代拿第二个、第三个。她一共买了四个,全部传了过来。她用灭火器把东面城楼的火基本压了下去,剩下零星火苗靠人手扑灭。

城下的第三次冲锋来得比预想快。那些朝廷兵像疯了一样,扛着云梯、推着冲车,踩着前面倒下的人继续冲。苏晚词看到南面城墙上已经有人翻了上来,一个穿着铁甲的朝廷士兵从云梯顶端跳进垛口,手里那把刀在阳光下反了一道白光。附近的两个苍梧关士兵合力把他挡了回去,其中一个肩膀被划了一刀,血溅在城墙的砖面上,又红又刺眼。

“撑住!”苏晚词喊了一声,“他们快没力气了!”

她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但她必须这么说。城墙上的人已经打了将近两个时辰,胳膊在发抖,嗓子在冒烟。有些人被火箭燎了头发,有的被箭矢射穿了小腿,没人下去包扎。苏晚词从一个伤员手里接过弓,替他射了一箭。箭飞出去没多远就歪了,扎进土里。她不会射箭。但那个伤员看着她的眼神,像看到了什么东西。

又过了半个时辰,城下的号角声忽然变了调。撤退的号角。那些正在爬城的士兵像潮水一样从城墙上退下去,扔下云梯和伤兵,往营地跑。苏晚词看着那些背影,手里的军刺握得太紧,指头已经僵了。

她靠着城墙垛口滑坐下来,浑身都在抖。远处,裴长渊从东面城墙上走过来,左臂的绷带又渗了血,但他的脚步很稳。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他们退了吗?”苏晚词问。

“退了。”

“退远了吗?”

“退了一里。不会再来了。”

苏晚词把手里的军刺放在地上,翻过手掌看了一眼。掌心被刀柄磨出了血泡,破了皮,沾了灰。她没觉得疼。裴长渊拿起她的手腕,用袖子替她把灰擦掉了。

蝉翼笺在他们两个人的手腕上同时烫了一下。苏晚词抬起头,看着裴长渊,声音又哑又轻。“你还走吗?”

裴长渊没有回答。他站起来,看了一眼城下那些还没撤干净的朝廷旗帜。

“明天。”他低下头看着她,“我明天走。”

苏晚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回垛口上,闭上眼睛。明天。裴长渊又要走了。但她现在没有力气想那么远的事。她只想坐在这里,在苍梧关的城墙上,在裴长渊身边,像一截烧剩下的烛芯。

蝉翼笺温了一瞬,替她把明天的焦灼压到了更深的角落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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